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莲青抱膝坐在床头,脸颊贴在膝头,似乎在看桌上的已经冰凉的饭菜又似乎再看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微微发白的唇让莲青看起来愈发憔悴。
扣了扣门,里面无人应答,管家顿时慌了神,一把推开门,见人还好好的于是松了口气。
再一看,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这都两天了滴水未进,他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管家实在担心莲青身子受不住。于是撤换了热菜,端着到了莲青面前。
“杜少,多少吃些吧。”
“管家,我没胃口,你拿去喂大黄吧。”莲青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尖尖的下巴抵在膝头。
“这...老爷吩咐了让你...”
“他吩咐他的,吃不吃是我的事,就算他要杀我...我也不听他的。”莲青打断他的话,见管家实在为难,于是接过他手里的碗筷,管家以为他肯吃饭了正高兴着,却没想到他端了碗筷径直朝门外走去。
“杜少!杜少你这是干什么!”管家忙跟了上去要拦住他,却还是慢了一步。
莲青一下把饭菜倒在雪地里,接着随手扔了碗筷。
“杜少使不得!我立刻给你再去拿一份!”人这倔脾气一上来当真是难伺候,管家苦着脸去捡被莲青扔在地上的碗筷。
“不用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管家禁了声,唤了声老爷。
“不吃就算了,糟蹋东西干什么?”方致将手中三两枝新开的梅花插进雪地里,抖了抖身上的雪粒。
“我没胃口吃,你又不准让人拿去喂大黄,放着也是糟蹋,我有什么不对?”莲青冷冷看着他。
“我不想你身子变差,容易生病。”方致换了一身玄青长袍,缀着雪白的兔毛,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莲青微微张开嘴,想起来这身子是杜佑意的不是他的,难受是他的事,何苦连累这肉身受折磨?
“我知道了...”莲青点点头,转身蹲下身子,伸手从那摊在地上脏兮兮的饭菜中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方致猛然皱眉,一把把他抓起来,捏住他的下巴。
“吐出来!”
莲青甩开他的手,胸口猛烈起伏着。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方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让你吃地上的脏东西,这像什么样子?”
“像乞丐?我又不是没讨过饭,你这么凶干什么?!”
“你!”方致扬起手,作势要打,莲青直直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把锋利的刀。
本就单薄的男子愈发瘦弱,雪花纷纷扬扬不肯停歇,仿佛就要将他埋住。身后的红梅从残雪中露出几点猩红来,几乎与这明艳男子融在一起,方致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这般清丽如画的人,他下不了手。
“罢了,我...”啪的一声,方致歪过脸,脸上泛起红色,混着冰冷的汤汁。
“这一掌,为了桑珏为了杜佑意。”也...为了我。莲青的手垂在身侧,有些发麻。
莲青擦过他的肩,走进卧房关上了门。方致一个人站在漫天飞雪之中失神,伸出右手摸了摸嘴角,指尖上一片殷红。
“佑意,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方致朝着卧房说到,也不知里边的人能不能听见。他心意已决,不可能为谁改变。
翌日,莲青开始乖乖吃饭,只是吃得不多,脸愈发地小了。
方致心中欣慰,以为他想明白了,于是到了晚上便去了莲青的卧房。
房内有些昏暗,烛台放在书案上,映亮了青玉镇纸貔貅,莲青正认认真真地俯身作画。方致好奇之下走过去看了眼,纸上的人一身紫白长衫艳丽动人,分明就是秦暮楚的男宠莲青。
“画得倒有八九分相似,你见过他?”方致亲昵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肢,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伸手握住他的,在额头添了一丝碎发,“这样便又像得多了。”
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晃动起来,似在苛责他的唐突。
“确实很像,简直一模一样。”画好了画,莲青用笔支开他的胸膛,面无表情地俯身去吹画上未干的墨汁。
方致感觉到他的疏远,皱眉去拉他的手,莲青不动声色地躲开,接着又被方致牢牢抓住。
“你比前几日瘦了。”
“你嫌咯手?”莲青好奇地挑起眉毛。
方致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
“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方致的脸与他的贴在一处,正看着画中的人,柔声问道,“为什么画他?”
“我觉得他很好看。”莲青任他抱着,也不推开,“方致,我...我有点想家,真的。你让我走吧?”
“待在这儿不好么?”
“嗯,不好。”莲青转过脸,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你对我不好。”
方致在他脖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吻了吻他乌黑的发丝。
“对不起。佑意,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莲青笑了,这有点不像他认识的方致,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这样软弱无助,仿佛只要他走了,方致的天便要塌陷。
“那你别娶容晴雨成么?”
方致顿了顿,缓缓摇头。
“不行。”
莲青猛地将他狠狠推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让我走。”
“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
“佑意,我说过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对你怎么样。你为何不信我?”
“如果那个人是你呢?”莲青反问,方致一下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对不起...”
莲青走上前,温柔地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隐忍的嘴唇。方致的唇还是很软,可是他的心却很硬,宁愿选择伤害他也要坚持自己。
“我原谅你。”莲青微微笑起来,方致看得有些出神,灯下美人,肤若凝脂冰雪为肌梅花作骨,美得出尘脱俗不可方物。方致扶在莲青腰间的手猛然收紧,心中荡开一圈又一圈动情涟漪,不管不顾,便是要吻他个够。
墙上人影晃动,伴随着低低的喘息声和呜咽。窗外月夜下的红梅迎着烛光,暗香浮动,在画中莲青灿笑的嘴角投下几处细碎疏影。诀别的吻,滋味却出奇的好。
莲青闭上眼,享受着方致给他的温情,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恨秦暮楚,他记得十四岁的时候秦暮楚拉着他的手跨出明月楼,笑着说要与他相伴一生,可他没想过这只不过是一场空梦,满园蘅芜皆是他的宠爱,便是少了他一个,春光也不会淡褪半分。
待到红缨落尽之时,便是与卿诀别柳堤之日。谁曾记得那少年一颦一笑,香透照月,皆是为了谁家浪荡。秦暮楚如此,方致更是如此。
清晨,莲青抖开摆在桌上的新服,双手环住方致的肩,对着铜镜盈盈地笑。面如冠玉风采动人,莲青没想到,方致穿红色也那么好看,一身新服红得晃眼却叫人十分喜欢。
“好看么?”
“好看得紧。你都一把年纪了,却也不显老,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呢。”
“我也才刚过而立之年,怎么,你嫌我老了?”方致笑着捉住他的手,捏着他细软的手指为自己穿衣,末了,带着那只小手探进自己的衣领,与他肌肤相贴,按在心口。
“方致今生今世,但为你一人苍老,生死阔约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一字一顿地说,莲青的手心一下一下地颤。
“我记着呢。”莲青抽出手,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他的恨意已经慢慢消退了,只剩下些许讨厌。
目送着方致跨出门外,莲青皱起了眉,深深吸了口气。他今天要成亲了,不知道桑珏站在观星台能不能看得到。若是看到了,不知他做何感想。或是漫不经心,或是一笑哂之?众人皆醒唯你独醉。
“桑珏,你看得到么?所有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莲青走到门口撑开一柄素色的伞,淡淡走进飘雪之中,那头是喜气洋洋的大红,这头却是一片惨白宛若缟素。
一影枣红从漫天雪白中掠过,素色的伞留在原地,一点一点,渐渐被雪淹没。
观星台上一片雪白,飞絮乱雪之中露出一角青碧,那是桑珏绣着龙纹的衣带在风中飘扬。桑珏站在观星台上,俯瞰着照月城中一点醒目的红色,那是方府主人大婚之日该有的喜庆。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桑珏迷离着双眼,望着那点红色,喃喃地说着,“佑意,后会有期。”
桑珏从怀里摸出一管玉箫,贴在了嫣红的唇上。雪白的缓缓指尖拂动,箫声悠然飘远,随风卷进无尽风雪中,青丝飞舞衣袍凌乱。
等到方致察觉不对时,莲青的卧房已是空空如也,寒风卷起雪粒,桌案上的美人画像哗啦一卷,辗转落到了方致的脚边。
“杜佑意!——”
画中美人依旧笑比春风,仿佛看不见满室悲戚。方致撕心裂肺一声呼喊之后踉跄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鬓角垂下几缕青丝,想不到昨夜温柔缱绻,贪恋缠绵,竟是诀别。
方致颤着手去捡那脚边的画像,洞开的窗口又突然袭来一股寒风,将纤薄的画纸从他手中夺走,消失不见。
莲青骑着马足足走了两天才才从照月城出来,身上没带银子,马好歹还能在雪地里啃点草,他却就只有饿肚子的份儿了。
最后迫不得已,莲青只好把马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