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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故事:半面红颜 那是徐昭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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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朝梁元帝妃,姓徐,名昭佩。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南史.后妃传下.梁元帝徐妃》
镜生喃喃道:“她那个时候很美,很美,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候……”
那是徐昭佩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十五六岁的年纪花骨朵一般容颜。低低的绾了个回心髻,眉如烟柳,杏眸含春,唇若朱染,俏脸微扬,鸭翼似的云鬓上插了一支嵌了宝石流苏的步摇,一步一颤,雪白的狐毛大裘罩着一袭淡紫色的罗裙,紧紧地包裹了她秀美窈窕的身子,轻盈的迈着秀雅的步子跟在她的父亲身后,娇艳欲滴,步步生莲。
“启禀郡王,这便是微臣的小女,名唤昭佩。” 侍中信武将军徐绲站在堂下,恭恭敬敬的说道。
“臣女徐昭佩拜见王爷。”一个鸟儿般清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坐在上首的湘东郡王萧绎从她入室便一直盯着她看,心中满有些欢喜,嘴上却淡淡说道:“免礼。”
徐昭佩抬起头来娇俏的一笑,却突然愣住了,她方才在外堂窥见的这位翩翩少年王爷竟然在脸上戴了一只做得十分精巧的面具,露出的半张脸倒是十分清俊。少许的惊愕过后,她连忙讨巧的笑了笑,再次福了福身子。
这一切被坐在上首的萧绎尽收眼底,他剑眉立竖,连额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剩下徐绲与女儿昭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徐昭佩疑惑的眨眨眼:“父亲,我是不是错说了什么话惹得王爷不高兴了?”
徐绲摇摇头,沉默了半晌,牵起女儿的手走了。
女人的好奇心是可怕的,比女人好奇心更可怕的是女人的虚荣心。西方有白雪公主中的皇后能对着魔镜问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那么这位未来的南朝徐妃对镜坐了整个晚上也不足为奇。
少女时代的徐昭佩正对着一面铜镜顾影自怜,那是面很美的镜子,镜被是南北朝时期常用的四叶八凤雕花图饰,绘得栩栩如生,镜钮处被镀了金,镜面上镶了些许翡翠宝石做点缀,与青铜镜本身色系十分近似,是很低调的华贵。
我正看得入神,镜生却突然插话道:“这便是我最初的模样了,阿莲。”
我惊讶的看了他一样,虽然之前做过种种猜测,以为他是什么动物或者精怪修炼成人,从未料想过镜生的真身竟是一面青铜古镜。一时不禁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镜生见状笑笑道:“我本名原是叫做瞝,后修得人形不便再用旧名,便以梁朝之梁为姓,名作镜生。”
我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可是镜子不是女子的物件吗,你既然真身是面铜镜,为何会变作男子呢,变成女子不是更好吗?”
镜生听罢哑了片刻,显然被我这个颇有说服力的观点问倒了,半晌才回道:“我如此化作男子不是正好吗?阿莲?”
我点了点头,镜生化作男子对我来说的确是好的,据说女老板通常会比较小心眼。
镜子中的徐昭佩已经放下手中的铜镜坐到雕花窗前,显得有些郁郁寡欢。镜子中的自己无疑是美的,今日又不曾说过什么错话,怎么会触怒那位小王爷?她柳叶般的眉毛拧在了一处,怎么也想不通,夜深了,也在床榻上反复辗转着不能寐。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人都是有些劣根性的,但凡不待见自己的,总要挂怀多些。这种情况对于容貌优胜者尤甚。
直到徐昭佩坐上湘东郡王府那顶迎亲的轿子时仍是一脸惶惑,她伸手抚摸摸自己的脸,到这一刻她仍不能相信自己就这么嫁给了湘东郡王萧绎,那日他明明是愤然而去,怎么又会娶了自己为妃?
这一点不怪徐昭佩当时想不明白,即便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参悟不透这位亡国之君萧绎的想法,直到后来徐昭佩才知道,他娶了她,不过是为了报复,那日徐昭佩对她乞巧的一笑在他眼里却成了嘲弄!他如今娶她,最初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报复那日她对他的嘲笑。
天不作美这件事也在徐昭佩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成亲的喜队行到西州,竟刮起了龙卷风;之后又下暴风雪,大雪将喜事的帷帘都覆盖成白色。喜轿中的徐昭佩吓得面无人色,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这狂风暴雪吞噬掉,双手紧紧绞着绢帕。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还有大把的好日子等待着她,带着这样美好的愿景的她用手指抠紧了轿檐,努力地在喜轿中坐稳,将吹乱了的云鬓细细的掖好。
世人皆称此乃不祥之兆,徐昭佩当时并不知道,这不详既是说她,也是说萧绎,彼此为劫,各自成殇。
洞房花烛夜,窗外当空挂着一轮明月。白日里如此坏的天气,到了晚上月色却好。徐昭佩规规矩矩的在喜床上端坐着,静静的看着那地上的一片月光。她等了很久,一面等一面想一会要对萧绎说些什么。她之前只匆匆的见过他一眼,就连方才行礼前也碍于“却扇”的礼俗不曾将他看清,可是她却记得他那半张清俊的侧脸。过门之前娘亲和众姨娘们曾告诫过她为人妇要懂事,乖巧,不能忤逆了夫主,可是她还是想问一问他,那日见了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她傻傻的笃定他娶她做了正妻必是因为喜欢了她。
萧绎踏入喜房时已是深夜,他喝得醉醺醺的,步履踉跄,几欲要刮着地上的案几摔倒了,徐昭佩顾不得矜持起身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推开,看到她时冷然一笑道:“是你。”
徐昭佩怔了片刻,萧绎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红烛映着他面具下的半张脸说不出的俊美。她方才被他一推,跌了一跤,摔得有些疼了,含着几许委屈低声道:“是我。”
萧绎轻笑了一声,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徐昭佩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大红色的喜服上用金线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案。她方才偷偷照过镜子,镜子中的她今天日格外好看。她微微偏着头,冲萧绎露出明媚的一笑,袅袅娜娜的走到他身边。
萧绎粗鲁的将她一把扯到怀里,压在身下,冷笑了一声,挥手灭了花烛。
她张了张嘴,想同他说二人的合卺酒还没有喝,还有那喜烛是不能灭的。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萧绎便用口封上了她的嘴。那是他给她的第一个吻,凉薄且霸道,决然蛮横的和她纠缠在一起。贴的如此近了她闻见他身上的熏香的夹杂着酒气的味道,她便在那味道中沉醉了,只有蝶翼似的羽睫微微颤抖着。
当那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的时候她紧紧的抓住了萧绎的手臂,泪水盈盈的求他。她是将军徐绲的掌上明珠,自小便是千金大小姐,从不曾受得过苦,更忍不得疼,此时颤抖得如同风中的弱柳一般。萧绎对她的痛楚视若无睹一般,不肯给予半点怜惜,只是一味的索取。
她想推开他,却不料拂落了他脸上的银质面具。清幽的月光洒了一地,她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萧绎的脸孔,原来,他竟然只有一只眼,那被面具遮住的一半脸上,眼睛是盲的。
徐昭佩惊骇得忘记了疼痛,她呆呆的用手抚上了萧绎那只盲眼上,问了她这一生中第一句傻话:“疼吗?”
便是这一句话触怒了他,萧绎怒不可遏,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冷说道:“笑啊,你怎么不笑了?你那日见到本王不是笑的很开心吗?”他用力捏起她那尖瘦的下巴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嘲笑本王只有一只眼?那你如今好好看着,你是如何在这一只眼人的身下承欢的。”他说完便起身,披上外袍头也不回的走了。
偌大的喜房只剩下徐昭佩一个人,她一个人哭了很长时间,因为疼,也因为害怕,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委屈。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又从小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很好,并不懂得太多的人情世故。她一直哭到了半夜,都不见萧绎回来哄她,方才知道萧绎今夜该是不会回来了,是自己不知道哪里惹得他生气,他便在新婚之夜就这样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弃在喜房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从床上爬了起来,草草的披了件衣服便借着满室月光寻火折子,哆哆嗦嗦的将那被萧绎打灭的喜烛重新点好。她待嫁时听家里的妪妇们说过,新婚之夜的喜烛要燃到天亮夫妻两人才能白头到老。她坐在桌前,呆呆的看着那对龙凤花烛,那面她自娘家带来的那柄四叶八凤雕花铜镜中映着她绝美的容颜,就这冰凉的月色她将那合卺酒端到嘴边,一饮而尽。她的洞房花烛夜便是这样一个人静对着一双龙凤喜烛直到天明。
看到这里我一阵唏嘘对镜生说道:“这便是你以前的主子吗?她做出傻事你当时怎么不提醒她呢?”
镜生淡淡道:“我当时就只是一面铜镜而已,没有任何意识,再说人各有命,那便是她的命,我如何救得了她。”
我撇撇嘴,冲他哼了一声,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