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音寂》幻想废人

9、浮光掠影 只惜于空中

　　乐声轻扬，轻盈地回旋于每个角落，死板的砖石在其感染下仿佛都变得灵动起来。精致的杯盏中佳酿醇厚，溢出的酒香熏得夜风都带上醉意，领花瓣翩跹起舞，勾出满目佳色。

　　不愧是公侯家的晚宴啊，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分家，宴会上每个细节都淋漓尽致地演绎出“奢华”二字，时枢站在长廊下，淡淡扫过庭院中的觥筹交错，衬着夜色，眸中墨意愈发愈深沉。

　　武慎讨伐海兽的事短短几日内便在城内传遍，没落的贵族子弟一跃成为英雄，街头小巷茶余饭后的话题多与定海都尉奋不顾身与海兽搏斗的英勇事迹相关。连常年足不出户的时枢都听闻了，可见其轰动。

　　做赴宴准备时古岚尘将他掌握的情报系数告知时枢，与她听说的，经过层层添油加醋的街头传闻有不少出入。

　　城中流传的时定海都尉所率战舰与海兽相持不下，缠斗了几日几夜待海兽疲惫后方得手。而古岚尘告诉时枢的却非如此。

　　起初武慎完全处于被动局面，虽是率军镇压作乱海兽，但船队只是象征性地在港口附近的浅水区转圈，根本未去渔船被袭的区域，即便如此，还被海兽的某次突袭弄沉了一艘副舰。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好几天，然后武慎突然改变了做法，只领了十几个亲兵驾一艘船深入海域，三日后返回，船上悬着自海兽头上砍下的一角，宣布水乱已平。

　　从一起前去的亲兵口里打探到，后面那三日那海兽只是绕着船转，一次都没有发起袭击，不停躲着船上的攻击却不离开，最后颈部被鱼枪射穿。武慎命人将其拖到甲板上，本想斩下头颅，但是被挣脱只砍下一角，那海兽掉下水后血几乎将那一小片水系数染红，即便未即可毙命也活不久了。

　　“后来那海兽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受了胁迫一样。”

　　古岚尘的话也道出了时枢心中所想，她并未追究古岚尘的情报来源，既然他这么说了，应当便如此了。

　　武慎返回伏见时，一口一人多高的密封的箱子也一并被运到武府，据说里面装了需要咦水润养的观赏石，搬运工也说箱子的重量和其中晃动的感觉应是水无误。

　　“时枢，你怎么看？”

　　古岚尘说完后便询问她的意见，而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却已然窥出些端倪。

　　离不了水，便连水一同搬送，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只是往往是放在水皿里，到时直接放置，装在箱子里倒是有些稀奇。

　　准备妥当后便前来武府，以古岚尘的身份，请帖自然少不了他的份。这古家公子在伏见以风流著称，带女眷赴宴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时枢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尤其是在古岚尘介绍了她与陌轻寒的关系后，众人皆收回调笑的眼神，不敢仅把时枢看做是“古岚尘的红粉知己”。

　　和陌轻寒拉近关系，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途中免不得有人前来阿谀巴结，都被古岚尘打发走，脸色不善，对时枢却是百依百顺极尽照顾，眼中似乎只剩下这个少女，若非这里有侍女端酒送菜，那桀骜不驯的公子大抵连亲自端茶倒水都做得出吧。

　　虽不免有做作之嫌，但少年人兴意一起，再荒唐的事也做得出，古岚尘的行动倒也未偏离情理外。他人看在眼中，愈发愈确定古公子和那陌轻寒门下弟子之间情谊不浅。

　　宴会兴致最高时，武烈侯令人抬上一物，放在红布中，虽略显枯槁但凌厉不退，那便是从海兽头上砍下的角。

　　和成年男子差不多高，尖端锐利，据说沉没的船只皆是被这角一击凿穿。

　　若说听了古岚尘的话后心中仅是隐约的猜测，在看到那只角后，时枢心中已有了明确答案。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问题解决。

　　一片花瓣越过廊檐，载着疏风慢悠悠绕了一大圈，时枢伸出手，如同计算好的一般，花瓣轻轻落于指尖，轻颤若蝶翼振翅欲飞。

　　只惜于空中的身姿再妖娆，也终将归于尘土。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乱了乐曲的节拍。

　　“久闻陌先生藏美玉于里舍，今日见时枢姑娘，果名不虚传。”

　　男人的声音盖过远处隐约的人声，传入耳中。

　　垂下眼帘，缓缓放下手，不去看失了支撑的花瓣如何悠悠然落地，时枢转身，赤黑色的纱裙划出柔和的轨迹，嘴角已翘起适宜的弧度。

　　面上那股诡谲的青气被淡妆盖住，故意未着胭脂，是以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墨眸中隐约浮沉的水色，在单一的病弱色调中添了份莫名的蛊惑，引人不禁想更靠近，去探寻那波幽潭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若要说时枢给人的第一印象，大抵脱不开”弱不禁风”四字。然而她的体质远非外表看起来那样差，却不知为何总是病怏怏的模样，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曾问了不少大夫但都说不上所以然，之后便懒得继续探究。

　　不过这样的皮囊倒也带来不少便利，大抵是弱势的人总是更容易令人放下戒备吧，时枢听到听到心底的冷笑，谦然颔首。

　　“都尉大人过奖了。”

　　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避开男人靠更近的举动。抬眼，男子的轮廓在墨色中投下浅浅的影子。

　　讨伐作乱海兽的定海都尉，武烈侯次子站在时枢面前，笔直的站姿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五官端正，笑容满面，配以华服倒也相貌堂堂，估计可以引不少女子倾心。

　　也许是慑于陌家的声望，亦或是被时枢不卑不亢的态度勾起了兴趣，时枢看出对方极力在表现出君子如风的气度，但眼中那根深蒂固的骄纵却是再怎么伪装也盖不住的。

　　时枢看着男人跃跃欲试的神情，笑意不减，眸子映着朦胧的灯光，给人温暖的错觉，底下却是清冷异常。

　　“姑娘撇了大家独自在此，看来是鄙府招待不周了。”

　　武慎只看到了表面的温度，兴致勃勃地拉开话题，同时又向前跨了一步，只需一抬手便可以触到时枢的发带，调笑之意渐明。

　　还真是藏不住自己呢，一如古岚尘所言。

　　——那家伙就是个白痴，而且是个自认聪明的白痴。

　　好友轻佻的话语再度在脑内响起，时枢轻笑，眸中顿时多了几分柔软。

　　“公子多虑了，我只是见这株桃花开得特别好，才过来瞧一瞧。”

　　又一片花瓣飘过，淡淡的粉色，摇曳中牵出一点旖旎。

　　视线循着花瓣的轨迹落下，余光中，精巧的流苏随着男人的呼吸轻轻摇摆着，艳丽的紫色，与这庭院格格不入。时枢突然想起之前被古岚尘带去换装时，替她梳妆的女子拿出红紫两根发带问她要哪种。

　　选了红色，只是因为离得更近些的缘故，如今心头竟涌上莫名的庆幸。

　　再一次对上男人的脸庞，时枢笑得更柔。

　　“我与武慎曾在同一老师门下学习，他自视甚高，却处处落于我下风，如今他虽为一军之都尉，对我的恨意却一直未削减。”

　　古岚尘说的时候，有些不屑一顾，也有一丝不甘。他本想与他父亲一样投身军旅，但五年前古仑鄂平了兵祸归来后便辞了官职，同时也禁止古岚尘涉足。若非如此，如今古岚尘手下的兵卒只会比武慎更多。

　　时枢没多说什么，只是递了杯水过去。古岚尘是她离开圣墓山后第一个，暂时也是唯一的朋友，他的过去以及她的过去，他们并未对彼此开城公布，但这不妨碍相互的了解。

　　无安慰之言亦无关切之眼神，只有一杯温水，古岚尘却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笑容驱走了那点阴霾，随后继续说下去。

　　“无论我有什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夺走或者弄到更好的以显示出他赢了我，尤其是——”

　　女人。

　　武慎认定古岚尘为对手，看到古岚尘带了女眷过来便动了夺人之爱的念头，况且那少女还是陌轻寒府上的人，他更加不会放过这机会。瞅准时枢独自离席便跟了过来，自以为是捕猎者而沾沾自喜，孰不知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一番交谈，无非是照本宣科的恭维奉承，时枢心里已生出几分无趣，看着被稍微称赞了几句就已飘飘然起来的男人，眉宇间一闪而逝的是无奈。

　　被这样的人——

　　真是不幸呐。

　　眸光流转，时枢往庭院中央投下浅浅一撇，男人还在说些什么，她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啊，一不小心就那么久了，我该回去了。”

　　笑容不改，口中吐出的话语隐约透着些暧昧不清的迟疑，缓缓退了几步，视线在武慎脸上停了片刻，随后，称得上迅速地转身。

　　才迈了一步便被唤住。

　　“时候尚早，在下还想向姑娘请教些玄秘之术呢。”男人尽可能在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一些。

　　“可是……”时枢低着头，未转身也未回头，言辞中迟疑更甚，“再不回去，尘公子便要来找我了吧。”

　　低柔的嗓音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透着几分缱绻，传入武慎耳中，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怨。

　　这样的提示已足够，武慎了露出自信的笑容。

　　“那姑娘可愿陪在下去后院散散心。”

　　时枢也笑了，因为鱼已咬钩。

　　“恭敬不如从命。”

　　武氏与伏见城主同宗，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仅剩一个世袭爵位的头衔能够表明曾经与本家的牵系，昔日的辉煌早已没落，但世代积累财富仍足以维持子孙奢靡的生活。

　　后院很大，从路面层次不齐的磨损度来看，经过了不少翻修，大抵是每任家主继承后便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一番。

　　身边这个人亦会如此吧，时枢一边听着男人的长篇大论，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周边的景致，不时附和几句，语中的恭维并不很明显，而是维持在武慎能够听懂的程度。

　　看似不经意的称赞往往最易讨人欢心，未走多远，武慎便已被捧得心花怒放。

　　“那东西也就听着可怕，其实不堪一击，殊死搏斗实在称不上。”

　　只不过稍稍透露了些流传于街头巷角，关于“定海都尉拼死斗海兽”的细节，传言中的主角就已按捺不住言语中的飘飘然。

　　“呵呵，公子谦虚了。”

　　时枢轻笑出声，嘴角的弧度近乎完美，而其中的冷只有她自己知道。

　　走了半柱香时间，武慎一直带着她在庭院边缘的林子里徘徊，从往通向院子中央的小径上拐。每一处花木山石都为工匠精心布置而成，然后耳边重复冗长的说辞将那份风雅毁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满满的乏味。

　　若不是为了帮古岚尘，这样的处境时枢一刻也不想多待。

　　又行至岔路口，这次未等武慎领路，时枢先一步拐进其中一条，面上犹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起来只是随便挑了个方向而已。

　　武慎看到时枢往那边走，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唤住她，却在听到少女低低的赞叹后改变了主意——嗓音柔软的纤细少女，构不成半点威胁。

　　脚步声跟进，时枢感觉到男人比之前靠得更近，手几乎贴上自己衣袖，只消再伸出些，便可以抓住自己的手腕。

　　索性路并不长，稀疏的树影很快散开，粼粼水波映入眼中，池子很大，几乎占了后院三分之一面积，园中流水皆由此引出。

　　一步一步走近池岸，时枢明显感觉到男子的情绪中掺杂进别的东西。

　　那是紧张。

　　在一处假山前止住步子——在武慎试图出声阻止之前。

　　“公子似乎不愿时枢往这边走？”

　　时枢直直地看进男人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那份一闪而过的心虚，轻轻叹了一口气。

　　落寞的声音借着夜风扩散开，令人不禁心颤。

　　“怎么会。”仿佛急于抚平淡淡的惆怅，武慎迫不及待开口，几乎是在辩解的模样，”这池子年代久远，在晚上阴气太重，我怕姑娘受寒，所以……”

　　真是难为他了，竟想出这样的理由，时枢觉得自己都要忍不住同情他了，表面上却做出释怀的样子，再度露出笑容。

　　“是我小器了，多谢公子关心。”

　　说罢便往回走，只是未走多久便又再次停住脚步。

　　疏林边缘，时枢扶上粗糙的树干，眉头微蹙似在沉思，很快又舒展开。

　　“公子……”她回过头，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模糊的阴影，缓慢的语调蒙上诱惑的色彩，“可曾听闻，陌先生的飞天遁地之术？”

　　“欸？”男人睁大眼睛，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好像听过。”

　　其实他并没有听说过，关于陌轻寒的传言甚多，稀奇古怪什么都有，飞天遁地本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若是陌轻寒，想来也算不上不合理，于是便含含糊糊作了回答。

　　“为报公子相伴之恩，时枢在此献丑可好？”

　　少女的语调依旧柔柔的，在深沉的夜幕下，伴着朦胧的火光，恍若梦境。

　　“嗯？”彻底陷入一头雾水的状态，武慎只能发出疑问的音节，连含糊的应答都说不出。

　　“一会儿尘公子若来找我，劳烦公子转告他时枢已先行离去。”

　　这句话说完，武慎终于反应过来，眼中的迷茫一下子被得意取代。

　　“没问题！”

　　在他看来，时枢的话无疑是告诉他，古岚尘输了。

　　“那，告辞了。”

　　时枢合掌，宽大的袖子掩住半张脸，墨眸隐于刘海后，武慎看不到其中流转的——

　　嘲弄。

　　白色的光在少女足下炸裂开，一瞬间将整个视野覆住，突如其来的刺激之下，武慎一下闭上眼，尔后很快睁开，眼前已空无一物。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只见裙摆飘扬，与夜色融合的黑色中依稀透出些赤，那便是少女无误，仿佛没有承载任何重量般，轻盈地乘着风渐渐远去。

　　光芒散尽，武慎举目四顾，周身只剩树影摇曳。

　　少女果真如她所说，已经离开。

　　发出了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欣喜的叹息，男人大步流星朝酒宴举办的庭院走去。

　　目送男人的轮廓消失于夜幕中，时枢默默松了口气，腿脚隐约有些酸软，扶着假山慢慢站起来，她的目的便是这里，若武慎不主动提出她也会想办法让他带自己过来，不过那男人如此殷勤倒是替她省了不少事。

　　望向那片宁静的池水，尚未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背后微小的响动传入耳中，清晰无比，一瞬间心如坠冰窖，海草般缠住身子的寒意令时枢下意识张口想叫出声，却无从如愿，因为嘴已被捂住，身子也被人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姑娘的障眼术出神入化，真叫人佩服呢。”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后，鬼魅般，战栗攀上背脊，时枢动了下手臂，手腕却被紧紧捏住，掌心不受控制地松开，暗藏其中的手刺颓然滑下，悄无声息落入泥土中。

　　含笑的呢喃再度贴着耳朵响起。

　　“刀剑无眼——”

　　姑娘可莫要弄伤自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