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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和她一样孤单(下) ...

  •   他想要什么?

      姜蓬寂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把他拥有的全部都给她。

      但是她不要,一回又一回地,要么装痴扮傻故作不知,要么敬谢不敏却之千里,更多的是惶惑不安避之不及。她惧怕他的强势,那他就放下身段扮作一个懦弱无知的儿郎;她不安,他便一直低姿态的坚守;她在躲避,他又何尝不是?姜蓬寂付出的爱情有多廉价,沈筈弦的爱情就有有多高贵,他用卑微来守护她的尊贵。

      但是她不要!

      那个剑侠公子说得对,他就是故意的。回想刚刚擂台上的情景,他一直左闪右躲,却并不曾出手,每回那个蓝衣男子刺来,他都故意让那剑从身上擦过,伤口很狰狞但是并不大碍,最后那一剑,他当着沈筈弦的面亲自撞了上去……世界上,倘若还有一个人还能看懂沈筈弦,这个人非他莫属,自残撞剑不是一种落败,而是一种态度:他离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步步算计,终于还是让他得逞了,很值得。

      收回思绪,姜蓬寂万分不甘和委屈的目光,聚集到沈筈弦身上:“妻主,我什么都没有妄想过。你放心,我会乖乖地做我的侧王夫的。就算以后正君入了门,我也不会和他争些什么。”

      沈筈弦拿白色软棉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双手拄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姜蓬寂,你不要那么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姜蓬寂急急地抓住她的衣摆,坚定道,“妻主,我不委屈。只要你别不要我,我怎样都不会觉得委屈。”

      她的衣服上还有刚刚他伤口撕裂时染到上面的大片大片的血迹,男人的手一握上去,眨眼就有红色在他的手上晕染开来。

      沈筈弦不由得皱眉。

      这个男人该是被沈娴拒绝了多少回,才会变得那样敏感,一旦她的话露了个苗头,他就惧怕极了她会下一刻就说出要他离开的决定。

      沈娴啊沈娴,你欠他的该是有多少情债?

      “……你歇息吧。”低柔清雅的嗓子,涟漪内蕴其中,却依旧是冷静的,坚毅,内敛。

      不论沈娴欠他姜蓬寂多少,这些都不应该是由她沈筈弦来还,即便是她爱上他,但是她不愿意在情爱的领域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她不愿意做别人的替身。

      姜蓬寂不知自己这一回触碰到沈筈弦哪一根神经,毕竟他看来自己从来爱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无论贫贱祸福。

      接收到她忽然的冷漠,他慌张地攥紧她的衣摆:“你别走。你告诉我,我说错了什么话?我改。”

      “姜蓬寂?”

      “我在。”

      “姜蓬寂,”沈筈弦看了一眼姜蓬寂,这个少年乌丝铺满了枕头,黑发中间那张下巴尖尖的小脸更显苍白,圆圆的眼睛惶恐难安地看着自己,楚楚之态;襟口由于他有伤是以没有扣紧,微露的肌肤水润光洁,被殷红的血一衬托,媚色惑人,她道,“你不用在我面前那么小心谨慎,这样的你,不是我认识的姜蓬寂,也不是真实的你。”

      姜蓬寂一呆,本就无有血色的脸庞更是白得透明,五指无意识地就松开了攥着的衣料,他抬头看逆光而立的女子。

      黑暗之中,她的脸又恢复了平日的舒雅淡远,嘴角的浅笑无情地勾着,眼神是那么地冷静清澈,轻悠悠地飘到自己的身上脸颊上,他想看到的怜惜和温柔一一不见了。

      她终是厌倦了他的柔弱。

      是吧?她是那样的女子……

      他把所有的柔软放到她的跟前,任由她爱惜或是蹂躏,是不是也错了?

      “真实的我?”他无意识地喃语了一句。

      沈筈弦低头凝视男子猛然紧缩的瞳孔,那里面窒息的疼痛和无助以及冷寂的幻灭,她心脏突地一缩,感同身受。

      “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胡乱地留下一句话,沈筈弦还是心软了。

      沈筈弦一走,姜蓬寂强行支撑的身体骤然间便无力地散架般摊在床榻上,有些疲惫地合上双眼,想睡,然而脑子就像奔到极速而且马儿还发疯了的马车,不管他自己如何控制缰绳,马车都停不下来,过快的“嘚嘚”的马蹄声还会让他神经抽痛。脑子在高速运转,一刻也不停歇地思索着分辨着计算着,也自虐着。

      他早就已经做不了自己了。

      他曾经数回失去过她,好不容易才能又遇上,又安能说放手就放手,哪怕他的灵魂握她握得痛了,也不能放手。全世界就一个沈筈弦,也只有一个姜蓬寂,他放她离开,任由她远去,那他到哪里再去找一个“沈筈弦”赔给姜蓬寂?

      姜蓬寂原本已经绝望,然而老天爷又把她送到他面前,数月的陪伴,温暖噬心入骨,再一回的失去让他更加惧怕孤独和寒冷,于是他更加小心呵护,她和他之间的情感,像是两条线的接头:她的那段太细,他的那段太粗,所以怎么打结都不牢靠。

      因为她,他已经早就做不回自己了。

      熟悉的能量在丹田聚集,并不陌生的疼痛在四肢百颌流窜,再加上变身时伤口被撑破的剧烈的撕碎般的痛感,姜蓬寂的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沉思太投入,他已经失去了寻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变身的最佳时机,脆弱的神经被剧烈的疼痛扭成麻绳,把他的神志快勒得死去!唯余的一丁点的理智提醒他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沈筈弦看到这样怪物一样的自己。姜蓬寂咬紧牙关,过大的力量崩碎了牙龈,口腔里一股甜腻的血腥味让他身体里的兽性吼叫着要破体而出,两只异色双瞳的红蓝之色妖异至极。

      而这时候,他又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这个韵律他是死也不会记错的,是沈筈弦的脚步声。

      身体的能量已经临界,就要开始人形和兽形之间的转变了,来了来了,心跳的频率加快,每一下都在催促他化形。

      姜蓬寂发出一声喑哑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翻身而起,拖着歪歪斜斜的血迹,强行压制身体里爆炸一样的力量,“嘭——”,他勉力把未关上的木门合上,“嘎达”扣上门闩,而后顺着木门滑落到地上,白色的绸缎中衣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湿透,发丝拧在一起,整个人如同刚自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这一次身体里的狼性仿佛再也压不住,他湿漉漉的身体在雨后天青色的暗花地毯上翻滚着,即便是牙关咬得死死的,口腔里也不可抑止地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死角的嘶哑到极端的吼叫。

      沈筈弦一步一顿地提着四层的八方食盒,有些迟缓地进入娴雅居,刚进院门便听见姜蓬寂发出的声音,虽然由于他的刻意压制,但还是在夜晚有些碜人,好像是困兽的悲鸣。定了定神,她提着食盒加快了脚步,大步大步跑到门前,拍打着,焦虑地唤道:“姜蓬寂!姜蓬寂你怎么了?”

      姜蓬寂正待变身,身体上的毛发已经开始疯狂生长,听到沈筈弦的忧虑的声音,迷蒙的脑子里清醒了一瞬,知道要是他还不说话安抚一两句,沈筈弦一定会撬开门闯进来。但是也只是一瞬,他马上又被疼痛弄得不能思考,只迷迷糊糊知道一定要把说点什么,但是说什么呢,说给谁听呢,为什么要说呢……他已经不能分析那些问题了。

      “姜蓬寂说话!说话啊,姜蓬寂!”沈筈弦等不到他的话,越来越着急,扔下食盒,改用双手齐力拍打木门。

      “碰碰碰”的声音愈加大声,更加短促地交替着。

      姜蓬寂的手脚已经开始不能抑制地剧烈抽搐,脸上一层雪白的茸毛,耳朵也变成三角形,牙龈咬出的血丝在下巴上留下痕迹,闷哼一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说了一句:“筈弦,唔,我……我没事。”

      沈筈弦听他说话有气无力,断定一定是伤口疼得厉害,一边往回跑一边道:“伤口很疼么?你等等啊,我去找张太医。”

      姜蓬寂再次闷哼,听见脚步声远去后,心弦一松,一束暗红色的光从窗户射入,他的身体自四肢头脸到躯干再度化身成狼,仰着脖颈无声地向西嚎叫一声便栽倒于地上,倒地瞬间又自动变身为人。

      手脚抽筋,肌肉酸疼,全身无力。

      姜蓬寂苦笑,果然变身当天是不能使用内力过度的,这一回的变身比以前难受数倍,而自己又人为压制,如今变得与废人一般无二。

      颤抖着手拿出一颗药丸服下,待药劲过去,黑瞳重生,他闭眼聚集丹田内最后一丝内力缩骨为当世男儿体态,安然等着沈筈弦进屋。

      荣嘉城中心的空地上,女人单薄的身形沐在浓白的月光下,已经在此地呆立许久,似乎她已经化石于此,成为了街边一道风景。

      此时已经夜半,夜市亦是已经散去多时,土里升腾出来的水汽渐渐凝成了雾,然后又在她的发上凝为一颗颗圆滚滚滴溜溜的水珠子,最后顺着发梢滑落到她的面颊脖颈,隐入她贴身的衣物之内。

      “铛铛铛铛,”锣响了四声,打更人又开始打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阵夜风吹过,女子打了个寒颤,仰头望望天际已经升到当空的圆月,已经四更天了。

      “他不会回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打断她几乎就要出口的喟叹,“你等不到他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让他怀疑她根本就没有瞧清楚自己的容貌,她取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转身便走。

      浓郁的药香弥散在空气里,那是药酒,极好的疗伤圣药,也是入得了口的养身保健之物,本来是为那人准备的,不过,如今看来是多此一举,不若为焦灼的愁肠送去几口清凉。

      男子一声不吭地跟在同样一声不吭的女子身后,漫漫的路途上两道身影孤绝料峭,他们离得不远,却是各成天地,互不影响。

      荣嘉城的深夜退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黑暗把不应该打搅月亮散漫脚步的一切都吞噬,月色朦胧。

      亦不知走了多久,男子忽然几个大跨步,插到了女子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眸看去,在几步远的前方,少年容颜俊秀无双,神态从容中难掩其急躁,脸容虽是清冷雅致,却是流于表面,那袭冰蓝色的衣服于月光下冷光湛湛,倒是让其气质一下子就上升了许多。

      女子眯了眯眼眸,手里的酒葫芦仰脖一倒,酒液一半饮进腹中,一半随着下巴横流竖泼。她本就穿着落拓,这样的饮酒方式让其生出豪迈孤勇之感,和那身褴褛的衣装倒是很是相衬,但凡末路英雄便是那般吧。

      她沉默地拐往左近的另一条路,根本不管男子的刻意为难。

      他又拦住了她!

      街道旁边的一棵大榕树枝叶繁茂,墨黑的阴影兜头笼罩下来,肆无忌惮地把二人的影子掩盖。女子有一瞬觉得自己也要被今夜的黑暗和阴沉吞进腹中进而湮灭,她心里的烦乱因此更加混杂,陡然间不耐烦起来,开口打破两人的沉寂:“别让我有机会报仇。”

      为其语气中的杀气所惊,男子骇然之色一闪,继而笑道:“那一剑不是我刺的。”

      女子淡淡瞥了他一眼,目露不屑。

      若不是知道不是他伤的,他焉能还有命在此同她说话?

      “让开!”她淡声道,命令的语愈加烦乱。

      男子微微一笑,貌似极其从容地缓声道:“我不认识你是谁,但是我们都有一个相同的仇人。”

      她心头一震,眼睛瞪视他的双目。

      他眼角升起一重妖异的火光,唇角斜斜勾起的角度透露出无限的引诱之意,少年的漆黑的眼睛宛若无底的黑洞,朱唇性感地张张合合:“女侠,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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