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20、兄弟·姐妹 终于，他说

　　兄弟二人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四川小饭馆，只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一瓶二锅头。老板娘系着超市送的围裙，抄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泼辣地笑迎各路食客。

　　宇阳常常光顾这里，和老板娘早已混熟。他嬉皮笑脸说了两句好话，老板娘又送他们一盘刚出锅的炸花生米。眼前的一切都再寻常不过，只是今天和他吃饭的人实在太特别。在他的印象里，赵宇嘉从来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他给他哥斟上酒，二锅头那浓烈的香气早已从瓶子钻出来：“赵总竟然也愿意来这儿吃饭，真难得。这算是微服私访，视察民情吗？”

　　宇嘉端起酒杯：“今天高兴，在哪吃都一样。回家反而拘谨，不如这里来得自由。来，庆祝你第一天上班。”

　　宇阳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隔了一会儿，他盯着酒杯道：“有美女投怀送抱，要是我，也高兴。”

　　宇嘉没想到，会议室的那一幕被他看到了。他平静地说：“你想多了。苏薇终于找到她姐姐了，她们今晚一起吃饭。那会儿她不过是太激动了。”

　　“苏薇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倒是你，好多年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看来，你的心结已经打开了。”想到这里，他为他哥感到高兴。

　　七年前，宇嘉那痛苦而绝望的样子，深深地震撼到了他。那时他只有十六岁，却因此开始惧怕爱情。

　　这么多年以来，他只是泡妞，却不曾拥有过真正的爱情。这一次，他想勇敢地试一试。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苏薇。

　　“人，总要向前看的。”宇嘉若有所思。

　　宇阳笑了：“以前就是这样跟你说的，你哪里听得进半句。现在自己倒想通了，也好。”他夹起一块水煮肉片，看那红亮的辣油一滴一滴流进碗中，滴成一个红色的油圈，“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也不光是因为时间吧。还要能遇上合适的人才行。”

　　宇阳听了这话，心里面五味杂陈。他点点头，突然将身子前倾，看着宇嘉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愿意去公司上班吗？”

　　他以为自己提了道难题，却没想到赵宇嘉早已知道答案：“因为，你也遇到你觉得合适的人了。”

　　赵宇阳愣了一秒，随即哈哈一笑：“聪明。”他抿了一口酒，抬起头来叹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你。你说，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我就没你这么聪明？虽然我长得比你帅些。”

　　宇嘉也笑了：“我不过就是多看了几本侦探推理小说，随口猜的。”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叹道。

　　这一回，宇嘉没搭话。他缓缓端起了杯子，脸上的神情略有些严肃。

　　终于，他说：“公平竞争吧。”

　　“愿赌服输。”赵宇阳也收了笑容，拿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把酒干得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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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薇度过了来中国一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不知道为什么，苏蕙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竟然主动通过唐霖海和赵宇嘉之间的联系，约她一起吃饭。

　　唐霖海开着车，把她接到了一家偏僻而安静的粤菜餐厅。苏蕙坐在包间里等着，苏薇一进去，她终于像苏薇设想的一样和她抱头痛哭。

　　她很瘦，皮肤略显黝黑，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母性般的慈爱和啰嗦。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们。妈实在是太狠了。就算和爸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可是她的亲女儿啊，怎么舍得扔下我！”

　　她一整晚都在重复这句话。说完就哭，好不容易劝好一点，过一会儿又回到这句话。她们两个只顾着说话，满桌子的菜只有那唐霖海一个人自顾自的吃着，他一边吃饭，一边观赏这立体而真实的亲情恩怨大戏。

　　“对了，爸爸呢？”苏薇绕开她的抱怨，问到了重点。

　　“哎，别提了！你们走了以后，他整天失魂落魄的，工作不上心，家里也不怎么管，勉强撑到我高中毕业，突然有一天对我说，他要离开北京，一个人到处游走，思考些什么人生问题…他走之前叫我不要去找他，想找，也找不到！”她越说越伤心。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刚去的时候还偶尔有两封信寄回来，说是在当地的中学教书。再到后来，”苏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见到了一个。虽然不是她造成的，苏薇却充满了愧疚感，仿佛是她狠心甩下他们，去美国飞黄腾达了一样。

　　其实她们母女在美国也并没有荣华富贵，照样是吃苦奋斗。苏薇有母亲的陪伴，犹觉得生活不易，然而她一想到苏蕙得不到多少父爱，高中毕业后更是形影相吊，这种艰辛与孤独让苏薇不敢想象。

　　她问苏蕙，知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离婚。

　　“她没有告诉你吗？我想她也不好意思说！她和一个华侨好上了，所以跟爸爸离婚去美国了。难道你们和那个人现在没有在一起？”苏蕙面带怒色。

　　苏薇不敢相信。打她记事起，母亲一直是一个人。她对苏蕙说，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街坊邻居都看到了，难道我在骗你不成？那男的经常送她回家呢！”

　　“我不相信。”苏薇说完，用上牙咬着下嘴唇，却在心里想赶快飞回去，跟她母亲当面说清楚。

　　坐在对面一直不说话的唐霖海咳嗽了一声。

　　苏蕙擦擦眼泪，换了个语调：“都是过去的事了，跟咱们下一辈无关，别再去想了。小薇，你住在哪里？一个人住得不习惯的话，就搬回家住吧。”

　　搬回家。这温暖的字眼让苏薇觉得有一股热气袭来，然后化成水，涌到眼睛里。她迟疑地看看唐霖海，表示会不会不方便。

　　苏蕙一笑：“不用管他。”转而悄声对她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还好，终于找到了她，苏薇决定先留在中国，和苏蕙一起生活，尽可能的帮助她。她还要想办法找到父亲，以敬孝道。她随即又请了几天假，搬进了她父亲和苏蕙的家。那是十来年前修的房子，半新不旧，装修朴素，家具陈旧。空气里有木质微腐的气味。

　　这是她的家。却从来没有过她。

　　苏蕙翻出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她和她母亲留下的东西，照片，衣服，玩具，书。儿时记忆中模糊不堪的东西，突然变得这么清晰。她一一细看，如获至宝。能找到从前的自己，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欣喜的一件事。

　　苏蕙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上班的时间比较随意。姐妹俩都请了假，一起收拾屋子，讲起各自成长的经历，仿佛为了弥补遗失了十几年的时光。

　　苏蕙能烧得一手好菜，这是苏薇所不能及的，本想多夸赞两句，一想到她的成长环境，逼得她掌握了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便不再多说。这房子她也不常住，和唐霖海在外面租了房子，不过是偶尔回来打理一下。

　　花盆里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阳台打理得再整洁，那卷起的枯叶和干黄的色调始终让人压抑。她们买来了兰草和栀子的幼苗，一株一株栽进花盆里。苏薇轻掸幼苗根上多余的土，问她：“那个唐霖海，到底是什么人？我听说他已经结婚了。”

　　苏蕙略有些惊讶，随后点点头：“是的。”她抬起眼皮，看着苏薇：“你会因此不想认我这个姐姐吗？我不会怪你的。”

　　“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他事业不如意，又跟他老婆吵了架，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我那天心情也不好，不想跟那群人发疯，坐在那发呆。却发现跟他很聊得来。一群人的聚会成了两个人的约会。你说我趁虚而入也好，第三者也好，总之，就这样在一起了。”

　　苏薇想起宇嘉对那人的定义，出名的情种。她不禁担心道：“姐，何必这样辛苦自己。”

　　“我不觉得辛苦。”

　　“可是，他给不了你未来。还是找个人，踏踏实实成个家吧。”

　　“别人这么说，我不奇怪，可是小薇，你竟然也这么想！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难道你对婚姻还抱有幻想吗？我是一点都不渴望结婚的。是的，他给不了我任何未来，但是他能给我无数个现在，跟他在一起，我是实实在在地活着。”苏蕙有些激动。

　　苏薇无奈地笑笑，不再说话。那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她无权干涉。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这么不踏实？她想到这里，便不再说话。

　　一起呆了这些天，不是哭就是笑，这是她们第一次谈话遇到了冷场。苏蕙岔开了话题：“说说你吧。上次电影院外面那人，是你男朋友吧？你可真够快的，来中国才多长时间啊！”

　　“没有，他，是我的老板。”苏薇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就别不承认了，我可是你亲姐姐！”苏蕙感叹：“这世界真小，他和海子竟然是同学。听海子讲，赵宇嘉当年可是他们全校女生心中的神啊，一表人才，家世也好。小妹，我真替你高兴。你们俩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苏薇抱起刚栽好的一盆幼苗，放在窗台上，拿起水壶往盆里浇水。她想想自己和宇嘉之间最近发生的事，还真不知道现在他们算什么关系。

　　如果他心里一点没有她，为什么要吻她？为了她，他缺席了公司重要的宴会，这对视事业如生命的赵宇嘉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可他就是这么一个怪人，他的行为永远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解读。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小薇，”苏蕙叫她，“水溢出来了。”

　　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拼命地往盆里浇水。她自嘲地笑笑，略有些尴尬。

　　苏蕙也笑了，“说起你的心上人，什么顾不上了。赶紧回去上班吧，别让人家等得着急。”

　　苏薇脸一红，低头捋着嫩叶，生怕再有什么表情被她捕捉到。她转移了话题：“这就要上班了吗？我正要告诉妈，说我找到你了呢。她一定会很高兴。”

　　“不用了，你是无辜的，但是她，不可原谅。”提到母亲，苏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