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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湖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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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西湖。
一池春水凝碧,偶有飞鸟剪水,划起线线涟漪。空气微湿却不黏腻,和风拂面,轻柔的像薄纱掠过。深吸一口温凉的空气,任碧野将头转向屏栏外,居高临下,正可一览三潭景色。
轻啜一口雨前,任碧野缓缓摩挲上一并用黑布包起的长形物件,心中暗叹:如此时悠闲惬意,多久没尝过了,这偷得的半天清闲仿佛午后清梦,让人在未尽之时便开始留恋,留恋之际却又似小酌微醺,径自迷幻起来。
茶楼下人来人往,船进船出,世人皆劳碌,自己也逃不出。忽地,扑通一声,岸边有人高喊:“有人落水了!”,任碧野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转到现实,只见人群迅速朝断桥亭方向聚拢起来,水面上果然有一人若隐若现。
宁静已被打破,任碧野旋身抄起黑布卷,足点围栏,眨眼之间已跃出数丈,茶楼伙计转身之际只见的红光一闪和桌上留下的一粒豆大碎银。
拥挤的人群掩盖了任碧野惊世骇俗的落地方式,映入眼帘的是水面上咕嘟的水泡和一叶以超乎正常速度驶来的渔舟。
岸上离落水者最近的地方有一男子正急切地向水里望着,仿似与落水之人熟识,此刻见那渔舟飞快贴近水中已没顶的人,男子眼中闪出一丝惊喜,脚下也向水边靠了几步,却不敢近前。
任碧野暗笑:原来也是个不识水性的。又想:自己也是旱鸭子一只,何苦嘲笑他人。心念辗转之际,那渔舟已欺近落水之人,只见渔舟上只有一名穿蓑戴笠的渔郎,细看之下也就二十左右年纪,生得英气俊朗,眼中透着慧黠,身上透着灵动,双手撑一长竿划水。近水中人不到一丈之时,渔郎突然弃竿,身子陡然斜切入水面,竟像分水利刃般滑入水中不见了踪影,半点水花也没溅。
任碧野不禁暗暗喝彩,心想中原果真人才辈出,此人单看撑船之技便之功夫了得,一般渔郎岂会以内力贯入竹竿催动渔船超速行进,如今看他如水之式更见水中功夫一流。
果然,不多时那渔郎便将落水之人抛上渔船,自己也纵身脱水,驾船靠岸。岸边男子急忙上前翻过落水之人,与那渔郎一起帮他空出许多水来,一边叫道:“老人家!醒醒!”
渔郎纳闷问道:“兄台不是与这位老丈熟稔之人么?”男子答道:“小弟原是在西湖岸边游玩的,不想遇到这位老人家在水边哭叹,小弟正要上前劝慰,他便投水了。小弟不识水性,故而只得叫人救命。惭愧惭愧。”
那落水之人此时醒转过来道:“二位何故救我?不如让我死了干净!如今活了,又要受这淹水之苦。”说罢大恸。
任碧野在旁听的明白,不禁插言道:“你这老丈好没道理!他二人将你救了,你怎么反而责怪他们?实在说不通。”
渔郎笑吟吟向任碧野一望,见任碧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容颜清丽,一身红衣红裙配着头上一支朱雀衔珠碧玉簪,手中执一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什,虽是打抱不平,脸上却带着几分霸道,因是夏天,一身软纱亭立人群之中自然袅娜,风姿卓越,并非一般小家碧玉可比,知是有些来头的,便抄手一立,并不搭言。
在旁的那男子却说:“这位姑娘不要怪他,人要寻短见必是有极痛苦之事困扰,无法释怀解决。老丈如不避言,可否告知?在下也许帮得上忙。”
旁边的渔郎不由又多看了几眼这男子:与自己相仿的年纪,身高六尺,着宽白领蓝色长衫,面如冠玉,眼若深潭,长发简单一束垂在肩上胸前,体格略显清瘦,但动静皆挺直如松,手中虽握兵器却透着股文人才有的斯文儒雅,方才上岸之际自己未曾对他细看,此时方知竟是位不折不扣的谦谦武君子,再加上他说话和蔼,句句亲切,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渔郎便也应承:“这位仁兄说的是。老丈若信得过我二人,这个主我倒是做得的。”
老人经这一会儿也缓过了气,不似刚才激动,方一思忖便开口道:“小老儿我在这多谢二位爷盛情。这本是小老儿的家事,如今既已寻死也不怕讲与二位知晓。我本姓周,与女儿二人相依经营一茶楼为生。一年入冬,突降风雪,天气寒冷,一日打烊之时,我在门口见一冻僵之人卧于门口台阶,我一时心软将他抬入后堂暖水姜汤救醒,又请医救治。那人愈后言其名郑新,孤身一人,无家无产。我见他可怜,收在茶楼做个伙计,时日长了,我发现这郑新头脑灵光,转算有数,便让他接管账房,又将自己女儿许配给他,原以为这样就度了余生了,不想女儿早夭,开始郑新尚对我尊敬如初,哪知后来续娶新妇王氏,便大不如前。一日他二人与我合计要将我周家茶楼改作郑家茶楼,说是为了方便生意往来,且女婿即是半儿,就算改了名字,他也是替我经营,一样孝敬我半生。我一时迷了心窍竟同意了,至此他夫妻二人便终日冷言冷语,仿佛倒是我占了他们的家产赖着不走。我气不过与他们起了冲突,告上县衙,他二人却买通县令,将我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公堂,小老儿气极无奈,确是走投无路,才到这湖边,想一死了此残生,谁知被二位救了上来。”说罢又大哭。
围观众人均嗟叹周老汉命运不济,郑新忘恩负义。任碧野心下也不由悲悯丛生,才待开口只听那渔郎冷笑一声道:“老丈之事在下听明白了,我只问你,开一间你那茶楼需多少钱?”
周老道:“少说三四百银。”
渔郎从怀内取出一锭纹银递与周老道:“这是纹银五两,你先拿去寻个下处,换身干净衣物,购些吃食,明日此时再到这里来,我自会给你四百银,定让你重开周家茶楼。”
任碧野甫听之下有些吃惊,却见那蓝衫男子也从怀中取出二两银递与周老说:“断没有让兄□□担此事之理。小弟出门并为多带,这是二两,算作添头,明日同来便是。”
周老之前当他二人只是热心之人,将自己的遭遇说与他们也是一解自己烦闷,如今见他们相继赠银,又都承诺让其重开茶楼,意外之下慌了手脚,没了主意。渔郎笑道:“周老想是被那郑新唬怕了,任谁说茶楼都当是害他呢。”说完用眼瞥了瞥任碧野。
任碧野便上前道:“看他二人不像打诳语之人,况且老丈如今并无别的出路,何不权且信他二人之言?今日小女愿做个保人,如他二人明日不来,小女明日自会给你四百银,就算我们三人都食言,老丈也并无损失,净赚七两银子,也是合算。现就请二位说出姓名,也好让老人家采信。如何?”
渔郎闻听任碧野之言哈哈大笑:“姑娘此言极好,就这么办吧!兄台以为如何?”蓝衣男子也点头:“如此最好。”周老这才接了银子,对三人拜了拜。
渔郎又说:“老丈听好,我乃松江府茉花村人氏,姓丁名兆蕙。”
蓝衣男子不禁脱口:“可是镇守雄关的丁总兵之子,于兄丁兆兰同称双侠的丁兆蕙,丁兄么?”
渔郎笑嘻嘻道:“正是不才,兄台见多识广,居然知道小弟。”
任碧野听得此名也惊诧不已,又细细向渔郎看去,果然一身渔服并不能掩盖其通身的英武,果真良将之后,所作所为已不复那个侠字,又向蓝衣男子看去,心想:一个渔郎便已如此超凡,看来今日所遇皆不寻常,不知这位又是何人。遂问道:“丁兄已说出名讳,那你……?”
蓝衣男子轻牵嘴角,一弯浅笑浮上脸庞,对住丁兆蕙低眉躬身一礼:“在下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氏……”丁兆蕙和任碧野的眼睛同时睁得浑圆,待听到那一声“展昭”二人的嘴已张成了个圈形,异口同声叫道:“南侠?!御猫展昭?!”
展昭却面上一红,执手道:“都是江湖朋友抬爱。”不骄不躁,谦逊有礼,更显得玉质修养,兰样精神。(作者忍不住就想夸他=。=)
旁边的周老却未在乎另两人的反应,只是定定地望向任碧野。
丁兆蕙思想转换极快,啪地拍手道:“是了!我二人已说明身份,这位姑娘是不是也该表明?不知姑娘介意与否?”心下却想不知又是个什么厉害来历。
展昭也转视任碧野,眼中透出些许好奇。任碧野正怔怔看着展昭,感慨当今中原两位顶尖人物居然让自己半日之内一起遇上,不知现今结识是福是祸,丁兆蕙突然发问,她便一时未能接话。
丁兆蕙笑道:“姑娘既有心作保,又已问出我二人身份,却不自报家门,似乎有些不妥吧?”展昭却拦住丁兆蕙话头:“这位姑娘若不便说明也不必为难,毕竟女子姓名我等也不便打听。姑娘如今知道了我二人并非歹人,可愿放手让我二人略尽绵力?”
周老也说:“是的是的,一个姑娘家,替人出头总是不好,我信他们便是。”
任碧野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拱手道:“两位贤兄不需多虑,适才听得二位大名,如雷贯耳,小女深感意外,恐自己人轻名杳,纵使说出来,与二位也是无法相比,也是小女妄自虚尊,如今丁兄如此说,我再不坦言,倒显得小气了。小女姓任名碧野,父母早亡,四海漂泊,有一义兄暂居黑狼山下卧虎沟。”人群中一人眼睛精光一闪,转身撤出。
这厢丁兆蕙忙问:“既是卧虎沟的,可认得一位沙龙,沙大哥?”
任碧野灿然一笑:“正是义兄!”
丁兆蕙拍手道:“好好好!如此说来都是互相仰慕的朋友!”
展昭道:“丁兄所说之人是?”
丁兆蕙说:“展兄可知北侠?”
展昭点头:“自是知道的!仰慕已久只是无缘拜会。”
丁兆蕙道:“北侠曾到敝庄住过几日,其间提过在卧虎沟有位叫沙龙的猎户头目是其过命之交。而今居然遇见了任姑娘,自然都是朋友了。”
展昭连连点头称是,任碧野便重与他二位见了礼。
周老在旁听他三人说得云山雾罩,只知道都是些江湖侠士,倒也增信不少。
任碧野向他道:“周老可记清楚我们的名字了?”周老答:“记清了。”
任碧野道:“你可放心去了,明日此时我三人还在这段桥亭等你。”周老又向三人拜了拜,展昭忙伸手扶住,又好言劝慰几句,送出一段去才转身回来。
人群散去,任碧野静视展昭背影,更觉其人品一流。丁兆蕙看任碧野虽是女子但丝毫不掩饰其对人敬慕之意,肆意直视,心中好笑,又不能明说,只等展昭回来,问道:“听闻展兄得了御封虎威,怎么有空来到杭州了?”
展昭道:“小弟获假三月回家省亲,一时贪玩,游到这里。”
任碧野也问:“如今二位何处去?”
展昭道:“展某现在五柳居投栈。丁兄?”
丁兆蕙道:“此去水路十里便到敝庄,二位如不嫌弃可前往一叙。家兄对展兄可仰慕的紧,一早便说要去拜会,苦于庄内事务未得空闲,后听展兄做了朝廷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更是不敢轻易上门了,如今竟与小弟在这里巧遇,若被家兄知道小弟见了展兄却不请回家去,必是要重责的。任姑娘亦是如此。”
正说之时,岸边一个方才靠岸的小船上风风火火跳出个小厮样的人来,朝着丁兆蕙跑来。小厮到了近前匆匆对三人施了礼,马上附耳对丁兆蕙说了几句。
展昭见丁兆蕙听完说话兀自皱了皱眉,便说:“丁兄有事不妨先去,展某也需回去知会从人,明日见面定与丁兄共去贵庄便是。”
丁兆蕙还要上言,那小厮却暗暗拉了拉他的下襟。
任碧野不觉莞尔:“丁兄自言都是朋友,就不必客气了,办正事要紧,若再推辞,便是那我们做外人了。”
丁兆蕙释怀笑道“贤妹说的是,愚兄糊涂了。如此,明日此处再见。告辞!”说罢与那小厮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