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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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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夜越美丽!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城市的街灯。一日的喧嚣这时渐渐远去,人声车声沉寂了下来。原本的无声者,在自己的位置上显现了光和热,一下子无比强大,层层叠叠的耸立的掠影洒向了整个光怪陆离的人间。
直到吱的一声刹车声打断了李小彬又不知神游多远的心思。
罗琳有点摇晃的从出租车上下来。还转过头冲后面摇手拜拜。
后车窗摇下来伸出来一个脑袋,是姜哥,那架式似不太放心罗琳,想下来保驾。
“你要不要紧,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行了行了,你自己都够呛,我才不要一会儿反过来料理你。”罗琳执拗的摇着手,都不带回头的向前方走。
姜哥笑笑,示意司机开走了。
一个踉跄。不知是因为真喝多了酒,还是踩到了什么。罗琳正自叹倒楣,旁边就伸出了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一看,正小心翼翼的李小彬。
罗琳固执要抽回手,用力过猛,差点又一个踉跄。
“小心着点。”这回李小彬过来直接架着她了。那淡定的样子,一点不见昨晚被她质问的慌乱。还没回过神,大至是她喝了酒慢了半拍还是太熟没什么防备心。她们就进了电梯,进了屋,最后坐在了沙发上。罗琳才想起来,她还生着气呢,李小彬都没讲出个子丑寅卯来,她怎么就让她进来了,还一副对屋子很大意见的样子。
那个,一个不会收拾屋子的单身女子房间,呵呵……请自行想象一下。
罗琳用手抹了一下脸,她才不承认是为了抹去她的尴尬。正了正色说:“我有允许你进来吗?”
李小彬自行忙活的手脚顿了一下。回转身,看见罗琳绯红的脸,瞪着的眼睛,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你等等,我先给你解一下酒。”说完又要自顾自去忙。
罗琳一下子很生气,站起来走上前抓住李小彬耍横。
“我有允许你进来吗?”那个野蛮样如果非要解释一下,那,就像小孩子生气叫你无视我那种表情。
李小彬想先扶她坐,拉她第一下没有动。
那,小孩子生气是要先安抚的。只好对着她的眼,认真跟她解释。
“琳琳,你昨天突然出现在那里,我承认我心虚很不知所措。你突然那么质问我,我更不知所措。你最后要跟我绝交,你知道的,我就你一个朋友的,所以慌里慌张就更不知道如何理清思绪跟你解释。但是,你知道我的,做这个事肯定有原因的,你坐下,我给你解了酒慢慢解释。”
再拉了下,还是没有动。罗琳一向如此有性格的。
“琳琳,我们几年的朋友了,你很了解我,我其实也算了解你。你向来说一不二,但是如果你真的很在意的事,你也会装着不是顾意的然后再给一次机会。你昨天说我说得这么狠,跟你当朋友这么久你从来没这么不顾及我的感受过,我真的感受到了,我瞒着你做事让你产生了信任危机,你是真的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我才哭的那么狠的。可是你把这个公司扁得这么子差劲,昨天你揭穿了我,你绝对不应该再回公司,就是来也应该是辞职绝对不该是回来上班。你今早脸色很臭,但是你却跟着上了一天班,还去跟他参加工作上的应酬。所以,这是一个信号,琳琳你还是愿意给我机会听我说说的,是吧?”
罗琳从鼻子里面重重的哼了一声,不过倒是很干脆的坐回了沙发上。
李小彬松了一口气,又去忙活给她解酒。
“等等,你去拿什么给我解酒?”
“醋呀!”解酒还能用什么?
罗琳听了习惯性倒牙。
“什么烂品味,我家没那个!”看李小彬那个表情茫然得,真很无辜。“笨蛋!冰箱里有柚子茶,用那个。”
当罗琳一脸舒适的靠在沙发上听这段秘辛的时候,她没想过会如此沉重,刚开始她还捡了个靠枕塞在身后能让自己舒服点,小口喝着酸甜可口温温暖暖的柚子茶。
李小彬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有些木木的,脱了鞋双手拢着腿,整个卷在那里,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有谁说过呢?你越想着忘掉,在你的记忆里越恣意鲜活。
李小彬难受的时候也想过忘掉,可是这一辈子,她都无法忘了那一天,她父亲出事那一天。
李小彬生活的这个小镇。其实在重庆很边边角角的地方……三汇镇。
这个地理位置这么偏僻的小镇,却有个国营大矿在这里,所以这里上世纪7080年代为了生存,从外面迁移过来很多人。李小彬的父母亲就是国家说的那种予以解放的农村剩余劳力,最早的前三批就过来了。
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而这里离城市太过遥远,大山阻隔了,出去做事太不现实,拖儿带女的。家庭经济很困难,全家就靠李父那点工资,和李妈偶尔打的一些临工,一月收入几百块钱,除了安排一家几口的生活,还得交两个女儿的学费。
李家四口人,两个女儿都在读书,今年夏天一个升大学一个上初一,早已债台高筑,一天为柴米油盐焦虑的李妈,为钱愁得不得安宁,火辣的脾气是碰到就要爆发。
李小彬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李爸没别的嗜好,唯一就好看点枪战片,家里别人家早就淘汰的那种十四寸的小黑白正在放他酷爱的地道战。其实李小彬知道这部片子李爸起码看了有两遍了,但每一次他都看得目不转睛,能用鼻子吃饭眼睛喝水的地步。李妈在一旁收拾桌子,一直催李爸快点起身,李爸这天上中班,1点钟就要点名。当抬头看着墙上的钟走到12点45的时候,终于收不住火气,啪一声把手上已经收起的碗筷撂在了桌上。
“李大勇,你不想要全勤了是不是……看什么看,这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你女儿的学费你都拿不出来了,你还有脸看电视……小双要是考起大学读不成都是你造的孽,一天屁本事没有,就不想着存几个钱……”
李爸像被人踩了痛脚一样,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讪讪的看了眼墙上的钟。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一边向外走一边解释:“来得及来得及,我走快点过去要不了几分钟。”
李小彬坐在过道的小桌上做着习题。李爸出来看她抬眼看他,顿了一下脚步,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交待了一句:“不怕,老号就是借钱也会让你们读书的。”
这是李小彬听到她爸爸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说完这句李爸就心急火燎的赶路,老旧的楼梯都能听到他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是我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当时不知道。”
“呃?你爸?你姐?”李小彬重来不讲她家里,罗琳第一回听,一堆问号,听那意思她家里当时还出了事。“我重来没听过你还有个姐姐?”
“嗯,我姐很棒,当时她高三,是我们县里最好的高中。我们那里很多年才能考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你的成绩也能读那个高中。”
“我绝不会读那个高中的!”
李小彬的情绪从低落一下又激昂得过分,吓了罗琳一跳。
“你姐也提不得……好吧,我们还是回头说你爸吧,你爸倒底怎么了?”
李小彬家住二楼,她听到她爸爸那么急的脚步声,就低头看了一眼。
这天的阳光白晃晃的,从梧桐树下透过的光线投在李爸的身影上。斑驳的树影的光晕,加上有风,老觉得她最后看到的她爸那道影子很模糊很碎乱……很不祥。
这天晚饭,李小彬和李妈正在吃饭,电突兀的停了。端起碗李妈骂骂怩怩的走到过道上。
“怎么回事,饭吃到鼻子里去了,囊个说停就停呀!”
“李嫂子,天还没黑,囊个吃的哟。”同样因为停电走出门的邻居周开她玩笑。
“去去去,说停电的事,哪个知道情况?”
“矿上的电路听说最近在检修。”另一邻居提供了可能性。
李妈显然不满意这一说。
“白天不得行索,偏晚上来整,我还要看连续剧。”
这话显然得人心,走道上的人都出声应和她。正为自己观点被认同而高兴的李妈又被她视野内坝子的骚动吸引了。灰色的夜幕中闯进一个勿忙的人影,连跑带喘,那样子一看就知道出了事。那人边喘还边喊:
“快……快……中班……中班……出……事……了……”
李妈从二楼把头伸出去,看清了来人。
“老钱,啥事哟?”
缓过口气的老钱马上就把话说清醒了。
“唉呀!大事,井下出事了,今天上中班的遇到瓦斯突出了。”
“呀!”李妈手中的碗无意识的脱落摔在地上嘣的一声,摔成几瓣,正如她以后七零八落的生活。
呆呆的李小彬和母亲杵在矿上井口处,这里现在一片混乱,但也出奇的死寂。人人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进出人员头上的探照灯打在这些杵立的木桩上面,那脸色全死白得惊人,隐隐还有恐惧的颤动与无助。
有一批人员被救助出来了,井口的人立马拥簇上去,寻找亲人,混乱过后,被送上医护车,失望的人重新杵回原来位置守候下一位,几次过后,有些人精神崩溃嗯嗯嗡嗡的哭起来。
亲人啊,这里面的都是家里的劳动力主心骨。
气氛低弥得人喘不过气。
救助仍在进行,但救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直至深夜,救助已经过了十小时,李小彬的身边只剩几位仍在等候的家属,而她的父亲李爸还没出来。
有些沉不住气的亲人准备闹,想进里面去。救助总指挥对这些这时还添乱的家属气愤的咆哮:
“现在添什么乱!再乱来就拘留!”并示意保安将这些波动的人围住。
又过了很久,李小彬半边身子向旁倒去,是李妈她已到忍耐的极限,精神与体力的不支,倒了下去,李小彬现在精神和体力也相等,哪撑得住她,双双倒在地上。
“妈——”李小彬的恐慌无以复加。
“快递水给她。”总指挥见情形命令“留在这的人都安排休息,不休息的给我回去,倒下的送医院,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全要留着精神,里面的人没出来你们也不要给我倒下。”
人们也只好服从了安排。
几个小时后,李小彬的父母住进了同一间医院,不同的是李爸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事情,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同样其他遇难者也送了进来,这一次矿难最后一次救出来9名,除趴在通风口的两位抢救过来外,其余7人遇难。
李妈倒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眼睛完全哭肿了,声音完全哭哑了。
李妈这一辈人,受时代影响很深。那时代,既使家里生活窘困,谁家不是兄弟姐妹一大堆。李妈娘家兄弟姐妹五人,从小生活农村,她不大不小处在中间,平时就不受重视,封建几千年的时代是过去了,但人们的观点又岂是成立共和就短短几十年时间能改变的。农村重男轻女风气尤其胜,谁也无能力改变,即便是政府,也不行。李妈自出嫁那天起,对娘家来说她即是泼出去的水。至于夫家李家这面,情形也好不到哪里,他兄弟两人姐妹六个,家庭也是特困,而不幸,李妈没能为李家添一男丁,所以在李家也是无一点地位。现在丈夫就这样骤然亡了,她无处去寻一支点,又拖两个正读书的女儿,今后如何……对没读过两天书,平日只懂省吃俭用安排家庭经济的她来说,前景只剩一片茫然和惶恐……
这时矿上安排了人照顾,也有一些平时有走动的友人邻居过来看望。除了劝慰她看开点,就是例数之前要遇到这类事,矿上给的抚慰金,七嘴八舌的出意见,叫她人没了就要财,怎么怎么这般那般。
李妈一面伤心李爸,一面又强打起精神听别人给她的意见。她要务实,她家里还有三张口。
李小彬这会儿出奇的静。别人说什么都只是听,虽然平时她的性子就是乖乖巧巧的,但这时候她像一下子让自己长大了。照顾她妈妈,什么事都争着做。守着她妈妈一步也不离开,既便她妈妈睡了,她也搬了根板凳守在床头。直到她姐姐赶回来,她才像一下有人分担或者说不怕被丢下一般,哇一声哭出来了。
李小双在学校接到李小彬的报丧电话,请了假一路急赶回来。受人指引找着了病房。
看着睡床上虚弱苍白的母亲,伤心又受够惊的小妹。眼泪也在第一时间就迸出眼眶。
床上的李妈一直情况很不稳,她处在此时此地这种境地,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安睡。
大女儿和小女儿相拥在她床前,相抵怆痛的场面令人涓然落泪。
李妈背过身去,泪水从干涩的眼眶往外掉。
“姐,呜……”
“好了……我回来了……别吵醒妈……妈还好吧?”
“医生说急火攻心……要输几天液。”
“那爸……”
“在太平间里,我不敢去。”
“我们一起去。”
“嗯。”
太平间这个地方光是走进去就需要莫大的勇气,空气中飘荡着一种除了医院消毒水还有一种莫名说不清的味道,令人生厌又毛骨悚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地方特别阴森,头上的灯光都没有医院其它地方亮,泛着清冷的光。两姐妹同一时不由的都抖擞了一下。
因为要等着矿上拿出抚慰方案,所以遇难的尸体都停在这里,整个罩着白布,脚那头写着有名牌。
花了很大力气,两姐妹才挪到跟前。李小彬年纪小,很怕,手脚都在打颤。李小双深吸了几口气,才掀开了白布。
人没了生命是怎样的,各自可能会因死的时候情况不一样而不同吧。可以看得出李大勇死的时候非常痛苦,当然他是窒息死的。
井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说不清,硬要描述大概就是一座山,人们选好挖掘路径开出来很多通道来。发生爆炸的地点其实不大,但至命的是烟尘和失去控制的地下瓦斯,依据地道漫延,很快的它相邻的通道就遭了殃。
李大勇还穿着井下的衣服,脸上身上都很脏,全是煤灰。
两姐妹互看了一眼。决定不能要父亲最后这个样子走。要给他清理一下。
两姐妹忍着害怕,给父亲擦拭,光擦完两只手,水就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如此来回几趟,突然李小双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李小彬真的吓傻了,她看见李小双裤子那里一下涌出了什么,裤子一下湿了。直到她动一下挪了下位置,才看清楚是血。
“姐……姐……”李小彬嘴唇颤抖着唤了一声。
李小双疼得抽搐了下,低头楞楞看着自己的裤子。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片死灰。
“小妹不要声张,扶我去厕所。”
“哦。”
李小彬太小了,她还不懂这是什么。她只是一下以为这是女人的生理期而已——她虽还不是,可家里已经有两个女人了。松口气放松下来,赶紧扶起李小双往厕所走。
李小双疼得冷汗一脸一身,全身都没力气,全靠在李小彬身上走。李小彬人小没劲,在转角的时候没注意路就撞着了人。
这里是医院,这一撞就撞着一个白大卦。
那医生看了一眼两姐妹,又盯着李小双从头看到脚。然后判了李小双死刑。
“送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