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莫相思》四时槐序

6、栖枝神鸟

　　那日一群鸟儿围成一堆，与灼华依次道别。
　　灼华依旧是一脸风清月白之色，可这双眸之中却有着淡淡的暖意，桃李遍天下，看着徒儿徒孙学术有成，换做是我，早已乐的眉开眼笑，亦非他这般淡然之样。
　　出师的鸟儿们是要去天界拜过各位神仙的，若有缘，便可留在仙君身旁做个童子坐骑什么，也方的是个圆满。
　　灼华和鸟儿们一走，这空荡荡的碧栖道观似静了许多。我自打来了这鸟巢之后，一大清早便听这鸟儿叽叽喳喳唤个不停，总未有个好觉睡，现下难得安静，倒真想补个回笼觉。可是欢喜却不依了，他一心惦记着凡间的肉包子，硬要叫我买给他。
　　我这掰了手指算了一算，如我现下这般脚力，去往凡间似乎要有一天的脚程，回头看看我这缝得粗糙的针线，脑中闪现一想法，何不趁着这空闲之时，将这衣物拿到凡间，让精通女红的凡人修补一下。
　　于是便寻了一包袱，将灼华的袍子一裹，携着欢喜下了仙山。
　　方出这鸟巢的结界，便见这半空之中飘来几朵巨大的云彩。我正待纳闷，这灼华等人早已在天上喝着琼香浆酿，不知此时来访的是为何人。
　　这云朵方着地，一袭殷红的裙袍便闪在我眼前，我虽没了千年修为，却依稀还能辨出这是神鸟一族中的栖枝，且看她这般盛装，倒似成亲一般，这姑娘美则美矣，只是眉宇之间隐着淡淡的戾气。我拜师在灼华门下，也算是鸟巢的半个主人，也得为碧栖道观将这客人接待好了。
　　我拉着欢喜上前，和气地问道：“敢问姑娘找哪位？”
　　那女子一道鄙夷的眼光将我上上下下皆打量了一番，问道：“灼华呢？”
　　这来碧栖道观拜见灼华的，皆是客气的称一句神君，若是比灼华辈分高的，那至少也得加个朱雀小神，像这姑娘这般直唤其名的，倒是头一个碰到。我暗自揣度了一下，道：“师傅今日带着各弟子去往天庭了，怕是明日才能回来。”
　　听完此话，她眉头腾地皱起，本就有着戾气之人，这般一皱，倒越发得悍人。她盯着我一阵看，不屑地道：“师傅？这灼华眼光倒似越发的差了，什么猫妖狗精的都能收到门下，且看你这张脸，便让人觉着生厌。”
　　我一腔待客的热情瞬时熄灭，将神思转到我这张脸上。走兽向来有着好模样，五哥当年方满周岁之时，好耍乐的姨娘将五哥扮成了一个女娃娃，牵到宴客之处，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倒是无人能分雌雄。到了我周岁之时，娘亲将我的几缕头发扎成个小揪揪，往众宴上一推，那些趁着周岁酒来吃喝的客人皆道：“这小曲儿的模样，可比你的五哥还要端正许多。”
　　此话传到五哥耳朵里，便时常拿欺负我耍乐，这日岁渐久，倒是我和五哥的关系，比旁的兄弟要亲密许多。
　　如今被人这般指着脸嫌弃，我就有些不高兴了，我这已礼相待，却换回这般的心肺，着实有些吃力不讨好，本想拉着欢喜就此遁过，却见欢喜扯着我的衣袖，道：“娘亲，这姐姐好凶。”那女子微眯了眼，脸色愈发的怒，可欢喜压根未发觉，还滔滔不绝地道：“大师兄常说，凶巴巴的女人是找不到好夫婿的，即便是一时藏了性子嫁了，日后也定会被……被休掉！”还转头过来向我求证，“娘亲，你说是不是？”
　　我嘴角一抽，脸色甚是难看，这欢喜虽然是无心之语，却也刺中我的痛处，我这般难道不也是给夫家休出门的人。
　　额上一道红光逆转，逼着向欢喜而去，我一时变了脸色，将欢喜往边上一推，那道光影扫到我的发尾，直直削下一缕发丝。
　　神鸟家的仙术，我是略有领会，方才那记若是扫到欢喜身上，怕早已一命呜呼了。我瞬时猫毛皆炸裂开来，怒气横生，逼问道：“他不过是个孩子，你已是修仙得道之人，怎能下如此重手。”
　　那女子脸色沉得如一抹墨色，沉默不语，只是一挥了手，几道红色的光芒又凝聚于小心，我将欢喜藏于背后，将发丝之上的笛钗拔了下来，这利器在我手中一转，立即变为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
　　我的妖术大不如前，这把短刃还是当初五哥给我防身所用，未想到今日却用来对付比我道行要深得多的栖枝鸟。明知是以卵击石，可我为了欢喜的安危，也得拼上一拼。
　　红光很快凝成一团，向我投来，幸得走兽反应灵活，我跃身一跳，避开了此光。反身将欢喜一推，对他吼道：“快跑，回结界之处。”
　　许是被我这声怒吼吓到，欢喜一抽鼻子，泪水汪汪地唤了声娘亲。越来越多的红光向我而来，我左躲右闪已是避让不及，只得拿起短刃硬着头皮而上。
　　奈何我这道行实在是浅，那团红光忽地向欢喜而去，我跃身而上，用短刃相迎，手中的短刃被劈开一个裂痕，早已禁不住这种迅猛的招式，我右手被仙气击穿，一股剧痛穿来。哗啦一声，短刃早已掉落在地，复化为一枚笛钗。我左手尚存了些力气，急急推了欢喜一把，道：“快走！”惊吓之中的欢喜终是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朝着碧栖道观而去。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愈跑愈远，我才微微松了口气。
　　从衣襟之处撕下一块布条，将我的手与笛钗绑到一起，这枚利器感受到我的气息，立即又幻成了短刃。我紧咬着牙，右手似是筋骨已断，我豆大的汗一滴滴地淌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字，道：“我这一生最不待见仙人，你既然是如此步步紧逼，也不要怪我狠毒。”
　　我见她唇边轻扯，亦是飘出几字：“不自量力。”
　　我迎着短刃，口中念起一道符咒，天地云夕瞬时变得阴沉无比，雷声轰隆直响。我看她脸色突变，忽将短刃一转，向她刺去。
　　这刀光之影，未有逼向她的元神，而是擦过她的衣袖，拉开一道带血的小痕。
　　看到刀刃嗜血，我眼中的妖气渐渐变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走兽之中，皆羡慕猫的福气。因为猫生来便有九命，似打不死的士卒一般，我只要取到她的一滴血，便将短刃刺入我心窝，灭她□□，与其同归于尽。
　　她挥手便挡，我扬起仅存的力气，将那刀刃与我融为一处，欲要念起符咒。
　　可这毕竟是上千年醇厚的仙力，压着我仅有的道行，我感觉身上的妖气被一滴滴的抽空，短刃哗啦一下，竟裂出一道细纹。我屏住心神，口中已道起咒术，黑云压天，冬雷震震，我以为我就要得逞，未想到那短刃嘣地一声，裂得四处皆散，已是废铁一记。终究是道行浅薄，驾驭不住这仙器，便这般败下阵来。
　　脸上被火辣辣的红光掌掴了一记。我耳朵顿时似蜂而鸣，又一记巴掌拍落下来，我眼冒金星，口中溢出一团鲜血。
　　身上衣帛皆是血，我看到那个因打斗而丢在一旁的包袱，那是灼华的道袍，我用尽所有力气向那包袱而去，那女子轻哼一身，道：“想逃？”
　　蝴蝶骨似被击穿，我面朝下倒了下去，浑身皆是血，终是将那包袱拢到手中，紧紧压在怀里，我抬起眼眸，狠狠地道：“今日之辱，师傅定不会放过于你！”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如此甚好，我倒是愿他来找我。”
　　后背又是剧烈地一通，像似根根骨头皆散了开来，我一扭头，死死抓住怀中的包袱，以为就要肉身陨毁，天上突然一记白光浮现，替我的周身支起了结界。我看到那平淡的眼眸，温暖的双手怀着住了我，他捻起治愈仙术，欲抚平我身上一个个窟窿，我唇齿皆是血，浮出一丝吓人的笑意，道：“师傅，道袍……袍没事……”一歪头，便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此章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