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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辽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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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君山静得令人不敢呼吸。
沙龙睡到半夜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拉了拉被子。有点冷,他下意识地瞟了瞟窗口,窗户果然被吹得半开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身影意外地出现在眼中。“念仁?”沙龙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外衣向外走去。
任碧野低垂着头,坐着倚在对面回廊的红柱上,墨黑的长发悠悠荡荡地扫着脸颊,头上的翠鸟玉钗静静地贴在鬓间。
“念仁,念仁?”沙龙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声细语地唤她。
竟是,睡着了……沙龙叹了口气,脱下外袍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一手捧起她的头,轻轻拨了拨她的秀发:“念仁,夜里凉了,快屋里睡吧。”两行犹未干透的泪痕和清颦的蛾眉映入眼帘,沙龙不禁心里一惊!这丫头平素最是骄横不羁,天大的事都不放在眼里,自己生平只见她哭过两次,一次是多年前了,她全家被俘满门抄斩,她一人独在高台上嚎啕昏厥,之后几年她便像绝了泪腺的石头,纵是被遣宋境也日日笑脸迎人,第二次便是那日她从外面回来,与自己讲起她与那展昭的种种,眼眶中竟有泪水打转,自己才知道她真的是动了情。而这次……
“嗯……”任碧野却在此刻揉眼醒了。“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我……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将外袍还给沙龙。
沙龙忽然一阵心痛:“念仁……”谁料话将说出,对面的任碧野猛然睁大眼睛,浑身一颤:“现在什么时辰了?”
“现在?四更过了大半快五更了,你都在这睡了……念仁?念仁你去哪?”沙龙话没说完,任碧野早叫了声糟糕,冲进屋内抄了亮银□□出来向外便跑。
沙龙一把将她拉住:“念仁,这里是君山,你要做什么?!”
一触之下,才发觉任碧野周身发抖,本来清凉的双眼也失了焦距,茫然只重复道:“是我糊涂了,我早该想到,是我糊涂……”
“你究竟糊涂什么啊!”沙龙一声低吼夹带刚热的内力,直灌入任碧野的耳中。
任碧野一个冷颤,恢复了神志,一双眼从茫然中转向沙龙,定定地看着他,惨然笑道:“寇尚道,口上刀,他易了容拿着刀,他藏得多好啊!他潜在这里这么久,等的无非是像今晚这样的时刻,他要夺盟单、破君山!可我偏偏来了,我坏了他的大事,他硬要行动一定凶多吉少,我得去找他,大哥,我得去找他!”
沙龙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怪不得那寇尚刀一见面就和念仁拼酒,一晚上疯也似的和人比武,怪不得念仁这好热闹的,酒席未完便提前回了客房。自己才是真的糊涂,除了展昭外谁可以影响人如此之深!
他那里思量间的片刻犹豫,任碧野早就夺门而出,一跃上脊。红影翩跹而去,留下也是一片混乱的沙龙跌坐院中。
举头明月,清辉朗朗,流水之觞,迂回断肠。
钟雄仰天长笑:“好展昭,你且说你的,我便听你一句又何妨!”
展昭以剑拄地,向后挪了挪,替自己挑了个光滑的有帷幔垂挂的厅柱,舒服地靠了上去。钢叉一击之下伤了他的心脉,但几口血吐出后,已然散了不少瘀积,此刻的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犹在。“钟大哥为何一心追随襄阳王?”
钟雄料他有此一问,不答反问:“南侠又为何委身开封府?”
展昭灿然笑了:“以一人之身挑千万百姓之苦,一己之力担世间万古怨仇,惩天下大恶,扬正义之善,不是我辈江湖人毕生之所求吗?”
钟雄听了静默几秒,低头暗暗思索,眼中流露钦佩之色,少顷他抬头道:“襄阳王曾于辽军阵前救了我的妻儿。”
展昭并未显得十分惊异,只是兀自点点头:“钟兄高义,展某果然没有看错。”
钟雄自嘲地笑笑,转而断然道:“南侠应知我钟雄决不是忘恩负义之徒,纵然钟雄敬佩你有过人的胆识,今日你也绝带不走君山上的一草一木!”
“钟兄可知五年前的云州之战?”展昭轻飘飘地掠过了钟雄决绝的表态,就如他的眼神掠过钟雄的身体,投向角落漆黑的虚空,钟雄的思维便被牵得顿了一顿。“云州……哼!”钟雄猛地明白过来,看向展昭。
展昭仍是一副说故事的情态:“据说当日辽军围困云州一个无名边陲小镇三月之久,城内无粮无米,不少百姓饿死城中,朝廷却迟迟不派援兵来救,城内尚存的男丁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自发整编成军,意图杀出一条血路,救亲人于水火。民兵出发那天的情景想必连天都要动容,因任谁都知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们别无出路。他们以身做盾,掩护着身后的妇孺,可辽军不光是有备而居那么简单,他们训练有素阵法严密,实力和数量都相差悬殊,眼看着突围而出的队伍便要全军覆没,就在此时……!”
“就在此时,一杆紫色的金字大旗从天而降,带来了一位骑黑马的神将,他如天界听到了人间百姓的召唤,特派来的使者,指挥着他的神兵左突右冲,势如破竹!辽狗们瞬间死伤无数,溃不成军,一哄而散。从此,那队民兵誓死效忠那位将军,永不背叛!”钟雄接上展昭的叙述一气讲完,已经激动得眼眶泛红,刚刚封住穴位的伤口又再迸出血来。
“钟兄可知朝廷为何迟迟不来救援?”
钟雄冷笑一声:“新帝年轻软弱,惧怕同辽人开战!”
展昭摇头道:“新帝固然年轻,却并不是软弱之人,一得到消息,已责成神威将军霍元桐前去营救,可是……”
“可是?”钟雄隐约触到了展昭的意图,但仍好奇地脱口问道。
展昭淡淡笑了,淡得被垂幔一扫,笑意便随风而逝:“可是有人主动请缨,替下了霍元桐,这人战功赫赫,地位尊贵,虽逾花甲之年,但他开口的事,连新帝也要礼让三分,况且战况紧急,岂容拖延?援军便于得到消息三日后出发了,岂知这一出发,从卞京到云州一个月的路程便走成了三个月。”
“你不要胡说!”钟雄终于忍不住暴喝,他经年坚持的信念受到了无情的挑战,展昭说话的语调温暖平适,但字字如烙铁般焊在他的心头,他接受不了,也不愿接受。
“三月来,朝廷屡获军报,行军路上忽而遇上塌方,忽而风雪阻路,要知夏至刚过,加之北方天气干燥,何来山洪塌方风雪阻人?”
……
“辽军既有围阵三月的实力,缘何一战既败,且败后再不寻机折返?要知援兵随强但一路劳顿已是疲军,一战之下若辽军不等援军扎营便来偷袭,援军如何能轻易应付?辽军难道只是为了玩弄我朝百姓而围城三月?他们若无所图怎会如此兴师动众!”展昭的语气忽而凌厉起来,直逼的钟雄瞠目结舌。
钟雄张开嘴好久,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怕钟雄一世英雄却被奸人所骗,误投了真正的卖国求荣的阵营,却不自知!咳咳!”展昭说到这里心脉波动,他狠吸了几口气,仍定定地看着钟雄。
钟雄握紧手中钢叉,半晌没有说话。五年前那闪着金辉的大旗、襄阳王一臂抄起自己妻儿时那入世神尊一般的情景、襄阳王无数次对做事失手的属下说“杀!”时狠绝的眼神和面对自己时和蔼宽容的眼神……展昭是何等样人,他不是不知,可是……
“你,走吧!”
“钟大哥?”展昭失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你快走吧,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我保证没人会阻你的去路,盟单在我手里,我不会给你,也绝不会交到意图卖国的人手里!”钟雄终于低下了一直昂然的头,再也没去看展昭。
“钟大哥!”
“走!”钟雄大吼一声,挥臂震开了房门。
展昭深吸了口气,剑还于鞘,执手一拜:“大哥保重!”转身从来路渡水后,抄丛林向山下奔去。
这样的结果亦不算最坏,只是还是没能劝服钟雄,展昭默默地有些自责,英雄也有气短之时,展昭自问若那惨烈的遭遇给自己遇上,自己又该如何自处。正思量间,左前方远远的已经出现了寨门的轮廓,鸡叫初响,天朦朦胧胧地显出了点蓝色,一个人影孤傲地立在恰巧寨门的守卫了望不到的树林出口处,背对着展昭奔来的方向。展昭远远的发现了那个背影,便觉得似乎有森寒的笑意从那人的嘴角流遍了周遭的空气,他停下脚步,缓缓接近了那人。
对面的人在他行距两丈时,忽然抱臂转身:“寇统领这是急着去哪啊?”
“蓝寨主。”展昭不禁皱了皱眉头,自己已经在钟雄手上吃了大亏,此时此地碰见蓝骁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蓝骁扬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对展昭已除去伪装的本来面目很感兴趣。很快地,他笑道:“我早说过,寇兄弟——哦,不,是展护卫才对——实在是使剑好过用刀。喏,就像现在,多好。”
展昭心中一凉,果然不是自己多虑,对方从自己入寨的一刻便起了疑心,他能深藏不露地隐忍至今,又在此时此地阻住自己的去路,一定是有备而来,可是今夜自己已与钟雄有过恶战,损耗太多,若是对方强攻……
“展护卫能从钟寨主手下逃脱,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未听说有人过得了他那柄三须飞叉。看来蓝某是错过了什么精彩的戏码了,可惜可惜。”蓝骁貌似随便地说了几句,但句句藏针,不知是提醒展昭已是强弩之末,还是暗示钟雄放水,言语之下仿佛并不将钟雄放在眼里。
展昭确被他说得有些担心,但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对方就是要以言语影响自己的心智后,再以武力克制,故而并不上当。在蓝骁看来,展昭自方才站在那里,便一直清韧如竹,到了现在也依然古井无波,蓝骁自不会佩服对手,但他属实等他开口等得不耐烦了。
便在这时,展昭说道:“蓝寨主自信能困展昭多久?”音量不大,但掷地有声。
“哦?哈哈哈哈!”蓝骁撒开双手,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狂笑不止:“展昭,你与钟雄一战恐怕不是全身而退吧?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也太不把我蓝骁放在眼里了!”蓝骁言罢忽然更加阴鹜冷酷,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下半脸的细节,只露出他迷起的精光迸射的眼睛。
展昭正伺机调息理气,一瞬间眼神相触,脑内竟有灵光划过。这双眼睛!这个情形!究竟……在哪里见过?!可是蓝骁与自己几月来朝夕相处,为什么到了这时才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只对这双眼睛有强烈的熟悉感?
林间……树影……寨门……眼睛……
展昭忽然想到一种解释,但是这种解释太过诡异、太过不可思议,诡异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不知是血气运行不畅,还是清晨空气的湿寒,他只觉得周身发冷,一直冷到心里,脆弱的心脉再一次不堪重负。
“襄阳王为何要杀死自己的女儿?”展昭闭目吸气。蓝骁便是那晚在杭州城外密林中袭击任碧野的黑衣人首领!他早与展昭见过面、过过招,难怪自己异了容仍被对方一眼认出,难怪自己只对他的眼睛有印象。
“女儿?”蓝骁一连嘲弄地哼了一声,“王爷何等样人,岂会真的认一个辽国废黜的郡主做女儿?笑话!”
辽国?!废黜的……郡主?!展昭终于不可抑制的动容了,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天上即将淡去的月色。山野间有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单薄清癯的身体摇摇欲坠。
一瞬间所有的片断都汇成了一条汹涌的激流,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小碧,念仁。为什么她总是被人追杀,为什么她总是欲言又止,她杀人不眨眼的冷酷,她对朋友知己的炽情,究竟为什么要让那么纯粹明朗的人背负上这么多的凶险恩仇!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便将所有罪孽硬加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卑鄙!”展昭握紧长剑的手上青筋暴露,他从未这么恨过,此刻他却宁愿丢弃矜持,丢弃身份,丢弃理智。
“哦?展护卫糊涂了吧?王爷和我们一心借用辽人内部不和,伺机破除敌国危患,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卑鄙小人了?这话要是传到天子驾前,展护卫可是要领通敌卖国之罪啊。”蓝骁笑笑,向前走了两步。离开了树影的遮蔽,他整个人显得蓄势待发,每一寸肌肉都向外鼓胀,每一根血管都被汩汩流动的血液胀得突突地跳着。
蓝骁再次咧嘴笑了:“不过展护卫不必等到那个时候了,我早对你说过,从我手中救走那个丫头,你迟早是要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