《菊花》飞扬拔牙

1、第 1 章

　　菊花
　　一
　　菊是家里的老四，上头还有三个姐姐，分别叫梅兰竹。
　　早在大姐梅尚未出生之时，阿爹曾在镇上的城隍庙算过一卦。算卦先生说阿爹命中注定无子，当老丈人的潜质倒是大大的有，这辈子会有四个女儿，算卦先生还说阿爹的老四会有大出息，总有一天会出大名。最后又叮嘱孩子的名字就是孩子的命根，一旦定了，万不可轻易更改。
　　阿爹从镇上回来的这天晚上就用一只扒鸡，三斤猪头肉外加一瓶老白干从村里最有学问的张先生那里换来了四个寓意美好的名字:梅兰竹菊。张先生说女孩儿还是叫些花花草草的名字才像个样子，张先生还说，梅兰竹菊号称花中四君子。梅，高洁傲岸；兰，幽雅空灵；竹，虚心有节；菊，冷艳坚贞。阿爹听了很欢喜，很欢喜。
　　事实证明城隍庙的算卦先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三十三岁这年，阿爹果然迎来了第四个女儿，会有大出息，会出大名的老四，菊，出生了。
　　菊打落地的那一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刚出生时粉雕玉琢，就像个白瓷娃娃。村里凡是能抱动她的，不管大人小孩都愿意将她抱上一抱。每天日落时分，菊的家准会热闹非凡，大家吃过晚饭就像约好了似的都来菊的家纳凉消食，这时，胖乎乎的菊就像是击鼓传花时的花鼓，会在众人手里传上一圈。
　　村里人都对菊这般怜爱，家里的阿爹阿娘并三个姐姐更是不在话下。特别是阿爹，因着自己命中注定无子，又因着菊会有大出息的命格，索性把菊当儿子养了。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菊缝在心尖尖上一时半刻也不离身。不过菊也确然对得起阿爹的一番良苦用心，没有让阿爹丢脸，在学校十分争气。
　　性格活泼开朗，成绩优秀突出，老师说菊会有大出息。
　　菊的三个姐姐都是初中一毕业就回家帮衬了，不过对菊，阿爹可是一心把她往有大出息方向培养的。所以当菊以村里第一个省重点高中学生的身份前去省城读书时，乡亲们并没有感到十分吃惊。
　　二
　　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这时的菊十七岁，正是一个拥有最灿烂笑容的年纪，可是菊并不常笑。每天一个人默默的吃饭、学习、休息。当初那个和同学打成一片，深受同学喜爱的菊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事情究竟是怎么渐变到这个形容的，没有人说得清，可整件事情的经过却像是一根在心里生根发芽的刺，生生长进了菊的肉里。
　　最初的最初，事情是这样的。那是开学的第一天。那天天气很好，照在人们身上的是久雨之后的夏阳，伴着微风，有说不出的舒服，令人的心情也不觉跟着轻舞飞扬起来。全班同学其乐融融的共济一堂，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开始点名，一声又一声清脆悦耳的“到”在教室此起彼伏，菊兴奋的坐在同学们中间，静静地等待老师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在老师同学面前亮相，万不可出了差错，否则以后一定会被笑的”，菊心里的小九九还没算完，就听到老师念了下一个名字“菊”，菊急忙抬起头，响亮的答了一声“到”，并自认为这声“到”答的实在是妙极了，简直和村南李家养的那只千啼百啭的黄莺有的一拼，可是没成想这声让菊自鸣得意的“到”招来的不是同学们的羡慕嫉妒恨，而是最怕的——一阵莫名的哄笑，而且在抬头的那一瞬间，菊分明看到老师的嘴角早在全班哄笑之前就一马当先的抽搐了一把。
　　菊很费解，自己明明答的很正常啊，收到这样的效果实在是令人意外。正在菊痛苦思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的时候，又一阵莫名的哄笑打断了她的思路。刚才大家是在笑她，菊不好意思问原因，这次既然是另一个倒霉鬼，菊打听起来就坦然多了，推推同桌的胳膊，低声道：“怎么啦，大家为什么笑啊”同桌正伏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听了菊的问题，笑得越发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笑解释道：“你没听见她的名字啊，绝对和你的有一拼，居然叫牡丹，都什么年代了还叫这些花花草草的名字，土不土啊！”菊听了很是悲喜交加，喜的是知道了同学们笑的原因，悲的是自己的名字居然土到了引人发笑的地步。同桌热切的看着菊，希望得到一个赞同的眼神，看着兴奋的同桌，菊很想扯出一个笑来回应，可这时扯出一个笑对菊来说着实不是件易事，最后只得心怀愧疚的让同桌失望了。
　　菊自小在乡下长大，乡下孩子的名字没几个算得上大雅的，菊家四姐妹“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的名字已算得雅致。可今时不同往日，菊现今在省城上学，班里同学的父母多有文化，给孩子起的名字自然也是如同在墨水里浸过一般，透着浓浓的文化底蕴，同这些浸过墨水的名字一比，菊的名字就难免显得土气又简陋了。
　　菊虽然对这件事抑郁了好一阵，但“性格活泼开朗”的评语也不是白得的，几天之后菊就又恢复到阳光少女的状态了，而且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健康心态还和牡丹成了好朋友，每天一起吃饭、学习、休息。如果事情就此打住，倒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最坏最坏的结果充其量也不过是菊和牡丹友情升华相爱了，不幸阻隔重重，但她们最终还是顶住压力并收养了一群小孤儿，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了一起。在这个版本里，菊好歹保住了友情，收获了爱情，赚得了亲情，人生虽然崎岖，可也算得圆满。但生活往往是残酷的，真实的版本并不是这样。
　　三
　　高中生活虽然枯燥乏味，但偶尔也会有人向平静的湖水投一两颗石子，激起一层层涟漪，漾出一朵朵浪花。
　　开学三个月了。
　　由于现在在省城上学，班里家境优越的同学自然多了起来，自然也有不少同学拥有紧跟时代潮流的高科技电子产品，比如，手机，能上网带流量的手机。
　　这天，班里一个和菊玩的较好的阔少爷一脸坏笑的慢慢向菊靠近，看的菊心里发了一阵毛，阔少爷盯着菊，眯着眼，裂开嘴：“来，菊，让爷抱一下。”菊很木然，不过由于自小在乡下长大，对“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大防习俗菊并不是十分在意，就任由他抱了。抱了之后，阔少爷十分兴奋，嘴巴裂口直逼耳根。菊更加木然。
　　阔少爷看了一眼木然的菊，整理一下表情，肃然道：“菊，刚刚我们合力完成了一项历史壮举。”菊木然依旧，阔少爷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菊一眼，又道：“在网络信息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你作为一个省重点高中的学生居然不知道爆菊的意思，实在是令我感到痛心疾首。”说完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说：“来来来，看看，新鲜刚出炉的网络热词——爆菊。”菊侧过头，盯着大大的屏幕，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爆菊，网络热词，顾名思义就是……（作者有话说：含义较隐晦，为了文章纯洁，不再做详细描述，知道的心知肚明，不知道的可百度一下，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百度知。）
　　阔少爷给菊普及网络热词的后果十分严重。菊先是狠狠踩了他的脚，又将他的书尽数推翻，最后又追着他绕学校跑了一个小型马拉松。总之，菊很生气很解气，阔少爷很衰气很丧气。阔少爷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巨大代价。如果事情就此发展下去，说不定菊和阔少爷还能因为这次打架增进感情，比如阔少爷自小一直浸在蜜罐里从未吃过这等亏，冷不丁受了回挫倒也觉得别有趣味，渐渐喜欢上了让他吃亏的菊，再比如菊在追着阔少爷跑的过程中发现了阔少爷不对女生还手的良好品格，觉得阔少爷有钱有势还这么有礼貌尊重女性，实在是难得的新好男人，便也暗许了一颗芳心，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菊成了阔少奶奶，一个丑小鸭变白天鹅，灰姑娘变白雪公主的乡村女性成长励志故事就此成型。可生活不是青春偶像剧，真实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四
　　菊的一颗芳心确然已经暗许，不过对象并不是阔少爷，而是隔壁班的纪律委员。
　　事情发生在开学大约一个月的时候。
　　那是一个课间,菊上楼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纪律委员（以下简称小纪）恰好路过便随手扶了一把，指尖碰触的瞬间菊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自古英雄救美人，美人爱英雄，菊虽算不得大美人，可也算得上个小家碧玉，于是，一颗情窦初开的芳心就这样许给了小纪。
　　至于为什么开学一个月就已经芳心暗许，到现在开学三个月还没有丝毫进展，责任就不能全算在菊这里了。
　　要知道小纪能成为纪律委员是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的，小纪本身就姓纪，全名纪风，且自小严肃认真。当上纪律委员后更是严以律己严以待人，过的生活简直就是少林寺戒律院都监的翻版。少林寺戒律院都监不近女色，同理可证，小纪也不近女色，菊属于女色，所以菊没有进展。
　　不过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虽说主要责任在小纪，菊也是要负部分责任的。菊的责任在于，她对小纪的行动仅限于芳心暗许，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零。原因其实很简单，菊毕竟是女孩子。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可能真正做到像卓文君那样大胆追求爱情的奇女子还是比较少的。所以菊矜持了。不过心事已经有了，老憋着是要出事的，就算白天不说，晚上做梦也是要说的，两相对比，还是白天说比较好。倾诉的最佳对象自然是每天形影不离的牡丹。于是从芳心暗许的那天起，菊就开始每天在牡丹的耳边详细描述小纪的各种好，今天小纪想出一道超级难题的新解法被老师表扬了，今天小纪出操时特别的帅，今天小纪，今天小纪……
　　老祖宗留给我们两个成语，一个是潜移默化，一个是耳濡目染，事实证明，老祖宗就是老祖宗，对事情的描述着实精到。用这两个词来形容牡丹喜欢上小纪的原因是再恰当不过，所以小纪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许了一颗芳心。不过牡丹比菊更羞涩内敛，具体表现是她对小纪的喜欢一点风声也没透露给菊。
　　五
　　阔少爷给菊普及网络热词这天是开学以来的第九十三天，再过七天，就是菊计划向小纪表白的日子。没错，菊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内心挣扎决定学一回卓文君，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
　　菊通过查黄历，分析星座特意选了开学第一百天这个不管对自己还对小纪都相对比较有意义的日子来吐露心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只等那一天的来临。可是没想到关键时期竟然发生了这样一件拖后腿的事——网络热词事件。
　　还是那句话，菊虽然神经大条，但毕竟是女孩子，又是稍有风吹草动就异常敏感的青春期。再者，再粗枝大叶的人在面对感情时都难免变得患得患失，菊也不例外。
　　白天的时候菊虽表现的好似已经出气，不动声色，但其实心里已经系了一个疙瘩。现在夜深人静，这个疙瘩变成一个小球，开始在菊的心里滚来滚去，菊很不舒服。学期伊始发生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哄堂大笑的同学，嘴角抽搐的老师，前仰后的同桌以及扯不出一丝笑的自己，这些影像好似电影般在菊的脑海里此进彼出，菊真的很不舒服。
　　其实名字土倒也无所谓，好歹含义还是好的，同学们虽然爱开玩笑，打个哈哈倒也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现在“菊”居然有了这样不好的意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有手机爱上网的同学不少。过不了几天大家就都知道了吧，到时该怎么面对呢，虽说大部分同学开玩笑没有恶意，可老被人开这种玩笑，换了谁都会受不了吧。还有一个礼拜就是打算告白的日子了，自己的名字实在是，唉，放弃吧，带着这样含义的名字都突然觉得配不上小纪了，他十有九成也是会拒绝吧，何必去碰这个钉子呢，可这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一个男生，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下次再有这样的勇气想必得是很久之后了吧……
　　这一夜，菊没有睡好。
　　六
　　菊料想的果然不错，信息传播的速度确然很快。三天后，通过□□人人转发和口耳相传，已经有六成同学知道了爆菊的意思。更有甚者在学校贴吧贴了菊的照片并附上姓名班级，企图进行广泛宣传。另外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这几天也是分外活泼，一下课就会凑到菊跟前开一些一听就让菊火冒三丈，想一巴掌拍死他们的玩笑，并且乐此不疲。
　　菊现在苦闷极了。
　　“牡丹，你也知道那个词了吧，现在大家每天都在笑我。特别是那个元谋人，天天烦死了。”菊愁眉苦脸的向牡丹抱怨，“哎呀，他都退化到元谋人那个长相了，你还和他一般见识，跌不跌份儿啊。”牡丹轻声调节气氛，菊没有领会到牡丹的一番好意：“可是连他那种长相困难户都来笑我，我岂不是更跌份儿”，牡丹感觉有些无力，有些弄巧成拙。菊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我原本打算开学第一百天向小纪告白的，现在信心全没了，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啊！”突然，菊猛地坐了起来，神情颇庄重地看着牡丹，一字一顿的说：“我决定了，我要改名。”牡丹一脸不置信：“真的假的，会不会太草率了？”“我刚才考虑过了，菊这个名字真的有些土，以后找工作说不定都是个拖累，现在又有这样的意思，走向社会后肯定会有更多人笑我，我是必须得改了。”菊说得很认真，停了一下，又像发现什么好东西似的突然兴奋起来，拉着牡丹的手：“不如我们一起改吧，你之前不是也说过觉得自己的名字跟不上时代潮流吗，‘牡丹，大上海的买卖现在还兴隆吧，文强大哥有没有抛弃程程姐姐去找你啊！’那个讨厌鬼元谋人的话你还记得吧。”菊特意学了元谋人阴阳怪气的调调，牡丹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点了一下头：“好，我们一起改。”
　　菊的心思是这样的，改了名字就等于是一个新的开始。古人不就常常这样吗，电视剧上常有这样的剧情，被迫私奔的相爱男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改名换姓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快乐幸福的长相厮守。菊觉得，倘若自己改了名字，虽不会立时变得幸福快乐，至少也能也改善一下如今的处境，第一同学们不会再拿自己的名字做文章，生活会清静一些，第二追求小纪的道路会更加通畅，打改名起，没准儿真的有一个幸福快乐的未来等着自己。
　　菊和牡丹相约寒假回家时向父母提出改名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