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魔头》劳人草草

3、青阳城破

　　五月中旬，一日傍晚，秦飒与秦牧回到青阳城内，发现城中百姓又比往昔更少了。许多人举家出城逃命，过去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店门紧闭，萧索无比。偶尔能在街上看到几个行人，却也个个穿着破败，形容憔悴，一看便是无家可归之人。
　　秦飒：“北蛮人真是厉害，都已经要撤军了，还将咱们大豫逼到如此地步。”
　　秦牧：“那些蛮人来自北方极寒之地，那里常年风雪，气候恶劣，他们找不到吃的，只有杀野狐，斗野狼，从野兽嘴里抢食。正因如此，蛮人养成了凶悍好斗的脾性，又自小学习搏杀本领，往往能够以一当五，我们大豫的士卒根本不是他们对手。哎，希望他们赶快撤回呼兰河北，再不要南下了。”
　　秦飒：“但愿他们不要来咱们青阳逗留！”
　　秦牧：“若是能劝得动爹出城就好了。可惜他是个军中教头，又一心想与青阳共存亡。哎。”
　　秦飒拍拍他肩膀：“木头，不要叹气。便是天塌下来也有老哥给你顶着，倘若蛮子真敢杀到咱们青阳来，大不了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罢了！”

　　秦飒嘴上虽这么说，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青阳真有被北蛮攻陷的一天。就在这日晚上，青阳阴云密布的夜空突然升起一片火光，往日宁静的街道骤然响起一片喧嚣叫喊。
　　秦家正围在桌前吃饭，听到响声，秦父连忙站起推门出去查看。正好有人在街上极为惨厉的叫了一声：“不好了！！！蛮子杀来青阳了！！！”
　　那人叫的凄惨至极，叫所有人心里陡然一跳。

　　秦飒、秦牧顿时抬头看向父亲：“爹，咱们怎么办？”
　　秦父眉头一竖，推了秦飒一把：“好生照顾你弟弟！”说罢，自己回身屋内，取出一把佩剑，豁然拔出。

　　银色的月光照亮雪白的剑刃，剑身微颤，却有冲天豪气。
　　这把佩剑秦父自二十年前投军起便带在身边，二十年来，手刃的强盗小贼没有一百个，也有八九十个。秦父爱此剑如命，月月磨砺，日日擦拭，现在将这爱剑握在手中，秦父便觉什么都无所畏惧了。
　　这时，秦父的一个属下冲进家门来，惊惶不定道：“秦教头，太守正差人找你呢！蛮子没了粮草，要来咱们青阳抢粮！太守说情况紧急，命你快快归营，和弟兄们一起守城去！”
　　秦父将剑收进剑鞘：“你回去禀告太守，我稍后就去！等我先将儿子安顿好。”
　　年轻人：“秦教头，蛮子已兵临城下！你，你可快些！”
　　秦父：“知道了！”说罢，也不管什么金银财物，护着两个儿子便出门了。

　　此时此刻，这青阳城中虽不是大乱，却早已失去往日的秩序。家家亮起火烛，惶恐不已。有人在大街上来回奔走，寻找亲眷好友，但没过一会儿便被一队一队奔跑的守卫冲散。青砖铺就的大街上，如今店铺紧闭。马匹飞驰，兵卒奔走，飞尘滚滚，人人自危。
　　秦父将剑鞘举在身前，小心而快速的向前走。秦飒跟在身后，将秦牧保护在中间。三人就这样趁着夜色朝城东走去。

　　来到街上，秦飒发现不少店铺的门板都被人砸破了，招牌也被人掀起，扔在地上。
　　再看几家米粮油店，无一幸免，很多人在其中抢东西。米店店主哭号着扑上去阻拦，又被人踢出来，眼睁睁看着米面被人一袋袋背走，玉米稻谷撒了一地，只好坐在店门口嚎啕大哭：“你们这群强盗！你们连蒙狗都不如！我的店啊！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秦飒愤愤：“那抢米的人和店主明明是好友，我几日前还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喝茶呢！”
　　秦牧一扯秦飒的衣角，小声道：“哥，别看了，我们走自己的路要紧。”

　　有秦父这个教头在前面开路，城中虽乱，却没有人敢阻拦。就算有人想上来抢财物，也被秦父用剑鞘敲走了。
　　终于，三人千辛万苦来到城东。到了城东，秦父才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糟。他本以为今晚的夜袭不过是小缕蛮子到青阳骚扰，可到了这城门口才发现，外头竟然是大军压阵！
　　城外杀声震天。城头旌旗飘摇。看来蛮子早有预谋，他们竟把青阳城四周全围了，连寻常百姓都不放出城！

　　秦飒听到城外铺天盖地的叫喊声，不知道有多少蛮人围在城外。但光是那盔甲相撞，兵刃相交的声音，便已十分可怖。他虽打小就想当兵，征战疆场，扬名立万，但从没有一个梦境像现在这样可怕！
　　倘若身后不是跟着自己的弟弟，秦飒大概已经双腿发软，浑身打颤。但一想到自己无论如何要护弟弟周全，他便强挺起胸膛，用弱小的身躯为弟弟遮风挡雨。

　　这时，秦父从自己裤腿里抽出一把匕首，扔给秦飒：“拿着。等会要是遇到危险，就用它保护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先护自己周全，再照顾好你弟弟。”
　　秦飒将粗糙的匕首牢牢握在手里，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秦牧却道：“哥哥，你管好自己便好，我能照顾我自己。”
　　秦父又一声长叹：“早知今日便不让你们念书了。如果能在军营里学几招擒敌的本事，现在也不至于让我如此担心。”

　　说话之间，城东又聚集起不少百姓。大家都觉得蛮子从西北杀来，东城一定是有路的，谁知他们把整个青阳都围了。见这情况，女人们嚎啕大哭，男人们也个个面带愁容。

　　“杀！杀！杀！！！”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青阳守军终究不敌这群来自北方极苦之地、彪悍凶猛、来势汹汹的异族大军，繁华兴盛的千年都城——青阳的城门，被狠狠撞开了！
　　如狼似虎的蛮人纵马驰骋，挥舞着弯刀冲入城中！
　　青阳守军高举刀剑，拼死抵抗！

　　兵戈交错，血气冲天！
　　一个守军被蛮人一刀削飞了脑袋！那脑袋顺着地势咕噜噜滚到秦飒脚边，让这不到十岁的少年看傻了眼。
　　就在秦飒全身发抖的时候，秦牧一把遮住了他的双眼，大声道：“哥，别怕！”
　　秦飒想到自己竟还不如弟弟勇敢，不由羞愧，他忙扯下秦牧手臂，反手将他护在怀中。

　　秦父这时已和蛮人战到了一起！只见他拔刀而起，躬身去斩那蛮人战马的腿跟，战马吃痛，将蛮人甩落！秦父随后手起刀落，把失了倚仗的蛮人斩杀！
　　然而秦父虽然本领了得，却耐不住蛮人人多，只好边杀边退，往城中退去。秦飒和秦牧躲在人群之中，看父亲在蛮人中冲杀，心中担心至极，却苦恨自己帮不上忙。

　　不消多时，秦父身上的衣服已一半泡了血水，胳膊也挂了彩。好在秦飒、秦牧都安然无恙。

　　城东的守军往城中退去，却听城西有人高喊：“快往东城退！咱们抵挡不住了！！”
　　众人听了，便知城西必定也被蛮人攻破。如今两面夹击，大家都往城中退守，哪里还有人能逃得出去？！所有人都在心中不甘的高呼：难道自己的性命，就要终结在今日了？！

　　就在这时，有蛮人冲破抵挡，杀到秦飒跟前！那蛮人气势极为了得，和旁的蛮人都不一样！
　　在秦飒看来，这人身高如铁塔一般，身穿重甲，露出狼一样凶恶的眼睛。他骑在马上，俯视秦飒，那眼神就好像看着一只弱小的羊羔。
　　在这人面前，秦飒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在马上挥舞战刀，将几个他平日里认识的邻里一一砍倒在地上！血肉横飞间，那人又舞刀向秦飒杀来。
　　秦飒将匕首拔出，举在身前，却又如何抵挡得住那骇人的大刀？眼见那人越来越近，他大叫：“爹！！！”

　　秦父回头一看，见长子命在旦夕，不由目眦俱裂：“——飒儿！！！”

　　拼着被砍一刀的代价，秦父奋然回身：“金蛮子敢杀我孩儿？！我秦大牛与你拼了！！！”
　　秦父举刀冲将过去，那蛮人眼中却连一丝波动也无。
　　他头也不转，只背手一刀，便将秦父一条胳膊砍飞！！！

　　“啊！！”秦父暴喝一声，断臂处顿时血流如注！

　　秦飒见父亲被那人削走一只胳膊，气的浑身发抖。他挥动匕首，嘶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那蛮人连正眼也未瞧他，只待秦飒靠近，抬腿便要在他心口踢上一脚，就好像踢什么烦人的小猫小狗一般。就在这时，还未等秦飒反应过来，一直被牢牢护在身后的秦牧突然挡在他身前，受了这力逾千钧的一踢。

　　这随意的一脚，却让秦牧觉得心肺都给踢碎了。
　　他感到喉头冲起一股血腥味，身子被踢飞出去三四米远，然后跌在地上，痛的动也动不了。

　　秦飒大叫一声：“木头！”他失魂落魄的冲过去将口吐鲜血的弟弟抱在怀中，眼中泪流不止：“你这笨蛋，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我是你哥，应该我护着你！”
　　秦牧从未见过自己哥哥哭得这样凶，他虽有心安抚几句，却痛的什么话都说不住，奄奄一息，几欲昏厥。

　　秦父见幼子被那人踢开，一动不动，只道自己的孩子被蛮人给杀死了！失子之痛，令他怒发冲冠：“狗贼！！！纳命来！！！”
　　他虽断了一臂，此时气势却十分骇人，双眼迸血，状如猛虎。他虽弃了爱剑赤手搏杀，但在这不要命的打法之下，寻常蛮人一时之间竟不能近身！

　　那踢开秦牧的蛮人一时不察，被秦父捉住一只胳膊，略吃一惊。

　　秦父捉住此人手臂，在肩膀处一掐一挫，便想将此人胳膊卸下，谁知这蛮人武功却异常高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便从秦父的桎梏中逃了出来，随后反抓他手臂，使力一拉——
　　鲜血“噗”的一声，喷溅得半空血红。秦父另外一只手臂，竟被此人生生撕了下来！
　　“啊！！！！”秦父痛的跪倒在地，失去手臂的上身摇晃着倒下，不过片刻，便在蛮子铁蹄之下失了踪影。

　　秦飒手中还抱着昏厥的弟弟，一抬头却看到父亲被军马乱蹄踩死的惨状，不由心火焚烧，怒的整个心肺都要炸开了。
　　他此时只恨自己没有本事，若他有绝世武功，他必要将那蛮子碎尸万段！他要率军踏平北蛮的疆土，烧光他们的营帐，杀光他们的百姓！他要杀得北蛮血流成河，杀的他们听到大豫就胆寒，杀的他们一百年不敢南下！！！
　　秦飒仰天大吼：“我要杀光你们！！！”

　　仿佛回应他的怒吼一般，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接着，一声无比响亮的惊雷从九天之上滚落，雷声隆隆，震撼人心。须臾之后，大雨磅礴而下，冲刷这污浊血腥的人间。
　　雨水扑到秦飒脸上，与他满脸泪水融为一体，又顺着他瘦弱而倔强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入土中。

　　此时此刻，天是红的，地是红的。一呼一吸间，尽是人血味道。
　　青阳的这一晚，被鲜血、痛楚、羞辱、国恨家仇所浸泡。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晚痛失所爱，不知有多少人在这一晚被灭了满门。蛮人们随意踢开手无寸铁的百姓家门，杀死男人，抢走金银和女人，剥光衣服，任意凌/辱。这素有盛名的千年古都，如今却如人间地狱一般。

　　大雨之中，秦飒用瘦小的身躯为弟弟挡风遮雨。父亲死后，秦牧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决不能让他有事！
　　秦飒用力的将秦牧抱在怀中，苍白的嘴唇哆嗦的呢喃：“你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他从不相信什么菩萨佛祖，这时却恨不得五体投地，抱着菩萨的脚苦苦哀求。

　　却说秦飒抱着弟弟躲到墙根，避免被蛮人的铁蹄踩踏。可是蛮人骤增，难免有马匹踩到他。他蜷缩在地上，突然有一匹战马行至身前，人立而起，眼看那一双铁蹄就要把他踩的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一柄青铜长刀破碎虚空而来，一阵劲风过后，那蛮人竟被连人带马劈作两半！
　　热烫的鲜血淋了秦飒一头一脸！他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任道远手持长刀稳稳坐在马上，星辰一般的双眼淡淡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