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天雷劈阿抹

6、回忆彼时，是谁给谁的伤

　　秋天的太阳很温和，尤其是午后的阳光，泛着秋日特有的金色光芒，温暖而不灼人，让人即使身处黑暗之中，仍能感受到那份灿烂，柔柔的海风吹拂着，岸边的少女微微笑着，那是怎样一个女孩啊，并不多好看，并不多美丽，仅仅只算得上清秀的脸庞上却始终挂着浅浅的，柔柔的笑容，皮肤很白，却是有些病态的苍白，眼睛大大的很是黑亮，眼底却一片空洞，竟是个盲人，白色的衣裙在毛呢大衣下轻轻翻动着，显得那么瘦弱，娇小，微微泛黄的长发随着海风轻轻飘着，偶尔调皮的落进眼里，也很快就有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帮她捋顺，哦，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年，面容英俊年轻，眼里尽是一片深沉的爱意，温柔缱绻地看着女孩，那样的眼神让人觉得，女孩若是能看得到必定会溺在其中，那样的眼神会让多少女孩感到嫉妒，他们应该是一对极其恩爱的新婚夫妻吧。
　　“达达，回去吧，你午饭还没吃呢！”温和至极的话语隐隐带了些祈求，女孩空洞无神的瞳孔微微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少年便笑了，笑容快乐温暖。
　　将女孩放到车上，少年也坐到了驾驶座，认真的替女孩绑好安全带，如同过去的六年，女孩无神的眼眸再次动了，“言泽……”
　　“怎么了？”言泽抬起头，抚了抚她的发，轻声问。
　　“我们，结婚吧！”
　　……
　　夜色降临，冰冷的办公室了无声息，黑暗中只有窗前一闪一闪的火光表明还有人在，急急地吐出烟雾，言泽感觉心中一片烦躁，已经过去六年了，六年了啊，他还记得六年前那个凌乱的夜晚，那个让他，让他，让她，都几乎陷入疯狂的夜晚……
　　“姐，对不起，要不是我你就不会变成瞎子了，对不起，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娃娃脸的男孩眼里堆满泪水，一个多月过去了，他的心里仍满是愧疚和悔恨，他只是不能接受姐姐要离他而去，从此跟着另一个男人，快乐幸福地生活，而他又要回到一个人的时候，在孤单绝望中彷徨挣扎，直到死去，一个人死去，那该是多么可怕啊，男孩的身体因着这个可怕的幻想不住的颤抖，要怎么办啊，要怎么做才能把姐姐永远留在身边……
　　“傻孩子！”安达循着声音抱住男孩颤抖的身躯，那孤单绝望的心情她懂，太懂，他们曾一起度过那么多那样的岁月，她怎么可能舍得就这样抛弃他，就这样离弃他呢，真是个傻孩子啊，傻得让她心疼，心疼让她不自觉说出这样的话：“担心什么呢？姐怎么会怪你，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姐姐还有小文不是吗？有小文在，失去一双眼睛算什么，我只爱小文啊，别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可是，可是……”埋在姐姐温暖的胸前，小文心里仍在恐惧，姐姐要跟别人在一起了，姐姐怎么可能只爱小文，姐姐就快要甚至已经爱上另一个人了，他们在一起以后他还能跟姐姐在一起吗，他们会允许他的介入吗，他们会不会把他送回那个冰冷没有人气的家，或者将他扔回给那个他所谓妈妈，又或者，又或者直接将他，丢弃……
　　即使他没有说完，安达仍知道了他的恐惧，“小文不怕，姐姐不会离开小文的，姐姐怎么舍得丢下小文呢，那个人，那个男人是姐姐需要的人啊，姐姐需要他来帮助我，我还要照顾小文长大呢，姐姐需要他，你看，姐姐不爱他，姐姐只爱小文，他跟任何一个能帮助姐姐照顾小文的男人没有区别，他跟别人，没有一点区别……”
　　“安达！！！”愤怒，极其的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小文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英俊少年时，几乎毫不怀疑，如果他手上有一把刀或者一把枪，他会立即对准他的姐姐，他是那么相信，因为他从来没有在那张英俊温和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绝望，悲伤，嫉妒，愤怒，以及浓浓的恨意……
　　“言，言泽？！”即使看不见，安达的眼中仍出现了慌乱，害怕，无措，本就苍白的脸庞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让人以为下一刻她便会死去。
　　黑亮的眼中闪过瞬间的心疼，随即变得嘲讽：“你也会慌乱吗？怎么，害怕了，怕失去我这个能帮助你的男人？安达，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守了你一个多月，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打动，我以为你只是还不确定，我以为你现在愿意踏出一步向我走来了，我以为你终于被我打动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爱上我的，不管多久，我以为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他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温暖和快乐，他的脸上都是冰冷的嘲讽和恨意，他的眼中都是沉重的愤怒和绝望，可他仍在继续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原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安达，活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可是，我输给你了，我输给了你的狠心，你这样的女人，我怎么会爱上你，怎么会……”愤怒地说完，愤怒地转身，愤怒地离去，他再坚持不下去了，面对她，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痛苦，她怎么可以这样伤他，他是那么那么的，爱她……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雨，冬天这样大的雨还真少见啊，言泽肆意在雨中奔跑，冰冷的雨水不能缓解一分他的痛楚，却能浇熄他的怒火，原来愤怒过后，他还是那么那么地爱她，哪怕她不爱他，一点点都不……
　　“言泽，言泽，言泽，言泽……”
　　“姐，姐你别这样，他已经走了，姐，小文会陪着你的，你别这样，我们回去吧，姐……”
　　雨好大，安达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固执的向前，黑暗中她几乎是爬行的，却不愿意停下，耳中回荡的都是他悲痛的话语，她很怕，她只知道她错了，却不知道她哪里错了，不知道该怎样弥补她的错，她只知道要赶紧追上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追上以后要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她很怕很怕，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怕，不知道她在怕什么，雨那么大，打在身上生疼生疼的，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黑暗的冰窖里，只能靠摸索着前进，她突然想，他，也很冷，很痛吧……
　　“言泽，言泽，言泽，言泽——”求求你了，别走，别离开我啊！她在心里乞求着，嘴里却固执地喊着他的名字，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终于，她支撑不下去了，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她嘶吼了，却仍是他的名字，吼完她的身体便慢慢软了下去，仿佛刚刚一声嘶吼是她用尽生命喊出的，吼完了，她的生命也结束了，然而，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却笑了，笑容似解脱，似快乐，就这样了吧，她好累好累了啊……
　　心脏骤然紧缩，即使是回忆，他的心仍那么痛，那么慌，他永远忘不掉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念俱灰，以为自己再不会对她有爱了，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离开她的世界，再不去管，不去问和她有关的任何事，可是，当她的呼喊传进他的耳朵中时，他仍那么震撼，一直以来，她都那样淡淡地，淡淡地跟他说话，跟他相处，即便是知道自己失去双眼时，除了最初的崩溃，之后的她虽然消沉，却一直那么安静，淡然，可是，那个时候，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后悔，听到了心痛，听到了悲伤，听到了不舍，听到了留恋，听到了，哀求……他忍不住，舍不得，终于还是回头了，可是，那样的一幕却让他心痛不已，他爱的那个女孩，已经没有了声息般地躺在那个男孩怀里，男孩紧紧地拥着她，那个她说只爱他的男孩，他们之间，言泽想着，他怎么可能插得进去，那是怎样的相依为命，那是多少年的感情积淀，那是融入骨血的亲情吧，他又怎么能因为这个责怪她，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仅一瞬间，他便后悔了，后悔自己的绝情，他不该就这样离开她的啊，那是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她对那个男孩那样子的爱护，又怎么可能会是这般绝情的人，他的心，悔得生疼……
　　“达达……”
　　“你走开，别碰我姐，你不配碰她，姐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在那个男孩眼里，他看到一种疯狂，那是一种爱的疯狂，言泽突然觉得自己的爱是那么渺小，和这个男孩比起来，和安达比起来，他是那么自私，狭隘，要怎样才能弥补他的错啊，即便是让他现在死去也没关系，只要那个孩子还好好的，还能快乐着，他想着，雨中，他愣愣地看着男孩拦下计程车，抱她上车，然后，绝尘而去，他才反应过来，上了另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一场灾难，那场夺去小文生命的灾难，那场让安达崩溃的灾难，那场让他悔恨终生的灾难，在他面前发生而无能为力……
　　……
　　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言泽将烟头伸进烟灰缸中，捻熄，他该回去了，今天达达说的话来得太突然，他竟然慌得不知道怎么去回应，想起达达脸上的灰败，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言泽，我们，结婚吧！”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仅仅是回想，这句话仍让他的心颤抖不已，那场车祸过后，她便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他没办法，只能狠下心告诉她，她的生命是小文用自己的生命换回来的，她的生命是小文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下来的，这个事实让封闭了一年的她终于醒过来了，他还记得她当时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他，问他：“小文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小文是不是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一年里她的生命都是靠着维生素维持的，她的脸已经瘦得可怕了，她的眼睛深深现在眼窝里，他痛，很痛，蹲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他说：“达达，小文爱你，很爱很爱，所以他希望你好好活着，他将自己的幸福都留给你了，希望你将他的生命一起延续下去，将前半生老天欠你们的幸福都花光，达达，你不能辜负小文对你的期望，醒过来，好吗，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也不要再折磨我了，达达，清醒吧，好吗？”她无神的瞳孔微微动了，她在他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久违的快乐便瞬间攫住了他……
　　她终于愿意接受他了吗，安达的“求婚”让他到现在还无法相信是真的，他当时是怎样回应的，哦，他竟然说：“我们回去吧，这件事，等过一段时间再说，最近工作比较忙。”然后将她送回家便慌忙地以工作为理由躲到了公司里，他想着，等回去了，他一定要告诉达达，好，我等这句话，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