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尾声之陌祭君 ...
-
上穷碧落,下竭黄泉,何处不见君。
奈何繁隐,彼岸艳艳,他独立三途川畔,许久不曾离开,银白河面素若尺宣,折出他面容白净却寂然如许。轻风微起,彼岸血色摇曳,大片嫣红的彼岸花幽幽打着旋纷然蝶起,宛似无尽冥火。他一袭白衣清浅,却是如斯明艳,轻风四扬,抚起点点残瓣徐徐落下,平寂的河面上悠悠泛起数点涟漪,然后随河水四处微荡,他突然伸出右手抚掌而上,片刻便有两点嫣红落入掌心,他将如血的花瓣轻轻举至眼帘,还未怎么瞧便被一阵风佛起然后缓缓落入河中。他垂眼微叹,神色有些黯然,掌心若有若无的触动,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三途河岸身影愡然,却少有人久久停留,便是有亦不是他所候之人。他抬眼凝眸,奈何桥上依旧如前,无多大生息,苍竭的老妇人执一碗清汤洗去过往人的前世今生痴怨爱恨,纵有百般不甘千万留恋,到底不如一碗孟婆汤来的凛冽,生前种种不过尔尔。只是…他并非执着并非放不下,他只想再看那人一眼,问他是否安好,执念而已,一念既起,便不可无谓而去。
身后传来浅浅的脚步声,他回首,一个红衣男子不知从何处而来,轻风扬起的红色彼岸花瓣在他身旁纷然浮沉,些许竟落在他发肩上,红衣男子凝视了他一眼,眸中错愕稍纵即逝,他徐徐渐近行至他身测,河面上便隐出一白一红两道身影。
他亦有些诧异,他记得他,那年初春三月,在古城小镇的青石桥上被自己捉住问话的那人,他怎的来了,为何不去轮回转世。
‘你在这里作什么,为何不去奈何桥。’红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在等一个人’他敛眸轻道
‘等人?若非你同我说话,我便要以为你是我曾经偶遇的一个痴人呐…’他转身凝神他轻笑道
‘呵…阁下是指那年春日小镇石桥上麽?’
‘你…’
‘你也觉得我是痴傻?’他有些自嘲的嗤笑道
红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神色哀伤。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而已…可他一直不来…’他突然缓缓蹲下身将头埋进膝中。
‘那后来他可曾来过。’红衣男子亦是慢慢蹲下身子轻声问道
半晌,他悠悠的抬起头,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呵…是啊…他来了,我等了他很久,他终于来找我了…’他想了片刻续道‘在遇到你的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我一直在那等,我以为我快死了,我等不到他来了…可是他还是来了,鹅毛般的雪花落了他满身,他脸颊冻的通红,眉眼都快结成冰了,他就这样看着我,我看见他第一眼时就知道是他,他还是那样好看,然后他对我说:弦儿,我来了,跟我回家吧。’他突然神色凄然双眸有些泛红,他想起那日大雪纷飞,他倒在石桥中央,单薄的衣衫使他紧紧的贴着地面满落的冰雪,大片雪花自乌黑的苍穹喷洒而下狠狠的打在他面颊上,他奄奄一息却忽然思绪清明,蓦然明了原来自己在等一个人,半生痴傻却只换来片刻清醒,而他所等之人却未来,彼时他已无可奈何,生死竟只是如此,半点由不得人,可是那人终是来了,他还记得那人轻轻俯身将他抱起在他耳旁呢喃,说要带他回家。
‘即是如此,那他为何不同你一起,你如今又是在等何人。’他依旧声色淡然,只是眸下隐忍的忧伤若有若无
他突的微愣却似恍然大悟般垂眸不语,眼里似乎泛起点点星光。
红衣男子眼波暗淡轻叹一声索性坐在了地上,‘我也在等人’他看了身旁那人一眼见他略有所动便复道‘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间,其实我应该相信他已经不在了,因为是我亲眼看见他消逝的,可是…呵…人总念想,在他离开的数个春秋里,我时常想着或许他还活着,或许某一天我就能遇见他…’他抬眼神色却是平静。
‘你…’他抬眼看着他有些茫然
‘你知道麽,你同他长的一模一样’红衣男子突然转头看着他道
‘什么?’他有些错愕,半晌他道‘芸芸众生,表相一样并非奇事’
‘我知道…’他垂首轻轻道‘所以我未当你是他,’
‘那你如今可还是在等他?’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凉,他同自己不一样,他不过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念想,而自己侧是等那人或许偶然的擦肩而过,细想其实他们也并无多大差别,皆是执念而已…
‘或许吧…其实后来我又遇到一个同小楼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他更像小楼些。’
‘可他终归不是’
‘是啊…他的确不是,可是,有时候醉生梦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我记得我的小楼便可。’
‘醉生梦死…’他抬眼凝眸呆呆地看着寂静的三途河,神色即是惨淡,‘后来,他带我回去,待我极好,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二十多年年浑噩痴傻的补偿,让他找到了我,可是…呵呵…他其实心有所属,只是为了偿我前世的债才来寻我,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该被前世纠缠而误了今生缘分,可是…记得便是记得,此生便再忘不了,乞是他说抛就抛的开说忘就忘得掉的…’
三途河畔依旧平寂如许,彼岸花开的甚是红艳,一阵风起依然可以纷扬整个三途河畔,苍容老妇人劝说过往路人饮下她手中的孟婆汤,一切好似格外宁静,就像一幅被定格的宣纸画。红衣男子突然幽幽起身朝奈何桥边走去,他不禁也起身来愣愣地看着他‘你要去哪里,不等他了麽’
红衣男子蓦然止步,半晌,回眸相视淡然一笑‘我已经见过他了,足矣’尔后便不再回头也不理会他快步走向奈何桥。
他茫然的看着红衣男子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揪心压抑,银白的河面映出他浅白的身影以及自己模糊不清的苍白面容,他突然宛然一笑随后便大步跑向奈何桥。
待他来到奈何桥上时,却见那红衣男子便在他前方不远处,他轻呼‘喂’那人稍稍回头,看见了他,虽有些吃惊但立刻扬唇一笑,他复而大呼‘可别走的太快,等等我啊…’
那人轻笑答道‘好’便转头跟着行人向前微挪几步不再言语。
奈何桥上薄雾流转,不远处大片的不杂他色的嫣红彼岸花幽幽幻动,清风拂面,他竟有些释然了,嘴角不觉微微扬起。
片刻,人群已至桥间,再有一人便是他了,忽听一声瓷裂脆响,便听得前方那女子厮然悲泣‘我不甘心!他们凭什么可以恩爱白首,而我却要忘却一切轮回转世!我不甘心啊!老天无眼!’然后便纵身跃进三途河中,河面白花乍溅涟漪阵阵,倾刻便没了身影。
人群稍稍躁动,便有几人迅速离开,也不知要去哪里,老妇人干枯面容无一丝表情既而蹒跚微动,转身重新盛了一碗清汤执起,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沙哑的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喝老妇的汤’
红衣男子轻轻接过孟婆汤端详许久,碗中隐隐浮现出他素寂平静的面容,他突的浅然一笑回头看着身后那白衣男子轻声道‘我是十红澧,你可要记得’
白衣男子蓦然微愣,随后亦是莞尔一笑道‘嗯,记住了…’他稍顿片刻扬眉道‘十红澧,记住,我是慕弦。’
‘嗯’尔后那人便将手中清汤一饮而尽,然后大步过桥去了。
他看着那人渐远的身影,心中不觉自叹,也不知来世可还能再见他又或许是否真记得他…
半晌,他已至老妇人身前,老妇人依旧将清汤执起询问他是否饮下,他敛眸轻叹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三途河畔,他曾经在那苦等许久,如今…他突的接过孟婆汤便仰首饮下再不回头淡然离去了,或许一切本该如此,执着也好,执念也罢,皆是前尘风烟,便叫他散去了罢…
清风阵起,丝雨溅溅,扬州城初春的第一场雨便这样落了下来。
虽是入春,一阵风吹来却仍觉寒冷,他执一柄浅碧纸伞徐徐步上小河中央的青石板桥,一袭红衣煞是明艳,他静静的立在石桥上,清风微起夹了点点细雨落在他的肩上他却浑然不知,一路行来脚下衣衫也染了不少泥泞,红艳的衣角污迹斑斑湿漉片片,他却独立桥头不动分毫。
微雨无声,只听的雨打在伞面上嗒嗒作响以及雨落阶前划入水中的滴滴浅吟,他静静的凝望着桥下泠泠朦胧的河面不语,忽然身后薄雨微触,他听到有人轻碎细雨的生息,他浅浅回头,便看见那人一袭白衣自微风细雨中缓缓而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发衫,乌黑的发丝紧紧的粘在额前,有雨水顺着发丝落下覆在了脸颊上,单薄的白衫偶有纷扬,面容却即是平寂,只静静的看着他,未曾言语。
他微微垂眼低叹一声轻声道‘怎的不知道执伞’然后转身走到那人身旁将碧色纸伞覆在他头顶。
‘雨下的快了些,不急折回去取,我怕来晚了便再找不到你’清风细雨拂面而来,他不禁有些颤瑟。
‘不急…我会一直在这等你…’他浅浅一笑轻轻抚过他额前碎发,‘我们回家吧…’
白衣男子仰首相视而笑道‘好’
冉冉细雨,小桥流水,他们共执一柄纸伞并肩而去,渐渐湮灭在石桥街末的雾雨朦胧中。
清风如许,薄雨稠稠,扬州城经年的石桥小河静然依旧,犹如一曲不变的素笛,诉说年年月月长相守,岁岁朝朝长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