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囚牢 无月之夜， ...
-
“掌柜，你说的那人何时才能到？”
男人倚着软榻，不时往外张望，语气颇不耐烦。
“谢公子稍安勿躁。”掌柜忙赔笑，并殷勤地替男人换上热茶，虽然之前几杯都是一口未动便被撤了下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说得好听！”男人一掌拍在案上，才放下的茶盏哐当一声震得惊心动魄，“掌柜你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岂敢，约好戌时，这还差一刻呢，在下糊弄谁也不敢和谢公子开玩笑啊。”
明明是自己来得太早，却在责怪他人来太晚，掌柜抹了把汗，心里却不知把面前趾高气昂的人损了多少遍，面上则依旧是标准的待客笑容。
若是寻常人在万宝行摆出这副架子，只怕掌柜早就差人将他扔出去，只是面前的人，再大的脾气掌柜也只能将不满往肚里吞。只因为那男子名为谢申，是“海客”谢晋庭的养子，谢家垄断了海上贸易，也是万宝行几大货源之一，谢申虽为养子，但因为谢晋庭膝下只有一女且不多问世事的缘故，大多人都已认定谢申会成为谢家下任家主。
这样的人物，掌柜自然不敢得罪，只能忍气吞声，扯着几乎僵硬的嘴角祈祷生意的另一位主角快些到来。
“久等了。”
在谢申又一次发脾气时，女人的声音适时插入，将掌柜从尴尬的境地挽救出来。长裙曳地，女子款款走来，面容隐藏在面纱下，只露出明亮的眸子。
走近时掌柜才发现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孩，长袍风帽几乎将全身都覆住，沉静的碧眼中透着几分捉摸不清的味道。
“你便是那珍珠的主人？”
谢申先一步开口，咄咄逼人的口气更像是挑衅。
掌柜又是一阵胆战心惊，还没想好要怎么缓和气氛，女子已经走到谢申面前，“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女子俯身在谢申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掌柜看到不久前还骄横跋扈的男人一下变了脸色，睁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惊惶。
窗外，浓厚的黑几乎要将一切吞没，无月之夜，一切都染上诡奇的色调。远处火色一闪而逝，无人注意。
被扼住的右手一丝力都使不上，血液不畅的刺痛感循着脉络扩散，几乎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时枢努力稳住心神，不让思绪也和身体一样被缠住。
最初的慌乱过后，她察觉到身后的人暂时没有取她性命的意图。虽然下手毫不留情，之后却无其他动作，附在耳畔的低语乍听时诡异之极，待冷静后细想竟是满满的调侃之意。
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时枢想遍认识的人也找不出一个与之符合，只能从声音判别，她身后的是个女人。
“姑娘别乱动，扭伤了可不好。”在时枢一遍又一遍地转动手臂试图挣脱钳制时，那个声音再度“好言相劝”。
敬谢不敏，时枢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与此同时，强劲有力的扇动撕破宁静，疾驰而来火焰在夜空下格外鲜艳，眨眼间，热浪已近在咫尺。
这五年里时枢所做的不过是等待，但等待并不意味着被动。
悉心保养的木爪经过岁月磨砺后尖锐依旧，所指之处为那人面门——之前几个动作已足够让时枢掌握对方身型。
不出所料，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钳制的力道顿时松懈。火光电石之间，时枢猛然挣脱开，借着冲劲一个滚翻人已在丈外。
偌大的后院只有入口处有人守卫，在这里绕了一大圈后时枢已摸清大体情况，所以做出那么大动作也无后顾之忧。
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被火色照亮的笑脸。那人正缓缓收回手，在时枢脱走时她也挡住了来自空中的袭击。
那团火色被弹开后绕了一圈飞至时枢上方，敛了赤焰，静静落在她肩膀上，那正是当年她所制的木鸢。
“姑娘小小年纪便如此厉害，让人好生佩服。”
女人笑得温和，慢条斯理的话语中无半分惊慌，仿佛两人是在街头相互寒暄一般。就算是拿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那道笑容也不会退却吧，时枢不禁这么想。
“不过——”女子接下来的话却令时枢警惕起来。“这毕方之灵，想必来之不易吧。”
万物皆有精魂，通常随身死而散，也有身死而魂存的情况发生，那样的精魂留有生前的习性记忆以及力量，是术师最宝贵的素材之一。
陌轻寒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毕方精魂，毕方之火，寻常之物难以承受，他一直寻不到合适的宿主，直到见了时枢的木鸢。
千年桐木水不湿逢火不灼，无疑是最佳寄宿处。陌轻寒将毕方精魂赠予时枢，而时枢则将其放置于木鸢心脏处。从此除了木制身体外，木鸢便与寻常生灵无异。
刚才骗过武慎的障眼术，便是由木鸢抓着衣物飞走，造成时枢本人飞天的假象，天色太暗加上光线干扰，短时间内着实难辨真伪。
那女子瞬间便道破木鸢身上寄宿的毕方之灵，实力不容小觑。时枢心中已有几分忐忑，面上却平静如常。
“此为人所赠，无‘来之不易’之说，阁下言重了。”
“哦？如此贵重的礼物，那人也当真待姑娘不薄呢。”女人依旧在笑，眉宇间看不出半点紧张。
“陌先生待时枢恩重如山。”
陌轻寒没说过要保密，所以她也无需隐瞒，自然而然便将其名字报出。
“你总是这样乖乖回答别人的问题么？”女人的问题突然拐向莫名的方向，令本就摸不清她意图的时枢陷入更深的困惑中，“还有，不过半日你便认不出我了？”
后半句话则令时枢彻底怔住。
半日？
那姑娘可寻着心仪之物——那时桌子对面笑盈盈的脸与面前的女人重合起来。
“你是……”
站在面前的正是月鸿楼里和她拼桌的女人，时枢这才明白刚刚听她说话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何方。
“陌桑。”女人坦然自若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眼中多了某种时枢熟悉的光芒。
那是和陌轻寒取笑古岚尘时如出一辙的，调笑的眼神。
“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了吧，小~时枢。”
武慎回来时，古岚尘仍在往嘴里灌酒，眸子里已有明显的醉意。
“古公子。”武慎极力压抑下言语中的得意，尽量令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时枢姑娘托我来转告你，她先走了。”
“哈？”古岚尘歪过头，茫然地望着武慎，似乎被那话里时枢的名字勾起注意，但又没有听清到底是什么，只能凭着本能反问。
醉得不轻了呢，武慎冷笑，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大了些，足以使周围人全部听到。
“她走了？”古岚尘眨了眨眼，一副不甚明了的模样，其他人都看向这边，全然是看戏的心理。
大抵是醉得太深，古岚尘并未留意其他人的眼光，扶着桌子歪歪斜斜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突然放声大笑。
超出预料的反应令武慎愣住。
“别糊弄我！我看到你带着她去了后院！”
笑完后古岚尘摇摇晃晃走到武慎跟前，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醉色之下尽是狠意。
众人皆屏住呼吸，武慎更是被慑住动弹不得。
“刚……刚才所言无一字有假，古公子若不信不妨回去问时枢姑娘。”
“哼！”古岚尘一把推开武慎，面上狠色不减，又多了几分讥诮。失礼至极，但众人皆知他喝醉了，也只当是酒后撒泼。武烈侯正在远处和人商谈些什么，注意不到这里的小骚动，有人正想上前劝解一下，就见古岚尘踏着虚软的步子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是真是假，要看过才知道。”
“站住！”武慎一下子回神，急忙追过去，“快拦住他！”
听到他的命令后，被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变故唬得一头雾水的侍卫们才如梦初醒般，冲向古岚尘。本以为可以轻易擒住那看来几乎站立不稳的人，结果都扑了个空。
古岚尘的步子毫无章法可言，东倒西歪但偏偏每次都能避开侍卫缉拿的动作。
武慎气节，正想亲自动手，一道火光突然照亮夜空，赤色流星直坠而下，落处即为古岚尘欲闯之地。
所有人都被这情景镇住，除了古岚尘，当真是醉得厉害了，骤然间人声俱寂对他没造成丝毫影响，依旧执拗地往后院闯。
“看住他！”武慎反应过来，厉声对侍卫吼了一声，尔后迅速冲进后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疑问很快解开，只见火焰自高墙后窜起起，焦灼之气蔓延开。
“着火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一下子打破僵持的气氛，侍卫们下意识往火光处跑，宾客则纷纷后退，局势顿时一片混乱。
“啧啧，太狠了。”
陌桑看了看被火焰覆盖的树冠，一脸惋惜，只是声音中的幸灾乐祸过于明显，将那抹惋惜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们依旧隐藏在假山后，只是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陌桑报上名字后，时枢便知晓她的身份。
——我有个表妹，她若还在这，倒可以和你做个伴。
初来伏见时陌轻寒曾如此说。
陌桑正是陌轻寒那个离开伏见多年的表妹，所以她才会一眼看出木鸢身上寄宿的毕方之灵。
尔后，陌桑又说了两个字——泣珠。
时枢立即心神领会，她们此行，目的一致。
“既然目的一致，姑娘何不与我合作？”无需多言，见到时枢眼中的了然后，陌桑顺势提出联手的建议。
时枢点了点头，然后手轻挥，肩头的木鸢骤然拔高，在空中化为一团烈焰，冲向不远处的树林。
等等这才不是合作吧喂！
这句话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一时间陌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是火势已起，她也无力回天，只能和时枢一起躲回假山后，顺带连她的气息一同隐匿掉。
霎时，毕方之火将树木点燃，播下火种后木鸢转身扎入水中，然后很快跃出贴着地面擦过，留下明显的水渍后才回到时枢肩头。
没过多久，意料之中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武慎一眼便看到那几滩水渍，顿了一下，随后直奔向某个方向。
“上钩也太快。”
陌桑嘟囔了一句，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粗暴简单的方法如此有效，她何必绕那么大弯子。
事已至此，只能对不住那位谢公子了。
悄无声息跟上去，听到入口处又有骚动声传来，大抵是冲进来救火的人，陌桑暗笑，巴不得局势再乱一点。
时枢依旧一言不发，亦步亦趋跟在陌桑后面。
武慎冲到离她们藏匿处不远的几块景石边，犹豫了一下，之后将手伸进某处凹陷中。喀拉喀拉，轻重不一的响声后，武慎身形一矮，一下失了踪迹。
“你早就知道此处有玄机么？”陌桑看时枢眼中无半分惊讶，忍不住发问。
“只是猜测。”时枢头也不抬，淡淡道。
她故意乱闯，走到这附近时明显感觉到武慎的紧张，而此处又与她事先推测的位置相符，于是当即耍了花招藏匿到假山后，陌桑的出现只能说意外，否则也不至于轻易陷于受制的境地。
行至景石处，时枢伸手探入同一处凹陷，立即摸到与所处景石不同质地的岩料，尝试着拨弄了几下，然后大胆地转动起来。
与之前分毫不差的声音响起，陌桑略惊异地看向时枢，刚想说些什么，另一块景石下方突然开启一道暗门，有阶梯往下，大小恰够一个人通行。
时枢立即走了进去，陌桑只得忍住那些话语跟过去。
阶梯不长，往下约一丈的高度后便转为坡度很小的通道，方向指向湖底，两边有火把照明，地面湿漉漉的，被水环绕的地方总脱不了水汽干扰。时枢走得很快，到后来干脆跑起来，到通道尽头的石门前却突然停下脚步，贴着石壁站立在一边。
陌桑一路跟着她，见时枢完全没有解释的意图，索性当做是看戏，负手站到另一侧，还没调整好站姿，门霍然开启。武慎走出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然而这怒气没能维持多久。
时枢挥袖，一团白雾直扑男子面门，陌桑立马捂着鼻子跳开，见男人软绵绵倒下去，饶是淡定如她也忍不住睁大眼睛瞪向时枢。
那道白雾无非是迷烟，但方向却是连陌桑一起罩进去了，若非她反应得快，现在估计和地上的男人躺一起了。
“你是故意的吧！别说是不小心这样的鬼话我可不信。”
“前辈既然不信又何必追问。”
陌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无从发作只能艰难地咽下去。心情平复后才发现自己初时的游刃有余已被时枢彻底破坏。这是在报复之前的事么，陌桑不禁怀疑，但时枢平静表情上无丝毫端倪可寻，她只能自认倒霉。
找时间一定要找陌轻寒算账，如此打定主意后，陌桑大步跨入门后，不忘踢武慎一脚。
方形的石室，中央是水池，池中被镣铐锁着的正是她们所寻之人。
冰蓝色的长发一直垂到水中，双目紧闭，眉眼里尽是痛苦。上身赤裸，高耸的胸脯告知了她的性别，上肢与身体两侧间连有半透明皮质翼，下身赫然为鱼尾。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泣泪成珠，她们所寻的正是鲛人。
听完古岚尘的情报后时枢就想到了鲛人，在宴会上看到作为战利品展示的兽角后，心中的猜测便转为确认。
那拥有螺旋纹路的长角属于蚩尾，为海之民的守护兽，性情温和，此番狂暴最大的可能便是主人被掳，估计那最后三天武慎是以鲛人作威胁，逼得蚩尾无法攻击才侥幸得胜。
那鲛人身上伤痕累累，白皙的皮肤几乎被狰狞的鞭痕全部覆盖，不难猜测她之前受到了何种对待。
时枢站在门口，看陌桑走到鲛人面前将什么喂入她口中，鲛人叮咛一声睁开眼，随后，臂上的鳍一下子竖起来。锁链被鲛人下意识往后缩的举动拉紧，发出的沉闷的声响似乎提醒了鲛人她的处境，漂亮的蓝眸顿时黯淡。
“别害怕，我受人所托来救你。”陌桑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温柔的嗓音中半点寻不着之前的轻佻。
时枢突然想起午时陌桑在和身边那个小女孩说话时，好像也是这般温柔。
真是怪人一个。
镣铐的钥匙就挂在墙上，陌桑替鲛人解了锁，随后将目光投向一直站在门口，将出路挡住大半的时枢。眸中凝聚的神色是时枢看到好几次的——不怀好意。
糟糕，因为陌桑方才的举止而松懈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时枢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便被一股力道推开。
“我先走一步了，有缘再会哦小时枢。”笑盈盈的腔调带着初时的戏谑。
时枢往后退了好几步，稳住身形时，池中陌桑以及鲛人已经不见踪影，湿漉漉的痕迹从水中一路拖到门外，显然，陌桑已带着鲛人离开。
又看了眼空空荡荡的水池，时枢也转身离去。
——现在去追，大抵还来得及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囚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