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落归墟》鲸鱼A

1、第 1 章

　　他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挣扎了一会才缓缓坐起，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单朴素的房间，说是简陋也不为过，只有一张支着青纱床幔的床并一些桌椅而已，床边倒是有一个十分精致的银制镂空薰炉，散发出幽香。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这间屋子根本没有窗户，也不知是白日还是晚上，光源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因此十分阴暗。
　　他闻着那香气，头又开始撕裂般地疼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他大叫一声，一个身着翠色锦衣的少女冲了进来，看到他捂着头倒在床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他：“公子，你怎么了？！”
　　一面转头朝门外喊着：“都是死了么！还不去请大夫！”
　　门外一阵喧闹，他也顾不得，待那头痛稍稍缓和，便抓住那少女的袖子问：“这是哪儿？你是谁？”
　　少女愣了片刻道：“小公子，我是绿衣啊，你不记得了么？”
　　他摇摇头，冷静下来打量那少女，那少女生得明眸皓齿，十分动人，一双黛眉似颦非颦，非常担心他的样子，他心头一动，便开口道：“绿衣姐姐。”
　　绿衣连忙道：“绿衣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如何担得这一声姐姐，公子快躺下吧，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他一下子又糊涂了，看绿衣的衣着相貌，和这简陋的屋子根本是格格不入，为何她说自己是奴婢，还如此恭敬？
　　但他没有办法想太多，头昏沉沉地，又陷入了昏睡。
　　他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反正是时睡时醒的，绿衣没有再出现过，其他侍女来来去去，他想问些什么，也根本没有力气。
　　他终于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却发现这简单的小屋简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青纱被换下，变成了朱红色缀着绯色琉璃的华丽纱幔，桌上一对大红喜烛摇曳，妃色的芍药大朵大朵地盛开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妩媚绚烂。
　　一个黄衣少女推门进来，见他醒着，道：“小公子可醒了么，林大夫说今天就醒的，果然不错。”
　　他愣愣地问：“这……这是做什么？”
　　黄衣少女微微一笑：“瞧奴婢忘了，小公子不记得了，今晚可是公子的大喜之日呢。”
　　他一下子懵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然而又说不上来，只能追问：“大喜之日？和谁？绿衣呢？”
　　这黄衣少女也是面若桃花，笑意盈盈的，但不知为何，他只对绿衣有一种亲近感。
　　黄衣女子笑道：“绿衣被派出去办差了，过几日便回来，我叫黄裳。时辰差不多了，小公子，该换喜服了。”说罢，几个美丽的宫装少女缓步进来，托着雕花漆盘，一字排开，上面依次摆着大红喜服，镶金革带，八宝礼冠等物，十分华贵。
　　他暗暗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不把话说清楚，我哪儿也不去。”
　　黄裳的脸上便有些不好看，道：“小公子不要任性了，惹恼了宫主，大家都吃苦头。”
　　他敏锐地问：“宫主是谁？”
　　黄裳道：“宫主便是宫主，小公子你换了衣服，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他看黄裳对他的态度，就明白这些人虽然自称他的奴婢，实际上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但他好歹有个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身份，谅她们也不敢真的对他怎样，便大声道：“为何不叫他来见我？”
　　黄裳变了脸色，但也只好按捺下火气解释道：“小公子，宫主是你的兄长，哪有兄长来见弟弟的道理，你和我们出去就能见到他了。”
　　他又问：“我和谁成亲？”
　　黄裳的脸色变了又变，又不得不敷衍道：“自然是和你……有婚约的人。”
　　“可我已经不记得她了。”
　　“无妨，你见到了他，便能想起来了！”说罢黄裳上前一步，硬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那几名少女一哄而上，更衣的更衣梳头的梳头，他没想到这几个女子的力气也能这么大，又不可能真的伤到她们，便也只有任她们摆布，穿上层层礼服，从最里面雪色到最外层如血般的绛红，由浅到深，足足有十二重。发髻也被挽起，用红珊瑚簪子别住，套上沉重的金花八宝礼冠。
　　黄裳笑了一笑：“小公子真是天人之姿，黄裳眼拙，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忽略她不阴不阳的语气，向门外走去，那门往里开，雕着奇怪的图案，冰冷厚重，竟然是用铁铸成的。他心中略略不安，正伸腿出门，突然一阵巨力将他反弹回去，他重重摔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黄裳连忙冲过来扶起他：“哎呦！小公子真对不住了！忘了门口还有结界——你们这些小蹄子，还不赶紧把符咒撤了！”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黄裳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明白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第二次他顺利地出了门，通过一条极长的梯道，盘旋向上，原来那小房间竟然是深埋地下的。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豁然开朗，此时已是深夜，只见花木扶疏，山石嶙峋，白日里想必是极美的，然而现在长长的走廊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色宫灯，沿着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飞檐斗角，顺着山势往上，仿佛九天落下的星光，只不过却是妖异的赤色。然而天空是沉重的墨色，仿佛将要倾压下来，没有一丝光亮。
　　他坐上一顶单人软轿，黄裳轻咤一声，那软轿悠悠漂浮起来，侍女们排成两列款款而行，手提绯色琉璃灯，黄裳站在最前列，唱起一首歌曲，曲调古雅，连绵悠长。
　　他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想见到她们口中的“宫主”，他想既然那是自己兄长，那么必然不会害自己吧。
　　软轿摇摇晃晃，不知道行进了多久，他觉得一晃一晃很舒服，竟然打起盹来。突然一阵尖利的声音将他惊醒：“吉时到——”尾声拖得极长，声音如破锣般刺耳。他只觉得轿帘一掀，一群侍女将他拉了出来，引导他往前走去，他拖着沉重的礼服与头冠，跌跌撞撞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处处张灯结彩，香雾弥漫，仿佛有很多人似的，看不清脸，却充满窃窃私语的嘈杂声，完全不像是喜堂的样子。
　　他被引到香案前，面对着供奉的祖宗牌位，居然层层叠叠有十几层之多，直通屋顶，黑色的牌位刻着白色的字，仿佛要向他压下来。
　　大厅突然一下子寂静得可怕，他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慌不忙，好像一只猛兽胸有成竹地在靠近它的猎物。
　　他的头又撕裂般地疼痛起来，一些片段划过，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巨大的恐惧浮上心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停住了，他听见大厅里一片跪下的声音，黄裳颤抖着声音道：“参见宫主。”
　　得到的只是一声低沉的“恩”。
　　黄裳跪着膝行到他面前，低声道：“小公子，宫主，宫主已经来了，请行礼吧……”
　　明明记不得任何事，但他全身僵硬，完全不能移动分毫，黄裳见状着急地用手去拉他，触到他的手的那一霎那，他仿佛被火烫到一般，甩开了她的手，猛地转身，一个身着大红礼服的男子站在他身后，他的喉咙仿佛被掐住，心脏跳如擂鼓，他完全不敢和那人对视，甚至不敢看他的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轻轻一跃，只觉得身体如风一般迅捷，直朝朱红色的楠木柱而去，快撞上之时，他巧妙地转身，双腿借力一蹬，便轻巧地跃上梁柱。
　　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大厅中响起惊叫声，立刻有几道黑影窜起来向他扑去，他还未看清，一只青筋虬结的兽爪便到了他面前，他连忙往后退，腰间一阵剧痛，一条钢鞭缠住了他，上面的倒刺深深扎入了他皮肉内。
　　他闻到一阵血腥味，那让他烦躁不已，心中仿佛有什么要爆裂开来，他听见黄裳在下面厉声喊：“不许伤了他！要活的！”
　　一股怒气在他心头炸开，那仿佛是忍耐了许久的屈辱，愤恨，喷薄而出，仿佛海啸，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