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莫相思》四时槐序

8、白鹭仰止

　　五哥一走，这禅房的门又被哗啦一声打开，可惜我脑袋僵着，不能回头，只是听这稳妥的脚步之声愈行愈近，微直了头看到一双青底的靴子在我眼皮地下转悠到了床前，我唤了一声：“二师兄。”
　　仰止将药递到我跟前，我本来欲伸手想接，可是这手臂一动，背上的蝴蝶骨便痛得我猫眼眯成了一条缝。仰止见我这般，干脆拿了勺子来喂我，我本就与他不亲近，这般亲密倒是很不习惯，我大口地吞咽着，见那药碗见底，仰止又扯了袖子给我掖了掖嘴角，白鹭鸟本就喜洁，我看着他洁白的袍子被我沾了一团污渍，心中很是有愧，且这气氛着实怪异，清了清嗓子道：“二师兄，这……我怎么没见到师傅。”
　　仰止将药一放，淡淡地道：“去栖枝山了。”
　　我啊了一声，这栖枝家的修玉可不是个好惹的主，这灼华若单枪匹马寻事，可不定能全身而退。我立马问道：“师傅是一人去的？”
　　仰止转过身来，脸色很是不善，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旁的事？”看我一脸没心没肺的神情，似乎有些气急，道：“你这人，打不过就不会逃？"
　　我嘴角还带着药味的苦涩，往下一咽，还未再道什么，仰止又道：“认输一下又何妨，非要用这条命与她去拼了？你若真毁了栖枝鸟的元神，可有想过日后被仙族追杀？若你有什么好歹，欢喜又该如何？”
　　我满口皆是药的苦味，背上的剧痛又一阵阵的传来，我疼地接不上话，这般样子，倒真不如真的毁了这条命，叫五哥再腆着脸向女娲处重塑一个肉身。
　　看着仰止短叹了一口气，脸上似有怒气，我眨了眨眼睛，倒真有些新奇，这仰止与灼华皆是一般冷淡之人，突然说了这样一顿话，倒叫我不知如何应对。
　　他看着我的模样，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失常，将那双带有微银色的黑瞳从我身上跳到空的药碗之上，道：“我前些日子问你，日后有何打算，你道行这般低，在师傅门下又不潜心修炼，倒不如与我回西水岸，也有人可照顾你。”
　　我看着他微僵的神情，便是再傻也明白的话中之语，可我除了当日收他一个面人之外，似乎还未做过什么让仰止误会的事，想来我这猫带着欢喜，竟还能开出这一枝半朵的桃花来，也着实让我意外。
　　可他这喜水的天性又与我走兽不同，是万不能凑成一块的。于是我搜肠刮肚，想些拒绝他而又不伤其尊的话语，搜了许久，终于慢条斯理地道：“这，多谢师兄招抚，可我这人特是念旧，不喜换地，师兄你也知道，我认生得厉害，方来道观时每日辗转睡不了觉，这若是再换地方，怕是给西水岸惹了麻烦…呵呵…哎呦，嘶！”我这一笑，背上又痛。
　　我这话本也不假，当日来道观睡不香，完全是因为初见灼华这乌龙之事，怕被半夜给捻了出去，才睡大不着，如今灼华收我为徒，心下没担忧之事，恨不得此生便与这床榻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我不怕麻烦。”
　　我瞬时便呆了一下，听爹爹常道，这飞禽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认准的事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开天辟地之时，女娲娘娘闲着麻烦，便将飞禽皆造了同一性子。
　　仰止又道：“且欢喜大了，你难道不怕他问你爹爹在何处？”他眼睛里似暖暖的，颇为温情四溢。
　　还过来握住我的手，道：“小曲儿，你可愿意让我做欢喜的爹爹？”看我一脸惊讶之意，他又斩钉截铁地道：“我定将欢喜视如己出。”
　　我明显听自己喉间一动，先被他这记小曲儿给毛得全身抖了起来，要知道，打我进这道观，也就唯有仰止一人换我善曲，这突来一改口，很是应对不来。且我这厢赤裸着身子浑身缠满了绷带趴在塌上，很是狼狈。凡人表白之时，总得寻个花前月下之处，而他又趁我动弹不得，揪着我的手，倒似有轻薄之意，我虽非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却也知道这般着实不好。
　　使劲地挣脱了他的手，道：“这……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凡人常说，凡事总是原配的好，且血浓于水，欢喜的爹爹定是紧着他的…紧着他的…呵呵。”
　　他直直地盯着我，又问，“那你呢？”
　　我不假思索地道：“我已斩断红尘，此生专心修仙，不再想这儿女之事，且这飞禽走兽，本就不是一路的，师兄这般人杰，定会寻一个般配的姑娘，呵呵……”经过凡间这一遭，哪还会去想这些风花雪月，保不准我又掉进情坑，再头脑一热散去我这身修为。
　　仰止将他目光收回，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你其实，还是想着欢喜的爹爹吧。”
　　我呀了一声，本想失口否认，可是想着用这挡一挡，也似可以，便点了点头。仰止面色暗了一些，轻道：“罢了……”
　　拿起桌上的药碗便出了门口，我趴在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来这拒绝之事，做起来倒也是甚未尴尬。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转头对我道：“善曲，你往后定要好好修炼仙术。”我一愣，不知道他又唱得是哪出，仰止又道：“你可知，师傅为了护你元神，渡了千年修为与你，栖枝家的噬魂仙术，是不夺人元神不罢休的，不若，你早已飞灰湮灭了。”
　　我这一天已被惊炸了多次，倒是这一条真真让我惊奇得很。怪不得我身上被戳了这般多的窟窿还能活命，竟是灼华渡了修为给我。
　　我当日在凡间散去修为之时，几个兄弟也才给了我十几年修为，倒还是五哥大方些，一下渡了百年修为与我，事后还止不住地心疼道：“若非是小曲儿，五哥是一年皆不肯给的 。”仙人修炼又何其辛苦，千年一劫，像灼华这般，经历三次大劫，承受苦肉之痛，才修得个朱雀神君之位。我这白拣了千年修为，再历一次劫难，亦可位列仙界，可这心中，总是抑郁不欢，总似偷来一番。
　　我心里涩涩的，灼华，倒真是个好师傅。
　　仰止已经出了门，那片白袍飘忽在门框之外。我心神倦怠，想着定是皮肉太痛，元神俱虚，还是闭目养神睡上一觉，方能好上许多。未料到我这刚闭上眼眸，这禅房之门又抨一声被打开，夹杂着一句奶声奶气的哭声：“娘亲……”
　　我翻了记白眼，后悔着未给这禅房装条栓子，任凭谁皆可撞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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