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45、第 45 章

　　杨戬所说的去请师伯祖来探玉鼎真人的情状，自然不是自相府之中去请老子，而是径直回了昆仑玉虚宫。
　　拜阐教一脉护短的开山始祖元始天尊所赐，老子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自家放不下还没醒的徒弟非要守着相府不走的二师弟，化作元始天尊的模样率先返回昆仑，是以当杨戬踏进殿内时，老子正独自坐于玉虚宫大殿之上，自顾自的下了有半日的棋了。
　　此时见杨戬按下云头，步入玉虚宫，神色倒是有些惊喜，自座上拂袖起身。
　　“见你这样子，老道猜是玉鼎师侄已经醒了。”
　　虽然觉得一向淡泊平和以示于人的师伯祖此刻未免有些奇怪，但提及玉鼎真人，杨戬也没再去多想这旁的细枝末节，笑着向迎面走来的老子拱手。
　　“得师伯祖妙手回春，师父今日已醒了。”
　　老子赶紧摆手推辞，“唉——老道可当不起这等恭维。哪敢跟以二入九曲黄河阵，即便出来还不要命看护别人三代首座弟子比啊！比不得……比不得！”见面前的徒孙终是哑口无言，显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无措模样心下不禁暗笑，口上却是闭目哼道，“尔当庆幸，你师父和师叔伯几乎把你昆仑所有的灵宝妙药都带下了山来，不然即使是老道，也难保你二人这不要命的平安无恙。”

　　这话却说的重了——堂堂三清之首，玄都宫的尊主在千万年前未及出师就早已习惯随身携带救命的丹药法宝，而经了老子之手炼出的丹药，若说还能赶不及救两个人，也只不过是万中无一的可能而已。
　　偏偏这话唬不住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但于阐教其余门人来说还是很能震慑的，就说平日里连元始天尊的帐都不怎么会买的清源妙道真君，即便隐隐约约知晓老子是在特意敲打自己，这会儿也肃然端谨、低首应是，末了还不忘出言认个错哄自家师伯祖两句。
　　“弟子自知所为鲁莽，让师伯祖挂心了。”

　　老子暗地里稍稍睁眼，见眼前的三代首座弟子仍是拱手垂眼一片诚恳，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是不易。
　　三霄所布的那一局九曲黄河阵，毕竟太过凶险，除强行破阵这等兵行险着之外，也委实没有其他办法可想，而后种种情状，要杨戬放下心来不去担忧玉鼎真人，即使是不与他相熟的老子也觉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故而这般敲打，本就是想让这孩子多看重自己些，只不过——
　　像是想到什么事，无奈瞌目长叹。
　　只不过想来也只是现下应下受教罢了，一旦珍视之人出了什么事，想来也可知面前这人会做出何种反应。
　　“罢了罢了，说来你师徒二人之所以会受此重伤，也与老道那一避多少脱不开关系。”摇头，该听的自然会听，不听的说了也没用，“老道也只求尔等之后自己珍重，于老道少添些麻烦就好。”
　　语毕才觉得奇怪，扭头看向杨戬。
　　“不对啊，既然你师父已经醒了，你不是该守在他旁边的吗？怎么跑到玉虚宫来了？”
　　“师父此刻有天尊大人及列位师叔伯照顾，杨戬此番前来是想请师伯祖回去探望师父伤势——”
　　哦，这就说的通了。
　　老子举起一只手，示意对方不必再向下说。

　　“老道明白你的心思，师侄此番毕竟元神耗损，多些慎重总是好的。”而转念一想，又转了转眼睛“但——”
　　“师伯祖？”
　　“但老道方代你师祖回玉虚宫不久，”老子一副为难之态，哀声叹道，“如今还没有燃灯的消息，你又来要老道回一趟周营，你师伯祖这把老骨头呦……非得累散了不可。”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为自己捶了捶肩膀，连连叹气。
　　而杨戬早在看见老子眼里的狡黠神色时就猜到了这位师伯祖必定在打什么注意，现下遂也笑着应道。
　　“师伯祖不必忧虑，有什么杨戬可帮忙的，师伯祖只管吩咐便是。”

　　果然就见老子的眼神亮了一亮，也不说是到底想让他做何事，只是笑呵呵的上前两步，拽了阐教三代弟子的袖子就往前走，而一向不太习惯与旁人接触的清源妙道真君也难得动都未动，任由这位师伯祖将他引到方才老子正聊以自娱的棋盘之前。
　　“过去曾听二师弟说，他第七弟子座下的小徒弟当初在棋艺上可是曾经赢过了玉鼎师侄，如今老道也就只要你帮我来看看这一局棋。”

　　即便是挂心还在周营的师父，杨戬这会儿也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平日里天尊大人是真闲极无聊，不仅整天想着与教主争论斗法，这等事情居然也能拿来与师伯祖闲谈。
　　就说素日很多时候天尊大人与列位师叔伯用水镜偷偷窥看师父都不欲费心只当睁只眼闭只眼，难保知道天尊大人还以此来八卦会不会动怒。
　　但当目光真正触及棋局之后，他的脸色却渐渐的变了。

　　老子打量着身旁之人的神态，见阐教三代首座眉心微蹙，抱肩思索，全部心神皆放于棋盘之上也不再多言，只当杨戬终于从棋局之间稍稍回神时候才出言发问。
　　“如何？”
　　杨戬抬起头来，微微沉吟片刻才答道。
　　“师伯祖这局棋，可谓下的十分精妙。”
　　“哦？那你来说说看？”
　　“师伯祖这一局，白子与黑子棋风乍看十分相似，实则多有不同，同样是以守为重，白子却比黑子更求稳，试以不动声色步步为营来掌控全局。而黑子——”
　　怔了一怔，似是有瞬间的恍惚，才接下去道。
　　“比之白子看似攻势更猛，实则却是以攻代守，诱敌深入，只不过它所守的不是棋子，而是最终早已算好的那条成败。”

　　尽管为此不惜频频弃子，不惜断了看似最为重要的那一条生路，为的只是最后那一步，除弈者自己求败之外，再无败局翻盘可能。
　　越说，越觉得莫名熟悉，仿佛隐约觉得该是懂得执棋人的所思所想，但于其所行每一步而言倒像朦胧间隔着层云纱，无论怎么也看，也看不清晰。
　　倒是当真奇怪。

　　——这样两种迥然不同的棋风……

　　老子在杨戬出言之后再没答话，知道感觉到身旁小辈迟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先前的兴致盎然的喜色却是退了，终是显出些玄都宫道祖本应有的沉郁本色。
　　“怎么？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面前的三代首座倒也不客气。
　　“敢问师伯祖让杨戬看的这一局，是否实则为二人所下？”
　　叹气，第无数次叹气，老道真的只是想赢一局棋而已。
　　“如你所想。”缓声承认，然而落在棋盘上的眼光却比方才复杂许多，“执白子的是老道，至于执黑子的那个人——”禁不住停了停，才又接着说下去，“是通天师弟。”
　　虽然有些诧异，杨戬却没觉得有多少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若是教主的话，的确不难想象会下出这样的局势来。”

　　这倒惹得老子惊讶抬头望过来一眼，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听见如此言谈，目光定在年轻的三代首座身上半晌，才半是犹疑的问道。
　　“为何这么说？”
　　“教主平日所行虽桀骜狂放，但截教却以长于阵法而震慑三界，单说三霄娘娘所布下的那九曲黄河阵，”说到这里，不由微微拧眉，想是又回忆起九曲黄河中的情状，“其精细繁杂，当是弟子平生见所未见，直至现下亦无法可想。”
　　“至于剑法，走的也是险中求胜的剑势，杨戬虽未亲眼见过教主对弈，但单论棋风而言……确实与教主本人很相似。”
　　老子几次张了张嘴，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敛了神色，转而好奇问道。
　　“杨戬，莫非你与通天很熟？”

　　这次疑惑的人却变成了清源妙道真君。
　　不过稍稍一想，倒也明白了前因后果，想来元始天尊好面子，自家徒孙小时候被通天教主拐走，自此截教教主与阐教玉鼎真人结下梁子这种事——即使是元始天尊，也不会轻易跟自家师兄轻易提起。
　　只是现下再想到往日旧事，难免忍俊不禁，口上却只是道。
　　“拜天尊大人所赐，阐教上下都与教主很熟。”

　　自小被祸害惯了专门给两个师弟收拾烂摊子的某大师兄瞬间被勾起了过往种种回忆，顿时头疼扶额。
　　“不必说了……老道能想象。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两个人的脾气秉性怎么还是一点都没变？”
　　岂止没变，还越发变本加厉的幼稚。
　　边抱怨边摇头，终是无奈一笑，转念又想到如今的封神之战，不禁又转头探究的看向身旁仍注视着棋局不知在思虑什么的杨戬，心下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你倒是不记恨他。”
　　年轻的阐教三代首座诧异抬眼。
　　“杨戬为何要恨教主？”
　　那样全然真切的疑惑神情，倒让老子无端想起了幼时的元始天尊也曾摆出这样的表情，问过同样的问题。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记恨通天？”

　　一时竟有些恍惚。

　　定了定神，才复又开口问道。
　　“通天门下弟子以混元金斗捉你等入九曲黄河阵，你和师侄险些为此而死，莫非你就全然不怨他？”
　　“师伯祖多虑，两军交战，刀剑本就无眼，封神之战两方皆多有折损，若是全数归于天尊大人与教主的头上，阐截两教怕是早已结下深仇。”杨戬神色淡淡，“九曲黄河阵虽为教主所授，但布下阵法的还是三霄娘娘，杨戬就是记恨，也万不会找到教主头上去。”
　　老子暗自松了口气。
　　“封神之战至此已是诸多变数，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疑许是通天也搅了这场浑水作梗，这样很好，很好……”
　　怔然喃喃，想起很久之前，通天一边嫌弃一边和自己抱怨自家二师兄不长脑子对谁都无防备之心的模样，再想起近日道听途说的燃灯种种，心下却是起伏不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这徒孙问出这样的问题。
　　或许只是不习惯太多的变局，或许是因为下山赶往周营的路上，那着实刻意模仿截教阵法而仿不得其中三分的重重阻碍，又或许只是为了心底始终放不下心来，不知缘何忧虑的，于两个师弟的那样不祥的预感。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知道，只是——
　　一想到某事，忍不住复又拧起眉来，只听得对面阐教三代首座弟子安静的道。
　　“师伯祖。杨戬了解恨能让人做出什么，也了解爱能让人做出什么。”

　　玉帝教会了他恨极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但在那之前，是瑶姬和杨天佑先教会了他怎么去爱人，是阐教复又教会了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如何重新去笑。而在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瑶姬燃尽在那场火焰之间后，是他的师父，将他从那样极端的恨与仅剩余灰的，空荡破碎的心中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坚决的拉出来。
　　——哪怕要花上许多年。
　　所以他懂恨，但也懂爱。

　　“天尊大人与教主之间，本不容杨戬置喙，但所见教主于师祖向来手足情谊深重，若说教主存有于师祖不利的心思，杨戬却是不信。”
　　所以尽管昆仑上下从十二金仙下至扫地童子都知道，截教通天教主与阐教元始天尊基本上是每次一见面就吵，吵着吵着就开始动手打架，阵法剑光层出不穷不说，实在分不出结果两人你揪我胡子我扯你头发毫无仪态的时候都是有的，却从来都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担心这两个看不顺眼的师兄弟哪天真打出什么意外来。
　　语及话锋一转，接着面无表情的道。
　　“再者教主平日与天尊大人比武斗法，行事皆坦荡磊落，只为天尊大人暗地吃亏而放过当面嘲笑天尊大人的机会，想来教主也不会做。”
　　“……”

　　老子顿时无话可说。
　　……完全能想象得到平日里一个师弟被打的灰头土脸的时候，另一个是怎样坐在云头得意洋洋的挑衅的！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兄，老道竟无法反驳。
　　很好，这回是完全放心了。看来无论以后两个师弟再怎么折腾，整个阐截两教都不会永远反目成仇闹的四分五裂，不为别的，就为门下弟子对彼此掌教的令人汗颜的了解程度，无论是谁试图从中作梗挑拨，估计两教弟子但凡有脑子的就不会信。
　　至于两教相互看不顺眼，反正从紫霄宫还没出师那会儿这两位就开始折腾了，由他们去吧。

　　这样一想，也就觉得终于通体舒畅起来，当然也就没注意杨戬在旁边说了什么，反应过来赶紧回头。
　　“嗯？杨戬你刚才说的什么？老道没听有清楚。”
　　“弟子在说，师伯祖可是想让白子赢下这一局？”

　　老子一愣，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之前一来一去的问与答之间竟是完全忘光了。
　　于是又转回去看向棋盘上的那一局还没结束的对弈。
　　他的本意，原本是想让杨戬来执黑子作输，由此以白胜黑，也便算是赢下了这一局，然而在与三代首座弟子攀谈过后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不，还是算了。”未移开视线，只望着棋盘微微瞌目，继而缓缓的摇了摇头。“棋这种东西……还需自己下输赢才来的更有意思。”
　　而后未再留恋于棋局，而是转向身旁稍稍有些吃惊的徒孙，颔首笑道。
　　“走吧，老道这就随你去周营。”
　　杨戬若有所思的又看了棋局一眼，也很快便转开了视线，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有劳师伯祖了。”

　　门口的白鹤童子正百无聊赖，见两人终于踏出殿来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对着老子行礼。
　　“白鹤童子，老道与真君就此回返周营，在此期间，守好你家玉虚宫大殿的殿门。”
　　“是，师伯。”白鹤童子乖巧应声后又问，“那若有什么变故——”
　　“老道早与南极仙翁有所交代，有他在阐教你暂且可以放心，若解决不了，就到西周相府来找老道。”
　　“弟子明白。”
　　一边应着，边偷偷去看旁侧立着的杨戬，对于要回战场的三代首座实在是羡慕的不行。
　　老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拈须笑道。
　　“你也勿须多想，红沙阵直至现在仍旧未破，依老道看，再过不久你与南极仙翁就须得下山应劫，到时候你想像现在这般清闲，或许都不行喽。”
　　这下可是说到了重点上，白鹤童子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是！弟子遵命！”
　　老子见他如此禁不住摇首而笑，拉上旁侧的清源妙道真君御云而起，眼见身影飘然远去，远远仍传来叮嘱。
　　“记得！无论什么人，都不可放入玉虚宫！”

　　直至二人身影逐渐再望不见，白鹤童子才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开始满心兴奋的想着日后下山的事来。
　　天知道昆仑仙境就是景致再好看，玉虚宫就是再仙气盎然，一个人守门守了这么久，也早就无聊透顶了。现下听说有了希望，简直恨不得立刻下山。
　　忽而，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鹤童子顿时警觉的扭过头去，狐疑的打量了好几遍玉虚宫大殿，又探头向其他暗室望了望。
　　一片空旷寂冷。
　　别说人了，连一只小小的仙兽都没有。
　　这才疑惑的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
　　“错觉吗？”

　　他自然没有看见，身后玉虚宫老子方才坐的位子之旁的不起眼之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鼎炉。不过即使见了，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好奇去望去擅动。
　　毕竟于以炼丹扬名的道祖来说，有这么一个鼎炉作为法宝，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