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录体》知堂草

3、 胡先生人物小传

　　胡先生人物小传

　　胡先生生于满清末造，风雨飘摇之时，一生居于金陵。家学渊源，自幼研读经典，学习书法，学问广博，深袭乾嘉学风。父亲早逝，固独立孤傲，不愿与他人合流。青年时于新式学堂中，与赛先生交好，对博物学颇有造诣。后因性格孤直，辗转各地教学，然病中还归金陵。胡先生在大学教书之时，于家中诗书自喜，在校中诗友唱和，生活盎然，十数年间，于楚辞之学中颇有所得。胡先生又极爱书法，孤峻横逸，自成一体，若显要求之，则置若罔闻。与新派人士相交，胡先生亦清高自处，一生以不入党派，不任官职为准则。
　　胡先生为南京耆宿，深爱此间景致，又与市井之人交好。其一曰仓姥，乃后湖团洲种樱人，其二曰董莲枝，梨花大鼓艺人也，其三曰胡长龄，号为金陵厨王。胡先生自封老饕，喜好走街串巷，尤擅窜入后厨。一日于某餐馆中遇一学徒，因大煮干丝一碗，与之结为莫逆。以至十数年后，其为金陵厨王，胡先生犹以干丝兄呼之。二人曾共制胡先生豆腐，传为食界美谈。凡金陵城中，莫不知胡长龄之炖生敲，胡先生乃绝顶食客，嗜之如命，有诗云“若论香酥醇厚味，金陵独善炖生敲”。
　　时有天津名厨郑某，自创锅包肉，名噪一时，加以秘制酱料，自命中华一品。味美甚，委员长乃奉之为上宾。某日，委员长就任校长，特邀教授名流，共度元旦，席中以锅包肉相待。胡先生于锅包肉与气节之间辗转，于街口饱饮西风，终恨恨而归。岂料胡夫人因喜雀战，正于家中鏖战方城，室中熙熙攘攘，宛若庙会，书案狼藉，字纸遍地。胡先生怒而逃于蒋公宴上，默而大嚼。教授数人，只闻杯箸，不见人声，一室冷寂。蒋公且怒，胡先生停箸捧腹，喟叹曰：不若炖生敲之醇厚也。时郑某在厨后，闻之深恨胡长龄，后谋其产，毁其业，胡长龄妻子离散，抑郁成疾，二人遂成陌路。胡先生终不食炖生敲。
　　后新党为政，邀其相谈，胡先生面目肃然，弗如蒋公宴上之寂寂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