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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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封神之战余波已尽，阐教封山闭阵、截教弟子陨落零散，而天庭及佛教日渐坐大，已是太上老君的老子仍记得那时和杨戬找到玉鼎真人时师徒二人的情状，且鲜明而深刻。
他与杨戬一路并未有过几句交谈，全凭前方清源妙道真君依记忆带路回返。若说刚进阵的时候杨戬在择路上还曾有过片刻迟疑，那随着他们逐渐走进九曲黄河阵内部那一点犹豫也已几乎消弭。冥冥似乎中有着一种奇妙的牵引，即使年轻的三代首座法力已然将近枯竭，却依然能感受到因走近阵法深处带来的那丝无法言说的心悸，越发深入，越加强烈。
老子跟在后面，看着前方的杨戬近乎可以说是轻车熟路的穿过周遭起伏不定的黑色迷雾，步履匆匆本能的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看着对方固执的背影微微苦笑，按捺下要出口的话，明智的选择闭口不言。
——看来老道待会儿是非得一救救两个不可了。
老子摇摇头，有点走神，试图不遵循玄都宫道祖的本能去阻止杨戬拖着伤寻找玉鼎真人，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金光一闪而逝，在始终被黯淡和灰茫所覆盖的九曲黄河阵阵法之中一点光芒显得尤为清晰透亮。
有一瞬它驱散了那一小片土地周遭的黑雾，然而在眨眼间便消失不见，重新泯灭于黑暗。
老子愕然立住了脚，同时听到身边的杨戬极轻的低喃一句。
“师父。”
老子丝毫不会怀疑，若不是进阵之前便有身受重伤、法力亏空陷在九曲黄河阵这样的拖累，杨戬已向着方才光芒闪烁的那一点方向冲过去去找玉鼎真人了。
实际上他确实也没想错，即使被周身的伤痛所累所阻，清源妙道真君脚下的步履也从未曾停过半分，眼下更是不慢反快，倒是落得他这个当人师伯祖的在后面揣着仙丹，没法用法力就得跑上几步才赶得上。
玉鼎真人果真就在那里。
这是老子第一次见到他这个让阐教上下称羡，绝然出尘的师侄如此狼狈的模样，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至少老子是如此希望。
他几乎要以为玉鼎所着的本就是件紫衣了，走近了才看出难得未曾沾染血迹之下透漏出苍青劲色的薄软衣料，而他那位七师侄安静的倚着背后的木柱，微微仰首间黑色长发垂落，逶迤于地，脸上未带血色，但看上去还令人意外的保持着些微的清醒，神态间带着种奇异的安然。
觉察到杨戬和老子走近，玉鼎真人倚靠背后木柱的姿势未变，只是微微侧过脸，眸色漆黑，目光在落到杨戬身上的时候滑过些许复杂难辨的情绪，而后平平扫过老子，顿了一下，方才微微展颜，开口唤了声戬儿。
老子在那目光扫过时就打了个寒颤，莫名地，他觉得玉鼎真人似乎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特别是在他身边还站着杨戬的情况下。
这厢他内心虽在犯嘀咕，手上动作却极为迅速，径直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仙丹葫芦往外倒，摊在手心上端详片刻，复又拧眉塞回去几颗，眼睛瞅见杨戬疾步走到玉鼎真人面前半跪于地本能的就握上了自家师父的手腕，却在触及到对方脉门的时候终是有瞬间的怔愣，看起来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体内的法力已然亏空。
杨戬猛然抬眼，没有表情，然而望着老子的目光却无意识的透漏出急迫求恳及刀锋般的凌厉。
事关人命，老子也管不了太多，提了衣摆就凑上去在杨戬身边蹲下，捏了两粒仙丹就给神智已然将近模糊的人灌下去，完全没敢想若这个师侄完全清醒会不会恼羞成怒。
忙乱间只觉得衣袖下摆传来一股特别的坠重感，像是有什么在拉扯着他的袖摆，老子打量了一眼玉鼎真人，又瞥了眼凝视着玉鼎真人面色的杨戬，借着要查看玉鼎真人伤势的架势垂下手去。
——一条坠饰从玉鼎真人腕上滑下来，无声的落入老子手中，又被那一只手迅速的藏进袍袖。
老子复又去看杨戬，见阐教三代弟子看起来并未曾觉察方才来往的那些小动作才暗地里透出口气，接着准备去扶玉鼎真人的时候就是内心一颤，心道不好。
玉鼎真人自从方才遇到他们二人的时候神智就不是全然的清醒，实际上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势能在九曲黄河阵中撑到现在还没陷入昏迷就已然出乎了老子的意料，方才之举，虽不知关于何事，但无疑又让玉鼎真人放下了心里的一桩顾虑，现下只是略微放松，便已快要撑不住跌落沉眠。
身受重伤，又是在九曲黄河阵内，现在闭上眼睡过去可不是件好事。
扶在玉鼎真人肩上的指尖微微痉挛，显然杨戬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依旧扶着玉鼎真人没有动弹，然而身体却越发绷紧，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细微轻颤。
“师父。”杨戬低声道，声音不免有些喑哑，“师父……别睡，我找到你了，我们马上就出去。”
“杨戬刚找到师父，还有很多话想对师父说。”他轻声说，“师父不必答，只是听我说就好。”
然而却止不住开始微微颤栗，说不出的惊惧慢慢浮上心头，渐渐蚕食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
不敢想，不愿想，也不去想。
落在相处多年的人眼里又岂会看不出那近乎掩饰不住的恐慌，玉鼎真人撑了许久，意识已止不住的陷入模糊，刻骨的困倦让他的目光几乎抓不住一个固定的点，却止不住的在面前自家徒儿的眼睛周遭屡屡流连。
他无法不想起另一个杨戬，另一个方才消失的杨戬
与千年之后的那一个相比，面前的这双眼睛无疑更加年轻，少了那些似挥之不去的由岁月磨就的冰凉孤寂，然而神情却并无不同，两双眼睛更是堪堪可以重合。
千年之前直至千年之后，那双眸子始终这样看着他，无声的反复述说着同一句话。
——别留他一人。
玉鼎真人想伸手安慰，然而周身似乎重逾千斤，连一根手指也无法随意动弹，骨里透出的倦意好似下一刻就能将人拽入沉眠，连开口都要用尽最后一丝所剩无几保持清醒的力气。
最终他还是说了，带着浅淡的笑意。
“别怕。”
声音半梦半醒，小声的近乎呓语。
“为师不会抛下你……”
一直呆在二人身侧，眼珠都不敢错了半刻的老子几乎是在见到玉鼎真人晕迷的瞬间就立即伸出手，但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玉泉山这两师徒的相貌上与生俱来注定为人惊羡，这一点即使放在两人的手上来说也同样。此刻扶在玉鼎真人颈边的手看上去干净温润，薄厚适宜，与寻常习武之人不尽相同，单看这一双堪称漂亮的手，也断不会有人想到就是面前这只手能轻易提起重量两万五千二百斤的三尖两刃刀，也曾手握开天神斧担山逐日，震惊三界。
而现在这只手却止不住颤抖。
细小的颤栗自呈苍白色泽的指尖一直蔓延至全身，显而易见到旁侧的老子都无法再装聋作哑的地步，但仍然坚决地、未有片刻耽误地赶在老子出手之前按在玉鼎真人颈间。
触手所及仍是温热，怀中的人呼吸极为清浅近乎趋近于无，但手指之下的脉搏确实还在跳动。
很微弱，但还活着。
杨戬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略有松动，半扶在玉鼎真人身上的手下意识的微微拥紧，没有说话，唯有一贯平静到淡漠的眼睛像是曾被水色所浸润过一般，清透得发亮。
若不是老子忙着出手救玉鼎真人就能看见，那瞬间那样的神情，就像终于寻回了生命中无比珍视、失而复得的一部分，就连魂魄都可堪堪相合。
那是清源妙道真君毫无防备在旁人面前显露出的不自觉的安心。
现下比最为糟糕的情形好上很多，然而玉鼎真人的状况依然刻不容缓，就是暂时失了法力，自玉鼎真人的面色也能看出伤情严重甚至波及元神，九曲黄河阵还未彻底被破，再耽误下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法力护持更不能多断一时半刻，即使是师伯祖，身在此处剩余法力大概也只能施法救治。
想要最快的方法只有……
“师伯祖。”
“啊？师侄什么事？”
老子正忙着以法力灌注下去护持诊治，他所修功法虽不及九转玄功来的玄奥精妙，但胜在比在场重伤的二人来得充盈得多，至于仙丹，拜两个从紫霄宫问道时期就开始给后来的玄都宫道祖添麻烦的师弟所赐，老子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仙丹。
这一动用法力细查就觉得有哪不对，老子下意识皱眉，听到杨戬开口也是顺口就应了一句。
“还请不要放手。”
“嗯，啊——？”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杨戬突然抱起玉鼎真人的举动吓了一跳——
幸而有提醒在前，老子眼疾手快，手指方离玉鼎真人半寸便赶紧跟着站起来，不过转瞬法力再次被源源不绝的再次接上，顺利得犹如从未中断。于是总算松了口气，愕然看向杨戬。
阐教三代首座弟子就站在对面，衣染血痕，眼角泛红，没什么表情，双臂间被小心避开伤口抱起的人青丝流泻，明明看起来皆是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但就是无法让人从其中移开眼。
“其余交给弟子，师父……就烦请师伯祖看顾了。”
在九曲黄河阵这般遇弱则弱，遇强则强，法力不及兼顾输法及催法驾云的诡异阵法之中，这的确是最为快捷的方法，只不过……
老子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面小辈和他师父几乎是差不多苍白的面色，心知说什么都没用，就是用爬的，想来这个师侄也会在自己也昏过去之前尽快把玉鼎真人送出去。
老子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一定比近几百年来的都多。
过了这次，过了封神之战，老道真的是再不想再救这两人了，比起自己那两个师弟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收回目光，空着的袖摆拂过满目雾气沙尘，只余一声叹息，算是默认。
“走罢。”
阵外的阐教众人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平日里修炼闭关中眨眼数月的时间变得这么慢过。
“这都进去多长时间了，总该出来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急的嘀咕，立刻就被周遭师兄弟自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眼刀捅成了筛子。
若不是这会儿法力亏损，体力与法力皆是一朝尽失，这会儿就连向来温和反应不及众人的慈航真人都想上去踹身为罪魁祸首的惧留孙一脚。
阐教里最出众的一下子进去了两个，谁不着急？谁不觉得时间难熬？没看师尊就干脆直接等在九曲黄河阵旁边吗？就你非得说出来火上浇油！
惧留孙被众人狠瞪得心下发虚，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于是众人再次转过头去盯着九曲黄河阵不放。
文殊广法天尊头疼的直想揉额角，又看向站在不远处好似什么都未能听得入耳的元始天尊，无力可做的焦灼简直让这位威名在外的天尊想随便拉出来个不是阐教的人揍一顿。
怎么这么慢！
怎么还不出来！
然而纵然再为焦虑担忧，纵使牙关直要咬出血来，所能做的也只有死死的望向二人共同进阵的那一处，守着那份连自己也不敢确定的希望。
只因这就是现下他们唯一所能做的。
不知又过了到底多久，眼前所能见到的景象终是有了些许变化——
如同暗色流水一样翻涌的阵法入口依然萦绕着散不开的暗淡尘雾，但渐渐透出一点更为浓重的影子来，越行越近，直到众仙隔着朦胧薄雾都能认出那两道越发熟悉的身形归属何人。
没人开口，但所有人早已精神紧绷，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元始天尊身侧，近乎屏息的等待着。
就这样不错目光的看着等待已久的二人在进阵许久后，终于带着玉鼎真人踏出九曲黄河阵。
阵中二人方才踏出九曲黄河阵几步就被围上来的阐教众仙团团围住，玉鼎真人困在杨戬双臂间被托起未受伤的脖颈及膝弯，手臂无力垂落，露出的宽袖广袍之上一片干涸血色。
晕迷中的人苍白安静，就只是安然任自己唯一的徒弟抱着，全凭老子一力支撑直到现在，就连呼吸都微弱到几所未闻。
面上倒是并无多少痛苦之色，像只是暂时安歇坠入再寻常不过一场小睡，又像是——
不，不！
惊恐中本能就想抬手输法的众仙刚一抬手就纷纷呆住，失了法力，他们现在就是想救人都帮不上，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跟着杨戬一起出阵，现在手还未放开玉鼎真人的老子及自己的师尊。
而元始天尊自是在二人踏出阵外短暂的恍惚过后已瞬间惊醒几步上前随老子一齐施法，二人灌注的法力一路顺着碰触之处流淌下去，映得之下无动于衷的精致面容都笼上层浅色金芒。
这当下还是普贤真人反应最快，排众而出几步跨到师兄弟面前，转身就是当头棒喝。
“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先回营，把下山时私自偷带的丹药仙草不管有没有用都找出来！”
广成子第一个跳起来。
“老道的凝魂丹！我这就去拿！”
众位阐教众仙一个个方才如梦初醒，赤精子随后跟着就往回跑。
“老道的千年玉灵芝！”
“快去找玉子！他每次下山都得把玉虚宫周遭仙草给搜刮拔走一通！他那里肯定有！”
没法力，没法力用跑的，没力气，没力气用走也要走回去。
旁边的金吒木吒根本连站都还站不起来，只能看着自己师叔伯们和自己师父拼命往回奔，也不顾跑的跌跌撞撞毫无形象，胡子头发吹的乱七八糟，好似只要有事可做，只要能救回自己的师兄弟，就什么都无所谓。
而这些自始至终杨戬也未曾抬眼看过一眼。
抱着玉鼎真人的手依旧很稳，自出阵以来从头至尾金吒和木吒都未曾见到他变过分毫姿势，不自知的蹙眉，神情紧绷，眸光却异常专注。两位道祖施法所溢出的淡淡金光同样映在李家兄弟二人所能看到的半张侧脸上，眼睫微动便可入画。
既未理会阐教众仙这边的急切慌乱，也未曾回首而望，当然也就不知道看傻了眼的金吒和木吒两人在此刻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直弥漫着灰黑色泽，自阵法深处挣扎透出不详气息的九曲黄河阵终于又生出了变化。自方才三人踏出九曲黄河阵阵外那一刻，整个法阵就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开始逐渐崩塌。
一开始改变只是极其微小，细小的尘灰砂砾自风起时扬向苍穹，而后慢慢地化为肉眼可见的变化。无论是阵中木柱曲陷抑是自九曲黄河阵破之时的六百兵将，皆自上而下开始崩落灰化。
那些构成了九曲黄河阵阵法的六百兵将，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正常人了。自阵法依阴阳所破之时，强横的法力相撞已尽数席卷了身为人的三魂七魄，魂魄当即抽离，纷纷去往地府，剩下的只是不生不死，非生非死的傀儡躯壳。
而现在包括那些人在内有关九曲黄河阵的一切都在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正在随风化尘。
就在他们的身后，花费百余人所构成的整个庞大繁复的九曲黄河阵，如今已悄然陷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