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落归墟》鲸鱼A

5、第 5 章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划过，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是在虎牙山上，只是天色已微亮，太阳仿佛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天空是灰蒙蒙的颜色。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让人作呕。
　　一个灰色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道火光从他手中升起，在空中裂开，散成一朵紫阳花的形状。
　　“你……”林归儿想喊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想起阿青他们，觉得心中一阵绞痛。
　　这短短的一个月，无家可归的少年们在一起，早已把彼此当成了亲人，泼辣果敢的阿青，活泼跳脱的古通，内向安静的东河，稚气未脱的小多，傻呵呵的大个，温柔儒雅的林先生，还有那三个只知道吃喝捣乱的三胞胎，他们被遗弃，被驱赶，但是至少他们还能在这山中，相依为命。
　　可是这一切，一夜之间，通通都没有了……
　　那道袍男子迎风而立，如白玉一般坚硬冷静的脸上也带上疲倦的神色，灰色的衣襟飞扬在风里，猎猎作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大群人正在往这边来，他本能地闪身躲在岩石后面，远远看见一群人围住了那灰衣男子，为首的一个鹤发仙髯的老道上前做了个揖，那宁亦秋也在其中，三人说了一会话，那些人都似乎对那男子极为恭敬。
　　几个年轻人走出人群，把一个女子扔在地上，他几乎要叫出来，是阿青！她没有变成怪物的样子，只是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似乎毫无生气。
　　那灰衣男子吩咐了一番，这群人散开，开始在四处泼洒上火油，打算焚烧怪物的残骸。男子低头看了一眼阿青，那眼神和看这满山的尸体并无两样。他连忙跑出去，急道：“你放了阿青吧！她没有做过坏事！”
　　那男子淡淡道：“她是个异种，这次不魔化，下次也是这个结果。”
　　他问道：“为什么会魔化？是因为……因为那虎牙岩里的东西吗？”
　　男子微微颔首。他忙道：“但是现在虎牙岩已经裂开了，那个白骨面人不是也被你打跑了吗，你是修道之人，不应该慈悲为怀么！”
　　那男子的嘴角嘲讽地翘起，却不发一言。
　　他心里觉得又愤怒，又无力，他发觉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他也好，阿青也好，东河也好，他们在这些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他们心心念念拼死守护的东西，在这些人眼里，大概和蚂蚁一样可笑吧。
　　他抹了把脸，暗暗下决心，无论怎样也好，也要让阿青活着。
　　那人看着他，突然道：“你和我走，我就放了她。”
　　他猛地抬头，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我愿意，只要你们不为难阿青，怎样都行。”
　　那人冷冷看着他，用手指隔空一点，他觉得眉心一点刺痛，很快就没了感觉。
　　“这是我的封印，你若是敢逃，我自有各种办法治你。”
　　他想到宁亦秋，明白这些人一个个看着衣冠楚楚，却浑然不把人命当回事。然而他只有点点头，垂下眼。
　　那人唤来一个年轻人，对他说了几句，那年轻人对他做了一揖，规规矩矩地下去了，不一会，牵来一匹马，将他和阿青都驮上，往山外走去。
　　他抱着阿青，身后燃起熊熊烈火，吞没了昔日的绿水青山。
　　那年轻弟子带他们回了村子，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村子中的尸体都已经妥善收敛，那弟子随便找了间空屋子让他们进去，然后便把门锁上了，林归儿推了几下门，便受到了不耐烦的训斥：“老实呆着，别耍花样！”
　　临近晌午，阿青终于醒来了，两人交谈一番，才知道昨晚阿青已经感觉不对，便让古通小多带着大家转移，自己和东河下山找他，不料碰见宁亦秋等人，但是也正是宁亦秋那一颗药丸，让她昏睡不醒，反而逃脱一劫。他想起东河，又是一阵黯然。
　　沉默片刻，阿青缓缓道：“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找他们，生要见人……死要……”她再也说不下去，林归儿忍下眼泪，细细把山上的事情和她说了，末了道：“我……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以后要千万小心，避开修道之人……虎牙山也不能再待了……”
　　阿青急道：“你真要和那个人走吗？他是谁？你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身份不明，他会对你怎么样？”
　　林归儿安慰道：“我一无所有，他们有什么可图的，你不要担心，一有机会，我就回来找你。”
　　阿青含泪点点头，沉默良久，她轻轻道：“我小时候，也是有个家的，除了长得比别的孩子快，力气大，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爹娘也从来疼爱我，但是八岁那年，县里发了洪灾，家家户户的田都淹了，颗粒无收，村长带着一群人踹开我家门，说我是异种，要将我砸死，我爹跪着给他们求饶，我娘让我从狗洞钻出去，永远不要回来了……这么多年，我想，也许我真不是异种呢，可是……果然，我还是不要出生比较好罢……”
　　他握住阿青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人相对无言，压抑的沉默仿佛一张网，将他们密密笼罩。

　　阿青仍然很虚弱，不久便沉沉睡去，空气中的血腥已经淡了，却变成了一种皮肉烧焦的味道，那是远处尸体焚烧的气味。他愣了片刻，想起自己又无处可去了。
　　突然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那本应该是个温柔恬静的声音，现下却带着冷漠：“……凌某只是个残废之人，当不起安平侯这声子固兄。”
　　却听得那宁亦秋道：“子固兄……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确实是我明哲保身，对凌家有愧。可是这天下苍生并未负你，为何你颓丧至此！当年名动京城文扬天下的凌家二郎，何等风光何样胸襟，你都忘了吗？！”
　　林先生打断他道：“安平侯要建千秋功业，自去建便是！凌某只是个山野之人，惟愿竹杖芒鞋，碌碌一生，侯爷这般的大富贵人，还是离远些好。”
　　宁亦秋还想说什么，林归儿连忙大力敲门，喊道：“林先生！”
　　林先生听见他，一时惊喜非常，道：“归儿……你，我还以为……太好了！太好了！”
　　林归儿道：“阿青也在这！”
　　宁亦秋皱眉道：“你叫他归儿？”
　　林先生一笑，笑容里说不出的苍凉：“难为你还记得那孩子，如果能活到现在，正是他那么大了。”
　　林先生让人把门打开，那守门的弟子本不欲理会，然而看见宁亦秋冰冷的目光，只得上前一揖道：“侯爷，这是云仙长要的人……”
　　宁亦秋道：“无妨，我自去同他说。”
　　那弟子犹豫一番还是开了锁，林归儿跳出来，将林先生扶进屋里。
　　林归儿问起他的情况，林先生道骨埙响起时，他和小多大个都在一起，几人魔化之后，互相厮杀，反而无暇顾他，他便侥幸逃了出去，然后遇见了来搜山的官兵。
　　林归儿长出一口气，他想起了什么，连忙对林先生说：“那个宁亦秋，你……你小心。”
　　林先生道：“无妨，只是……当年旧识而已，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理会得，你放心。他只是……罢了。”
　　他不太明白，但是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下去的。
　　林先生突然低声唤他：“归儿。”
　　“恩？”
　　“我不知道为何那云灭明对你有兴趣，但是修道之人术法甚多……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阿青先走……”
　　他心中一跳，三人寻一个清静之地，继续生活下去，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但是阿青受重伤，林先生又不良于行，和宁亦秋似敌非友：“林先生，异种是不是永远不能和普通人一样？”
　　林先生愣住了，他仿佛想说什么，但是最后，满腹言语只化作了一抹苦笑。
　　他看着林先生，缓缓道：“如果是这样，那我还非得和那人走不可了……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可能……”
　　他停住了，想起如果古通，小多，东河，大个，三胞胎，都生在普通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娶妻生子，恬淡一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
　　林先生不再说什么，而是扶上他的肩，就如同他们相见的第一晚一样，手心温暖透过薄薄的衣衫，让他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