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莫相思》四时槐序

92、玉陨3

　　可我绝对不是要煞风景，不过是担心清月那时好时坏的身子。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晚些，可那日我却起了个大早，待我收拾完毕后，见清月还是昏睡着。于是又提着一颗心摇了摇他的身子，道：“清月……”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是不愿地微睁了双眸，我便又唠叨了一阵，大抵是去凡间置办些年货，这般，往后飘雪的一月中可过的舒服些。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背过身子又睡了过去，可手却拽住了我的袖子。
　　总觉得清月近日越活越过去似得。我也不顾他听进了几句，轻轻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帮他掩好了被子，便起身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可是我一出门，一股冷风便直钻我的脖颈，我打了个寒颤，默念着，这走兽，应是不怕冷才是。红裙飘荡在这皑皑白雪之上，显得尤外刺眼。我摸了下发髻上的两支笛子，最终还是拔下那枚笛钗，架了御剑驶去。
　　御剑上的寒风更甚，似刀割一般擦过我的脸颊，刺痛我的十指。凡间的除夕已少有店家经营，
　　可稀少的人群中总掩盖不了那种过节的喜气。
　　当我多年后重又站在这街头上，心中又是另一种心境，倘若我当时多长些心眼，不该再清月时昏时睡之时离他身侧，清月大抵……还能再撑几年罢。
　　那日午后，又下了一场大雪，我将斗篷把自己裹得严实，可那鹅毛般的雪花还是有几片落进我的脖颈，一瞬间便化成了冰水，我缩了缩脖子，只觉得睫毛上也落满了雪花。往日我很是欢喜下雪的，在那野鹤湫里与五哥打着雪仗，一个雪球没看住，便飞向了住在偏房的窗户上，啪的一声，震落了方糊好的窗纸。惹得新进门的三娘依在门旁嗔笑道：“这般顽皮的兄妹，往后谁镇的住呢。”
　　也不知大哥从哪里回来，领着方长牙的小侄女打趣道：“小曲儿倒是不担心，那户许亲的可是贵族，只不过……”
　　“只不过是个瘸子！”五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脑袋来，应了这般一句，小侄女亦是很雀跃地拍着手学样：“瘸子……瘸子……”
　　三娘那时刚过门，并不知很多事，还想问个来龙去脉，我脸色却早已变了，一把积雪砸在了五哥的头上，道：“你若再敢提这事，我便让爹爹扒了你的皮！”却是引来一连串的笑声。
　　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如今百转千回，似命里有一双无形的双手，将我推回到应有的轨迹。
　　雪渐渐大了起来，风雪交加，御剑难行，我本说好午时便回去，可是还是被这风雪绊住了，直到傍晚十分，我才回到了那谷底，却再也没有见到清月。
　　我原本被凡间喜气洋洋的气氛微暖了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屋里的炭火仍旧染得呲呲作响，可是清月去了哪里？我找遍宅中各房，又找遍了整个峡谷，我几乎是怕清月一不小心掉进了那吃妖的湖里，可待我走近那湖时，水面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原本担着的心，微微松了口气，却再也想不出清月回去了哪里。
　　我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这屋中有着清月熟悉的气味，被褥被胡乱地堆载一起，仿若是走的极为匆忙。我抬头一看，他连御寒的大氅都未拿。背上忽地一冷，混着方才奔跑时悟出的闷热的汗，一瞬间冷热交替，心中渐渐地燃起了一丝不祥之兆。我找遍了屋中角落，却未有看到清月留下的只字片语，我心中恐慌，这般大的风雪，他还有伤在身，且过几日，便是月圆之夜了！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嘭地一声推开房门，晚间风雪肆虐，几是卷着漫天的雪花砸向我，我一脚踏入积雪之中，没过了我半双足靴。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毫无头绪地四处搜罗。风吹掉了我的披帽，将我的耳朵几时冻的没有知觉。我蜷缩这僵硬着手指，使劲将自己的背脊挺直，在这狂风暴雪之中，我已很难分辨眼前的路，且我只有一只眼睛能视物。可是清月何尝又不是如此。我吸了吸鼻子，将几乎要掉落的眼泪硬逼了回去。月圆！我一定要在月圆之前找到清月。
　　这场雪足足下了三日，在凡间酿成了一场雪灾。可我还是未能找到清月。
　　我足足三日未休未眠，筋疲力尽，几时油尽灯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我受到了此间最大的煎熬。在我倒下的那一刻，发髻玉笛发出幽幽的微光，我一把取下握在手中，喃喃自语地道：“你跟了清月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清月在哪里对不对？”
　　可是我回答我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狂风，我缓缓地闭上双眸，朦胧中入眼的，是一片素袍。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极为精巧的屋子中。手上又痛又痒，好似冻疮破裂，却被抹了膏药，又用厚厚的纱布缠裹。那片我最后看到的素袍，他正背对着我熬着一个药炉，屋子被烘得极暖，已经许久未睡过这般柔软的床塌了。可这般真实的触感，让我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那片素袍已经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个药碗，我裹满纱布的手想去接，可他却不肯，硬拿了调羹来喂我。我已不是当初方上碧栖道观的善曲了，往日我不喜争执，便凡事浑浑噩噩地过了。待那调羹伸到我的唇边时，我别过头去，道：“二师兄，我自己来吧。”
　　看我这般果决，他轻叹了声气，将那药放在了一旁，道：“你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样。”
　　我那日昏倦之后，却正好碰到了仰止。年少时他对我单纯的暗恋，现在想来，心中也应该是温和美好的。他出师之后，便许久未见，可我亦是从未想到，再见时，我竟是这般的狼狈。我举起手看了看，又放下，可比起清月的宿疾，这些又算的了什么。
　　我忽地便扯住他的袖子，几是求着他道：“二师兄，你们飞禽能一目千里，你能看到清月在哪吗？”
　　我被我扯的措手不及，再听清我的问话之后，又接着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善曲，能一目千里看尽苍茫的，只有师傅才有这个修为。”
　　我的眸一点点的冷下去，连带着嘴角皆是一僵，我无力地放开了他的袖子，一滴眼泪从我的左眸中掉落。
　　仰止试探看我这副模样，试探着问道：“你与师傅，可是真的……”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想……再听到他任何事。”
　　他的名字，他的事情，我连一个字，都不想听。
　　我的面色着霜，几时将他隔离在千尺之外，仰止张了张唇，道：“也罢。我曾经问过你，若旁人不能护你，你可愿与我住在西水岸？”
　　我的面色有一丝的浮动，直直地看着他。大抵，我的眼神让他发杵，他别过脸去，道：“我不勉强你现在便接受我，你可以住在此处，我知道你落下了眼疾，我会慢慢为你寻医治的方子……师傅，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
　　我的眸子动了动，唤了声：“二师兄……”
　　他本是淡然的人，此刻却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我动了动唇，缓缓地摇了摇头，却很是坚定，坚定到他连一丝暖意皆渗透不进。
　　“善曲，你可以试着先了解我……”
　　我还是摇头，道：“二师兄，我有自己……要守护的人。”
　　他的眸子暗了下去，却也不再道什么，未了，只是叮嘱我将药吃了，帮我轻掩了房门。
　　可我心中却还是记挂着清月，他走后不到片刻，我便离开了西水岸，并留下了他当年给我的面人。

作者有话说

　　众星瞩目的H~~~这章是没有了·哇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