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莫相思》四时槐序

83、子之言是

　　五哥出生的时候，全身的猫毛长得乌黑油亮，活脱脱的像只海狸。一双黑溜溜的眸子不停地打转着四周，出生那日恰逢天上老君来野鹤湫讲道，爹爹向来对仙界敬重，如此便扯着老君给五哥起名字。
　　那时的五哥尚在襁褓之中，大抵在阿娘肚里待得太久，养得甚好，一张粉嘟嘟的小圆脸，打了个哈欠都像是笑着一般。
　　老君大抵也是许久未见到这般粉雕玉琢的娃娃，很是乐呵呵地接手抱了过来，未了还道：“倒真个好看的千金，我瞧着这三界再也找不出这样标志的姑娘了……”
　　他话未道完，爹爹便在一旁很是尴尬地咳了一声，五哥嘟了嘟，将双拳举过了头顶，小眉头一皱，老君便觉着手上一湿，五哥非常大方地便给了老君一泡童子尿，并昂着他的小鸟儿将老君方才一方话给堵了回去。
　　也不知是五哥那一泡尿的关系，还是老君对这小孩儿有了芥蒂，待爹爹请老君为五哥拟个名字时，老君闭着双眸，掐指算了算，又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之意，倒是让爹爹很是着急，问：“这……老君，可有哪里不妥之处？”
　　这老君又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爹爹左哄右骗，未了拿出野鹤湫的几样好东西，那老君方半睁开了眸子，道：“你这公子，若是个千金，那可是大有福气之人，可现下偏偏就是个男儿身。本仙方才粗粗算了其命格，怕是这身皆要葬在这虐缘之中了……”
　　这一席话，吓得我爹爹又从野鹤湫翻腾了几样宝物出来，那老君捻了把胡子，道：“除非他这一辈子一心求道，待去除妖气飞为上仙，方能将那一身的桃花给洗了干净。不若，便将公子取名为善哉，也好提醒其修仙之心那……”
　　爹爹皱了眉头，将那二字低低念了几遍，方点头同意，五哥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五哥自小便激灵，怕是尚在襁褓便长了心眼。可那时候的娃儿哭打亦是没用，无论他愿不愿，这善哉的名字便是这般定了下来。便是我出生那会子，也是顺了五哥的名儿，才叫的善曲。按老君所说，这对兄妹情路颇为坎坷，得好生修炼，方能摆脱孽债。
　　我从小总是琢磨着大抵是五哥那一泡童子尿，便将我也搭了进去，平常姑娘都带个玉儿碧儿那剔透水灵的名，再不济也是个木槿海棠之类的花儿，偏我这名儿，叫着很是别扭，于是心里多少有些埋怨五哥。
　　可五哥似乎比我还苦恼，他老觉着自个英俊潇洒，叫这名着实掉价，于是在方识字时便嚷嚷着要改名，翻遍了他能瞧懂的书，有一日终是很兴奋地跑来与我道：“古书中有云，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我觉着这句诗句甚好，想从中选两个做名，你瞧着那离歌如何？”
　　我看了眼那本已是被他揉的皱巴巴的书，很是为爹爹书房中的册子捏了把汗，道：“五哥，这诗句可是写离别之时，拿来做名，怕是……太过伤感罢……”
　　五哥啊了一下，不置信地又点着手指读了一遍，为了喃喃地道：“无妨，若是伤感也是五哥让旁人抹眼泪，哪有旁人欺负我的理，我就觉着这离歌挺好，英俊又帅气，多适合你五哥风度翩翩的模样。”
　　我呵呵笑了一记，实在联想不出这二字与五哥到底哪里有契合之处，但看他如此兴奋的劲头上，我也不好意思再泼他冷水，便道：“这字……倒也不是不好，只不过我原本是顺着你的名儿取的，若是去了善该为离……曲，这是多不吉利的事。”
　　我可不想再被爹爹祸害着去，五哥听了我这般一说，将我的名反复念了几遍，而后笑出声，道：“小曲儿若是嫌弃这名字，往后想到好的再改便是，我觉着我该在这离歌后面再加个字，以后无论谁喊我，便得叫我声哥儿，这到底是高人一等，你说是不是？”
　　我继续陪着笑脸，看五哥满意地捧着破烂的书册宣告天下他改了名儿，往后谁再喊善哉，他便似聋了一般充耳未闻，硬要旁人都要唤离歌儿，若是喊他歌儿，那他便更开心了。这般的五哥，修仙之事自然是抛在脑后，且自打五哥在花丛中开荤之后，便再也不提修仙一事，只管扯着我各处乱蹦。而我虽是不喜欢自个的名儿，可这百余年来亦是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且年龄渐大，亦是不好再翻来覆去的麻烦，便也就这般着了……
　　我在睡梦之中看到儿时的五哥，为了改个名儿将爹爹书房倒腾个遍的顽童，追着一群人道他改了新名，往后不许再叫善哉。一切的影像在我脑中掠过，我伸手一抓，仿若便能探到他，可这感觉却愈来愈远，连同五哥的脸亦是模糊不清。我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疾唤了一声：“五哥！”
　　瞬时，我被一双有劲的手握住双肩，他在我耳边轻轻唤道：“曲儿，我在这里……”
　　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什么都瞧不到，满眼皆是腥红一片，定格在了那日五哥在我跟前肉身俱灭的一刻。我甚至觉得我淌出来的泪水，都是血红的。
　　我只能竖起耳朵，闻声辨别各处的动静。
　　“曲儿，看的见吗？”
　　清月那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我能感觉他将手伸到我的跟前，带了一阵扑闪的风，我准确地打掉了他的手，听他疲惫的声色里透过一眸惊喜，道：“你能看到了！”
　　我摇摇头，走兽其他触感亦是不差，可唯独我的双眸，猩红……映入满眼的猩红，我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影子，可我再也不想睁眼，仿若一睁开，便看到五哥那惨状。
　　若是灼华当时能拦住那片逆鳞，五哥也不会遭此重创，可他护住了修玉……我眉头越来越皱，手心死死地拽着塌下锦被，好恨，我从未这般，这般的去恨过他。
　　清月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他指尖微带了凉意，将我思绪腾然一惊，我忙抓着他的手问：“桔梗灯呢？”
　　他不回答我，我只能在空气中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可他越是这般，我心中愈加的不安，我推开他便要下床，可我眼前勉强能看到些影子，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撞在某个尖锐的椅脚上，清月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在床内，不允我再动，我牢牢地拉住他的手，再问了一遍：“桔梗灯呢，还亮着吗？”
　　我听到他顿了一下，而后是低沉的回答：“灭了……”
　　我怔了一下，身子无力地瘫在了床上，这已经是第二次，灭了。
　　自那日孤滟逆天后，我将五哥残存的元神一点点的拼好。猫皆有九条性命，五哥虽是儿时小磕小碰，至少还尚有几条薄命。我将桔梗灯燃起，望五哥的元神能看到灯光回到重塑的肉身上，可是这灯……却总燃不过一个时辰。
　　我翻遍妖册，却也找不出缘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又热又忙……长长的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