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12、不欢而散（下）

　　苏薇感觉像蹲了半个世纪一般，却不见有人进来。她转过脸想跟宇阳说话，只见他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睛都不眨，顿觉大窘。她连忙起身想要躲开，却一头磕在了桌子上，疼得眼冒金星，又蹲了下来。

　　赵宇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帮苏薇检查伤处。一时间两个人都非常尴尬，不再说话，默然走出了藏宝室。

　　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却见颜小琪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正要上去叫你们呢，马上开饭了，宇阳，你去叫你哥吧。”

　　苏薇只得跟着颜小琪走进饭厅。走在她后面，总有一种错觉，她就是这屋子的女主人。只见餐桌上摆了几盘寿司，约有十几种，各不相同。又有海鲜刺身，味增汤，乌冬面，炙鳗鱼同几样日式点心。每样菜分量不多，却都是样式精美，和餐厅做的几乎不相上下，让人不忍心吃掉。

　　苏薇不谙厨艺。她的母亲从不让她进厨房学习，仅让她会做一点三明治之类，反正饿不死就行。她见颜小琪在如此短时间内，就做出这些花样繁多的菜肴，既佩服，又自卑。站在那里傻愣愣的，只得帮着她摆酒杯碗筷。

　　“苏小姐，听说你和宇嘉是校友？”

　　“对。你叫我苏薇就好啦。”

　　“好啊。你们真有缘，那你们以前认识吗？”

　　“本来不认识，他比我大两三届呢。可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有一天终于想起了，他是校运动会的长跑冠军，那年我刚好做礼仪，还给他戴过奖牌呢。”苏薇回忆起那年的情景，料想他肯定早已忘记了她是谁。

　　颜小琪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他什么都好。”她喃喃道。

　　不多时，兄弟俩走了进来。赵宇嘉换上了白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一下子像变回到了学生。

　　颜小琪看了看他，笑道：“我今天反客为主，随便做了几样菜，做得不好，大家不要见笑，将就吃吧。”

　　四人坐定，小琪又对赵宇嘉道：“宇嘉，我上次听你说，在美国时和两个日本人合租过房子，想必你们在一起吃了不少日本料理，今天让你重温一下在美国的感觉。”

　　他淡淡一笑：“我从不跟他们吃饭。日本菜大都是些生冷盘，吃多了伤胃。”

　　颜小琪端着一壶梅子酒，愣在那里，只觉得仿佛有一团火从耳根烧到了脸上，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宇阳觉得气氛不对，忙打趣道：“嗨，吃多了才伤胃，偶尔尝尝鲜嘛，你看这鱼肉，多鲜嫩，来来来，都尝尝，凉了胃就喝点热水。”

　　颜小琪的脸上这才有了点颜色，忙接过宇阳的话道：“是啊，正好这里有酒，我去烫一烫。”说完转身跑去了厨房。

　　苏薇头一次和这三人相处，只当他们关系好，有话随便说，全然没察觉到什么，只管欣赏盘里造型各异的寿司。宇阳对宇嘉附耳道：“你芥末吃多了吧！”

　　宇嘉轻声道：“实话实说而已。”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赵宇阳一直在没话找话。

　　吃过饭，宇阳觉得意犹未尽，难得老头不在，该把房子掀个底朝天才行。他嚷着要打牌，让家里的阿姨都放假休息，又拉着苏薇去楼上找扑克和麻将，那架势好像要玩通宵，无非是想让出空间，让颜小琪和宇嘉多说会话。

　　颜小琪和宇嘉对坐着，静静地看他喝酒。她父亲颜伯达曾赞过宇嘉酒品好，她一直记在心里。此刻他坐在她面前，慢慢品着，安静而淡然。餐桌上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小琪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和他对坐着，哪怕时光淌尽，岁月无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环顾四周，赵家的别墅两年前刚装修过，家具也大都是新的，然而那些摆设却是以前旧有的。客厅里的落地黑漆大摆钟，茶室里的黄花梨木桌，还有架子上那个赵母生前心爱的洋瓷花瓶、对她来说，这些都不是平常的东西，犹如一件件存储盒，满满地存放着她的回忆。

　　那洋瓷花瓶仍然缺了一个小小的口——那是她和宇阳干的好事。

　　小时候她母亲常来找赵母聊天，每次总带着她。宇阳年龄和她相仿，两个人很合得来，一遍遍地扮着过家家，光着脚满屋子跑。小孩子是最好的编剧和演员，想象力极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拟好剧本，迅速进入角色。

　　大闹天宫和哪吒闹海，他们从来都分不清，演得糊里糊涂，吵翻了天。

　　宇嘉比他们大两三岁，那高出一截的个子和年龄自然而清晰地划清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边，或读书，或弹琴。只要他俩跑近了，他便转身离去了。

　　那瘦高的背影，永远定格在她的心里。

　　越是不可即，越想踮起脚尖去望。

　　宇嘉正在自斟自酌，想事情想得出神，突然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不自然地笑了笑，问道：“脚还疼吗？”

　　“不疼了。”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又问他：“这些年在外面，还好吗？”

　　他努努下巴，轻声道：“好啊。一切都好。”

　　“我是说，真的好吗？”

　　他微微一笑：“有话，可以直说。”

　　“你的心里面，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宇嘉抬起了头。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知道，那件事对你触动太大，你需要时间来愈合伤口。”小琪上身往前伸了伸，“可是宇嘉，这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赵宇嘉不安地动了动，轻声喝道：“够了。”

　　颜小琪慢慢垂下泪来：“我知道你还想着她，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你还能怎么办？人不应该向前看吗？有人对你好，你却不知道。杨盈盈是仙女没错，可也不代表别人都是灰姑娘！”

　　他听完，突然噌地站起来，速度太快，撞翻了椅子。他欲转身离去，撞见了一脸茫然刚过来的宇阳和苏薇。赵宇嘉快速地避开他们，往自己房间走去。

　　满脸是泪的颜小琪坐在餐桌前。二人还没反应过来，颜小琪也站起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