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37、恍然

　　把车开进院子的时候，赵宇嘉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怅惋。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到家之后，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亲手伤害了最亲的两个人。

　　他轻轻推开大门，张婶早已激动地迎上来，嘘寒问暖了半天。她又赶紧叫上伟强和另外一个阿姨围着他，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样。她随即一路小跑，去赵其森的房间通报军情。

　　宇嘉看着伟强像监视犯人一样盯着自己，不由得苦笑一声，“我是回来过节的。”

　　张伟强方才松了一口气：“你等等，我去叫宇阳。”

　　“先别去，我去看看我爸。”他说完便往他父亲的房间走去。

　　赵其森正在看书，见他进来，只微微把眼皮一抬，点头让他坐。他异常地淡然，跟宇嘉小时候放学回来了一样。

　　宇嘉坐下来，两个男人都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隔了一会儿，宇嘉拿起茶几上的一盒烟，点着了，慢慢抽了一口。

　　“什么时候抽上的？”赵其森把书放下，看着他。

　　“十八岁。”他轻轻地掸了掸烟灰。

　　“好啊，隐藏得真深。”赵其森笑了起来，他走过去，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以前怕被您骂，所以偷偷地。后来在国外没人管，抽得更厉害。回来之后，好像突然没那么大的瘾了，偶尔来一支罢了。”

　　“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骂你的。”赵其森看着他儿子，认真地说。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前我总针对宇阳，现在想想，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霸道了。你们都是大男人了，我以后要一视同仁。不管你们做什么事，你们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都不会，更没资格去生气了。”他像是在检讨。

　　“爸爸，对不起。”赵宇嘉突然有些哽咽。

　　“你不必向我道歉，你们自己的路，自己走好就行。”他换了副轻松的口气，“今天是中秋，我真没想到，你会回来。”

　　“是，苏薇让我回来的。”他说了实话。

　　赵其森点点头：“难为这孩子了，没想到她这么大度。明年让她一起回来过节吧。”

　　“她倒没问题，我担心，宇阳见到她会受刺激。”

　　“没事，宇阳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发生那么大的事，他还撑着天天去公司上班，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赵其森一边说着，一边觉得心痛。

　　“都是我不好。”宇嘉突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行啦，”他呼出一口气，“大过节的，别老说这不好那不好了。宇阳应该在后院打年糕，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宇嘉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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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里，佣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年糕。宇阳帮了一会忙，觉得累了，便在旁边坐下来，对着一盆茉莉发呆。

　　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捋了捋一片略微发卷的叶子。

　　宇阳没回头，冷冷地侧脸一笑：“该不会连她留下的唯一的一件东西，你也要收走吧？”

　　“这是你的，谁敢收走？”宇嘉在他旁边坐下。

　　宇阳抬起头，周围的人们欢天喜地，笑声不断。他对宇嘉轻声说，“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宇嘉一路跟着他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关上。他等着宇阳说话，突觉脸上一阵钻心的痛。他捂着脸，缓了缓神，方才看清宇阳那挥起的拳头。

　　“我本想给你三拳的。算了吧！你他妈的真蠢！”他拉开门，往外走去。

　　“宇阳。”宇嘉擦了擦血。

　　宇阳站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拉开门往外走去。

　　宇嘉抹干净了嘴角的血迹，回到自己房间。直觉告诉他，宇阳今天非常奇怪，不是单纯的生气。但是宇嘉没办法，也实在没心情去了解他的心思。

　　他只想快点过完这个中秋节。他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他心跳得厉害，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竟然觉得度秒如年，坐立难安。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敲门，叫他吃午饭。

　　赵其森和宇阳已经坐好了，只等着他开饭。满满一桌子的菜，犹如一个大家庭的年夜饭，哪像一家三口的午餐。在宇嘉的面前，摆着一个刚端上来的砂锅，锅里浓浓的汤汁尚在微沸，鼓着酱色的小泡，土豆烧牛肉的香气肆意挑逗着味蕾。这是宇嘉最爱的菜，这个味儿总能让他想起家，想起小时候。

　　赵其森开了一瓶白酒，把面前三个杯子都斟满了。两个儿子都自觉地端回了自己的杯子。

　　他先端起了酒杯：“以前不准你们喝酒，现在想想，虽然有些过分，但我却不后悔。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好事坏事，多得可以写一本书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自从有了你们以后，我做所有事都再也没有一点私心，我的出发点，全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原谅也好，怨恨也罢，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后悔。

　　今天中秋节，算算咱们一家有七年没有一起过中秋节了。前六年宇嘉都在国外，去年的今天，宇阳在青岛参加帆船比赛，宇嘉在上海开会。我一个人在家里，叫张姐给我下了一碗煎蛋面。那碗面，我吃得太慢，越吃越凉，吃得我胃痛。”他说着说着，陷入了沉默。

　　“爸爸，对不起。”宇嘉低着头道。

　　“对不起，爸。”宇阳道。

　　赵其森点点头：“今天，咱们终于团聚了，因为分离得太久，所以明白团聚的珍贵。咱们一定要喝一杯。”他突然摆摆手，挡住了正欲干杯的兄弟俩：“我有话在先。父子兄弟，血浓于水，喝了这杯酒，以前的所有恩恩怨怨，都既往不咎。”他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宇阳点点头，早已跟着父亲一起，把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宇嘉吸了一口气，也一口干了。

　　赵其森放下酒杯，笑道：“孩子们，我太幸福了。我还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答应我。
　　“你说吧，爸。”宇嘉道。

　　“下个月，咱们一起去欧洲旅行吧。说起来，咱们父子三人，还从来没一起出去玩过呢。”

　　“我没有问题，只要您开心。”宇嘉道。

　　“宇阳你呢？”

　　宇阳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赵其森听罢，突然兴奋起来，“都没问题？太好了！其实，我已经把路线设计好了，只是没想到真的会去走一遍。我给你们看看，这个线路可好了，前后大概要一个月，咱们一定要玩得尽兴。你们等等，我去书房拿地图。”他说完，匆匆起身离去。

　　宇嘉笑了笑，无奈地摇摇头。他斟满了酒，端起杯子，举到宇阳面前：“喝一杯吧。我再陪一个礼，对不起。”

　　宇阳看看他哥哥，欲言又止。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碰，猛地一口喝了下去。

　　“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受我的道歉。宇阳，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宇阳不说话，拿起酒瓶续了酒，又自顾一饮而尽。

　　宇嘉继续说道：“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会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宇阳，作为你的哥哥，我衷心希望你能幸福。我和苏薇都想好了，家里的财产，我们不会动一分一毫，虽然我们知道，这并不能——”

　　宇阳突然放下酒杯，把桌子磕得一声巨响。他打断了他：“快，回去看看苏薇！”

　　宇嘉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不知所措。

　　“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他悄声道，语气非常急促。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推开碗筷，站起身向外面跑去。

　　赵其森的计划，前些天宇阳无意间听到了。当时他心中暗喜，觉得他父亲的这个计策堪称完美。可是就在刚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情敌心软。

　　他望着宇嘉的背影，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我真心不希望你们幸福。可是，可是，我怕看到苏薇流泪，哪怕没亲眼看到，一想到她不开心，我都会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