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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欢离合 南州是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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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是一座古老骄傲又别扭的城市。
占于中原的重要战略位置,这里曾经是抗日战争的最前线,再早的时候还是直隶总督府的所在地。那种自出生就觉得高旁人一等的傲慢是一代又一代从骨子里传承下来的性格。谁知□□中硬是把省会给活生生的打跑了。打跑了现在是又后悔了,可北有直辖市,南有省会,无论怎么发展都有意无意的绕开了南州这座曾经光辉过的古城。说来说去却也怨不得任何人。
只是直至今日市里的医院学校都还保留着当初省医院省中学的名号,也算是给那些不甘落魄的老人们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吧,如今的年轻人却是慢慢遗忘了这段历史。只当南州自建成以来就是一座默默无名的小城而已。
城东到城西之间隔着一条已经快干涸的护城河。沿着河岸走,是改革开放初期所建的西郊八大厂。二十年前的这里是一片工业革命般蒸汽腾腾,热火朝天的景象。上下班的高峰期,会看到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从家门前走过。人们脸上的表情总是喜悦的。
厂区和居民楼间只有一座桥的距离,每天都会有一些放了学的孩子蹲守在桥头边玩边等着父母下班:捉迷藏,扔沙包,跳房子……几分钟前还在为了一张小虎队方便面里的水浒卡抢的不可开交,眨眼的功夫又会和好如初的唱起拍手歌:相牵手,好朋友。吃土豆,配烧酒。烧酒仙,走路空空颠。
五点半,工厂准时打铃下班,孩子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六点多,家家户户就都飘出了阵阵饭香,也不知是谁家的红烧肉,谁家的糖醋带鱼,谁家的蜜汁鸡翅,只是闻着就令人垂涎三尺。
那个时候,能在八大厂里谋得一职是让人羡慕的,这是人们公认的高薪铁饭碗。如果能再当上个小官,哪怕只是车间主任,都是件了不起的事。
可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家政策的变化,这些厂子或是倒闭,或是合并,现在的西郊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欣欣向荣的景象。烟囱不再冒烟,锅炉也不再轰鸣作响。厂房的铁门已锁了有些日子,渐渐变得锈迹斑斑。再看不到嬉笑谈天的蓝领职工大队,也再看不到守望在桥头,唱歌拍手抢卡片的孩子。
建于六七十年代的那些老旧的筒子楼托了拆迁大队的福,半年就仅剩些残垣断壁,后来有的改建成了新的复式楼,有的夷平成了停车场,这里成为了千千万万毫无特色的生活区中的一个。除了那座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被磨损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石桥,再也找不到过去的一丝痕迹。
南州这座小城没有了任何值得它的百姓可以骄傲的资本。
这是一个有人欢喜有人悲哀的早晨。
叶绍文终于和那个在他政治生涯最低潮的时候一心伴之于左右的结发妻子——陈茹离婚了,把新妻子杨琳和已经五岁的次子叶仲宬领进了家门。
叶绍文原来只是西郊棉纺厂的一名普通工人。后来由于工作积极,又会察言观色,当上了车间主任。但没过多久就遭人嫉妒陷害,被落下了水。等新换了厂长,叶绍文到处拉拢关系,积极走动,又被复职,因为与新领导来往的勤快,甚至还高升了。可好运不长,国家政策一变,很多小的国有企业改成了股份制,大家又都面临着下岗的威胁。一来二去,在混乱中,叶绍文抓准时机,拿下了副厂长一职。后来从副转正,再到局,又到市。折腾了近半生的时间,大起大落无数,送礼收礼无数,终于混成了□□。
杨琳生于著名的政客世家,是一名有钱有貌有背景的大家闺秀。她25岁的时候嫁给了省医院的副院长,两人工作都忙,一直没有孩子。丈夫的满腔热情全部投入在工作中,长期不在家,为了医学研究在全国各地间飞来飞去。时间磨灭了爱情最初的火热,五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杨琳30岁的时候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已到不惑之年的叶绍文。杨琳是个柳叶眉,丹凤眼的古典美女,常常高挽着发髻,一身旗袍打扮,装饰也多是珍珠耳坠或珍珠项链,简单大气。谈吐有着成熟女人的知性,举止却不经意间还流露出女生般的清纯,在一桌粗老爷们和黄面人妻中尤为显眼。
叶绍文则没有其他那些酒肉政客千篇一律的官方版庸俗,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天生的衣服架子,加上丰富的人生阅历,言谈中充满了睿智的幽默。
两人一见如故,来往了几次,便认定彼此就是自己枯萎生命的第二春。
但陈茹是叶绍文的糟糠之妻,他们又有了孩子,再加上社会的舆论,男人一时难以抉择。杨琳就这样心甘情愿的和叶绍文保持了五年不明不白的关系,从不曾造次。
直到叶仲宬都五岁了,叶绍文才终于下决心给杨琳和儿子一个名分。离婚离得很狼狈,陈茹的娘家人没少找男人的麻烦。但越这样叶绍文越是感到厌烦,也就越发觉得杨琳温柔又善解人意。这婚,是一定要离了。而杨琳在五年后,终于守得云开见天日,心里的狂喜是无法用一言半语表达的。
但母亲的激动并没有影响叶仲宬一如既往斯文的撕掰着手里的土耳其烤面包,那杯热巧克力已经晾了这么半天还是很烫嘴。在他看来,他们只不过是搬了一次家而已,这个家虽然比以前的家大些,也好看些,还是远没有一顿可口的早餐要令人期待。母亲告诉他,如果遇到喜事,会有喜鹊来报喜。现在窗棱上并没有什么喜鹊,倒是有两只麻雀在那里唧唧喳喳的斗嘴。
杨琳高兴的搂着儿子,吻了他的左脸又亲了亲白嫩的右颊,声音都不自主的发颤:“奇奇,快叫爸爸。”
“爸爸,”叶仲宬嘴里塞满了沾了巧克力酱的面包,含糊不清的嘀咕道,丝毫不懂这个已经叫了五年的称呼在今天有了它新的意义。
此刻杨琳感到无比的满足,心爱的丈夫,妻子的名分,乖巧的儿子。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叶仲宬的名字是有说法的。
“仲”来自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叶伯轩,“宬”在新华字典里的意思是“皇帝的藏书阁”。
而他也确实不负父母的重托,打小就生的标致,也聪明乖巧。
虽然之前叶杨二人的关系不能公开,但叶绍文并没有亏待过杨琳母子。男人老来得子,不管物质还是精神都尽力给予叶仲宬最好的。Iphone,Ipad,Itouch一个都不能少,颇有暴发户的作风。尽管如此,男人还是总怕委屈了这对没名没分的母子。叶仲宬打小被娇惯的幼稚单纯,不知柴米油盐贵,说文艺些,就是个活生生的男版小龙女。
叶伯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温馨的场景:自己的父亲此刻正将另个温润的陌生女人拥入怀抱,在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可爱男孩。
“收拾好了?”男人听到脚步声,心虚的抬头,目光闪躲。
“嗯。”叶伯轩淡淡的哼了声,算作回答。
本来叶绍文是打算让已经十二岁的大儿子和他们一起住段时间的,但奈何儿子的执意坚持,一定要和陈茹一起离开。
杨琳对丈夫另个儿子的态度是友善的。她没有太恶毒的妇人心肠,非要把妨碍自己的人赶尽杀绝,所以才能够五年如一日的伴在这个有妇之夫身边。
卧薪尝胆,女人也是要有胆识和耐心的。
“我送你。”男人起身接过儿子的行李,亲昵的搂住他的肩膀,好像一切宛如昨日:他还只是他的父亲,他也仍只是他的儿子。
对于这个大儿子,叶绍文心里是感到有些别扭的。
在得知父母要离婚,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时,叶伯轩没有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大哭大闹。他的反应太过平静,事不关己的听着母亲泼妇一样的咒骂,看着父亲干脆利索的甩门而去。以至于平静冷漠的令叶绍文感到不安。他宁愿他能打自己骂自己一顿。这算不算是犯贱?叶绍文苦笑。如果这个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大儿子能有小儿子一半的单纯活泼就好了。他肯定是恨着自己的,虽然他不说。
这是叶仲宬第一次看到叶伯轩。少年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落地窗外的阳光倾泻到他的身上,一身白色运动服纯净又青春。他很帅,男孩边吃边想,和父亲一样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想法。哦,对了,可能还有,这个牌子的热巧克力真的很好吃。
“他是你哥哥。”直到父亲的声音无奈的在耳边响起,叶仲宬才又抬起头。这次他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吞咽干净才清脆响亮的叫了一声,“哥哥。”
叶伯轩颔首致礼,又在走过男孩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拍了下他的头顶,很轻的一声 “乖”,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