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幽梦回廊 潮湿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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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气息携着大海的腥味，在石室内漫延，仿佛连通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密道大约三人宽，两侧的烛火将每个角落都照亮，石阶往深处延伸，坡度很陡，稍有不慎就会踏空。
时枢只来得及粗略打量了下，就听到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顿时一个激灵，回首，只见青衣拂过，苍姬已站到她身前。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声并未响起，暗器力劲十足，准头却一塌糊涂，足足偏了两个多身位。苍姬提着钱，在暗器飞过去的时候一并侧身，细长的眉拧出浅浅的疑惑。
砰一声，暗器重重打在墙壁上，那一处石砖猛地陷下去。
时枢看着墙上那处与之前推出的一般无二的凹槽，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一把扯住苍姬的手臂，以近乎粗暴的力道，拉着她一起摔入密道。
几乎是与此同时，因仰倒而上抬的眼眸中，扬起漫天箭雨。
之后就是一阵天昏地暗，时枢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晕过去——不过就算是晕过去大抵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意识脱离混沌时，耳边，苍姬正在喊她的名字。
“时枢——”
含含糊糊应了声，时枢稍一动，麻木的感官顿时被铺天盖地的疼痛刺醒，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连太阳穴都一跳一跳抽痛起来。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整齐往上的石阶上，反应过来自己正侧在地上。
温热的气息打在颈间，有些痒，时枢茫然地低头，铺开的青丝有些凌乱，攀过手臂，散落下来，几缕贴上脖颈优美的轮廓，白皙的肌肤衬着乌木发丝更显剔透。
“——松手。”
苍姬的声音再度传来，时枢这才大梦初醒般，仓皇松开双臂，热气刷的涌上脸庞，方才坠下时，她鬼使神差地护住苍姬的头部，一路肉垫硬是没松手。
才松开苍姬就站了起来，迅速到像是被什么弹开一样，时枢追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恍惚中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苍姬面上浮起淡淡的绯色，一晃头却又见她面色如常，仿佛那惊鸿一瞥只是错觉。
时枢定下心，撑住道了声谢后扯开衣服审视伤情，注意到身上一片青紫不禁咋舌。
一瓶膏药递了过来，时枢接过，发现苍姬侧对着她表情有点僵硬，似乎很想转过身去。心中当即了然，嘴角勾出不怀好意的弧度，往上凑了几步。
“呐——我肩膀好像伤到了不能大动作，能帮我把衣服拉下一点么？”
话音刚落，便如愿看到女人玉雕的面上出现名为纠结的神情，这下不但是很想转过身去，似乎连手都不知道摆哪好了。
“行啦我开玩笑。”时枢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况且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敛了恶质的笑，一边往伤处涂抹膏药，一边思量起如今的处境。
除了艮门外，另外七个方位的石砖也可以推动，只不过是死门。
墙中藏有劲弩，一旦那几块石砖被按下便会一齐射出，刚刚若是在墙壁上乱敲一气，估计就要被扎成刺猬了。这般设计就是为了提防投机取巧之辈吧。
可即便她一开始就推断无误，依旧被箭雨伏击了——有人躲藏在暗处。
这塔内机关重重，设计一个监视的暗室并非难事，她追踪的人，或者他的同伙，躲在暗室中，见她们开启了正确的机关便出手击中死门。
暗道入口在她们跌入后便立刻合上了，如今能走的只有一条路。
“原来这一路上跟踪的只是鱼饵，如今倒是连不咬钩都不行了。” 时枢突然击掌笑起来。
自嘲的话语，由含笑的语调说出，莫名勾勒出诡谲。苍姬仿佛能看到少女的眸子随笑容弯起，可眸中墨色却冷得彻骨，留不住半点温度。
“我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苍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些只是模糊的感觉而已，她却说得如此笃定。
也许只是想打断少女那令人心寒的笑声。
时枢怔住，眸中的张狂偃旗息鼓，化为更深的暗。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既引你进来，那也会带你出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当棋子。
苍姬不可以，而她，更不可能。
往下的石阶比看起来更难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时枢小心翼翼跟在苍姬身后，明明五感健全却比盲者走得还艰难起初让她惭愧，不过这点小小的羞赧很快被其他思绪挤开。
最近经历的事一件件在脑内回放，洛清平的委托，少女失踪案，伪装成旅行商人的人贩子……种种片段交织在一起混成杂乱的色彩，就像是迷宫，岔路之后依旧是岔路，不知何处是尽头。
心中想着这些的同时亦不忘打量四周。
修砌通道的石料与外面的材质不同，表面粗糙了很多，覆着层水汽摸起来有股让人不舒服的湿滑感。路上没有任何标志符号，每隔一丈石壁上就凿凹进去一块放置烛台，用的不是寻常灯油，呈乳白色，像是动物的脂膏。
传闻上古有巨鲸，取其油脂为灯油，可燃千年。
陵氏可追溯至神帝时期，这塔最短也有将近千年历史，烛台中的灯油已消耗得差不多，只剩下底部浅浅一层，若晚些年来，这通道就没有照明物了。
是恰巧，还是说建造伊始就算好了时间？
突然，去路被苍姬拦住，承载了太多事而有些浑噩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前方，俨然是出路。
入口处轻微的海腥气在此处已浓得熏人，时枢忍不住掩鼻，之前只顾着想这想那，连走了多久，气味变化都没注意，现在一下感受差别还有些难以接受。
放缓脚步一步一步挪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溶洞展现在眼前，洞中水气弥漫，顶上钟乳石参差倒悬，幽光隐现，宛若星夜之穹窿，不时有水滴落，激起单调的响声，在空寂的洞穴中无限放大。
立足处是在石壁上凿出的，宽约四尺的平台，离底面数十尺，两侧有阶梯通下去，下面很暗，只能看出一团模糊的黑影，似乎是石壁的投影。
时枢四下看了番，发现身畔有两个火盆，里面装的也是鲸油，与之前的烛台一样的灯芯，为了配合火盆的大小所以粗了许多，上端有焦痕，应是燃过但是被熄灭了。
指尖弹出团小小的火焰将火盆点燃。
火光出现的刹那，宛若下达了什么指令，脚下蛰伏的暗影突然动起来。
顷刻间空旷的前方数不清的枝蔓占据，溶洞仿佛一下子变为狰狞的蛇窟，劲风起，油腻的暗绿色在眼中急速放大，时枢甚至可以看清上面尖锐的倒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剑光一闪，近在咫尺的藤蔓顿时四分五裂，而后肩膀一紧，被苍姬带着翻下平台。
火盆被扫落，泼了一地的灯油一起烧起来，驱走溶洞底部的黑暗，令时枢得以看清盘踞在中央的——
被藤蔓缠住的巨石？
不，时枢看到细长的缝隙出现在巨石上，并不断扩大，那巨石正在张开。
不是巨石，而是砗磲，或者说，长得像砗磲，大小却是其六倍的贝类。包住它的藤蔓表面有暗色鱼鳞纹，末梢倒钩尖端发白，和万物卷上所绘礁萝很像，如今藤蔓不断涌出，将她们吞没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眼尖瞥到附近一处狭穴，时枢借势拉苍姬一起躲入，这是个死角位置，藤蔓数次扫过，都只能打在石头上。
静待片刻确定暂时没什么危险后，时枢才收回目光，近乎懒散地靠向身后石壁，然而，在下一刻，眼神再度被凝重占据，比之前更甚。
苍姬脚踝以上，有一处划痕，应是刚刚被藤蔓擦到的。
“别动。”时枢说着抓住苍姬脚踝，挑开那处撕破的布料，无暇的肌肤上，盘踞着长三寸余的伤痕，虽然不是很深，可是皮肉翻起很是狰狞，边缘还残留着那油腻的绿色。
指甲轻轻刮去伤口上残留的杂屑，时枢看向苍姬，“疼么？”
苍姬愣了一下才摇头，表情中透出些许迷茫，手摸向时枢抓着的地方，碰触到那里的属于伤痕的不平坦才醒悟过来。
礁萝倚岩而织，无根，分枝生，三日而亡，枝硕处贮水，饮之可解其毒。
时枢割下一截衣料将苍姬小腿以上绑紧，一边看向不远处的巨型贝。
贝壳开口已有两人多高，粉色的贝肉露出来，藤蔓最粗的部分直接连在贝肉上，好像扎根于其上一般，上面结着大小肿块，应该就是贮水之处，看起来颇恶心。
突然，时枢看到贝壳下，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却又能辨出本貌的——人骨。
身子很完整，只是没有头颅，落在贝壳口，时枢几乎可以想象，那人是怎样一点一点被侵蚀尽血肉。
“怎么？”苍姬感受到时枢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不禁发问。
“没、没什么……”
时枢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的巨贝上。
贝类和藤蔓非同类，如今却是这般同进退的场景，应为共生，藤蔓负责捕猎，将被毒素麻痹而行动不能的猎物拖去贝壳中，而贝壳负责吞食，为藤蔓提供养料。
怪不得这书中所言只能存活三日的东西长得如此繁茂，原来是寻了这妙法。
只可惜它们来错了地方，眸色如墨，映出赤霞般的火光。
“苍，还好么？”
“行动无碍。”
“那——”
能帮我引开这些东西么？
绯剑青衣，翩跹若游龙惊鸿，苍姬挥剑的身姿，美得好似舞蹈，即置身在幽暗的洞穴，亦不减惊世之华，藤蔓仿佛是被迷住，系数追逐衣袂残影而去。
时枢默数一二三，自藏身处跃出，朝相反方向，火光所在处奔去。
她不会看漏，藤蔓对火焰的恐惧，那发疯似的狂舞，扫过了每一个角落，唯独不曾在火堆上久留。
海中之物，惧火为天性。
相距不过二十尺，被苍姬引开的藤蔓就算立刻改变方向也很难追上。时枢跑到火堆边上时一把将外衫——奔跑途中已脱下——浸入地上的油脂中，然后片刻未停留，披着一衣灯油，以及火，折身奔向巨贝。
头发，双手已经施术保护，这灯油烧得很慢，燃尽后才会开始烧衣服，足够维持她跑到目的地。
她没有办法在跑动中维持火焰包覆周身而不受伤，所以只能借以外物。
细密的藤蔓追着她过来，却为火光所退，虽有漏网之鱼，却无大碍。她无心考虑身上有几处被擦到，贝壳已近在眼前。
踏过人骨，踩上藤枝，时枢觉得自己从未有如此动作矫捷的时候，翻身滚进贝壳中，停在最深处，贝壳几乎抵到头的地方。
感觉到闯入者，贝壳开始缓缓合上，时枢匕首执于手，扎入那处紧实的贝肉中。
明显感觉脚下的软肉的痉挛，然而上方贝壳还在继续压下，时枢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挣扎。
匕首，太短了。
“苍——剑借我！”
话音未落，绯色破空而来，在时枢身畔寸余之处刺入贝肉，时枢握紧剑柄一拖，毫无阻碍地截断那段肉柱。
好锋利，时枢不禁感慨，而后抽出剑，如法炮制将另一端同样的肉柱割裂。
贝壳停了下来。
时枢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身，看到的场面却令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藤蔓缠住苍姬手脚，将她提了起来，一些细小的被扯断，更多的攀上她的腰，令她无从挣脱。
将武器借给时枢后，苍姬只能躲闪而无从反击。可就算这样，她没有发出一声求救，甚至连叮咛都没有，抿着唇，连蹙眉也是如此轻微。
没有惶恐，没有惊愕，哪怕是下一刻会死，那个女人也会像这样保持安静，不让眉宇间的悲切为人发觉。
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揉了下，时枢牢牢盯着苍姬，在藤蔓将她甩进贝壳中时，张臂接住她，即使贝肉柔软真的摔下来也不会感到疼痛。
割开藤蔓，流出的汁液泉水般清澈，没有器皿，时枢只能以掌接纳，小心喂苍姬喝下，反复几次，直到苍姬摇头表示足够才停下。
时枢自己也喝了点，伤处很快有刺痛感传来，毒已解。
藤蔓仍在挥舞，却不曾进入贝壳内部，岁月漫漫，恐怕早已妖化沾灵性，知此处应为禁地，伤了宿主，自己也势必消亡。无奈终究是未开化之物，不知死期已至。
时枢切断的是控制贝壳开闭的肉柱，筋腱断，纵骨无损亦难动分毫，壳合不上，接下来自是游刃有余。
扶苍姬在一边坐好，时枢提剑走到贝类心脏所在，足下的轻颤传递出生灵本能的恐惧。
长剑刺入，没至剑柄，巨贝斧足骤然翻起，若能发声，恐怕那凄厉的哀鸣要震聋人耳。时枢的动作亦很轻柔，一寸一寸，缓缓地在粉色肉质上拖出笔直的切口，然后旋转剑柄，横向切割。
青色的血液喷出，时枢小心避开，漠然注视着脚下之物在痛苦挣扎后，一点点恢复平静。本蠕动着等待进食的巨口垂下来，犹粘带皮肉的头颅自翻开的裂缝中滑落，摔在地上，与原先的残骸拼凑出完整的骨架。
外面的藤蔓行动越来越慢，失去养分补给的它们，很快就会变为一堆枯藤。
“苍，你还好么？”时枢走回苍姬身边，看她依旧蹙着眉，下唇上的齿痕显示出刚刚她咬得有多重，“伤口很疼么？”
“还好，只是擦伤而已。”苍姬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这近乎急促地否认，只能令话中的欲盖弥彰更明显。
说中了么……时枢不由得笑起来，连自己都未发觉，幽若死水的眸中，竟然浮现出某种，近乎柔和的色调。
“我们先出去，等下——”
苍姬一个手势示意她噤声，微微侧头，仿佛听到了什么。
时枢往外看去，惊住。
地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水，安静下来后，潺潺水流声立即传入耳中，并逐渐扩大。
水，在灌入洞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幽梦回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