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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去广州 约克郡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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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郡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则是更残酷的现实。
如果可以的话,叶仲宬宁愿不去做那个梦,梦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家里的装饰一尘不变,衣筐里甚至还堆积着没来及洗完的衣服。父母的新婚照依然挂在电视墙的正上方,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还能反射出自己单薄的影子。只不过缺少了人气的空荡荡的客厅即使有暖气还开着空调也没显得有多暖和。奢美的水晶吊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个灯泡。
“新华网南州1月21日电(记者王伟、周峰)叶绍文,杨琳受贿犯罪一案,今天上午在南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宣判。法院认定,原南州市□□叶绍文及其妻子,原南州市国税局副局长杨琳,由于贪污金额巨大,判处无期徒刑,开除党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板上钉钉的事实,意料之中的判决,无法挽救的结局。大悲中来,穿着V领白色毛衣,又套了一件羽绒背心的叶仲宬反而没有了最初的迷茫绝望,心里冷静的可怕。
过于平静的海面往往孕育着更狂暴的风雨。
面对如此淡定的少年,就连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老辣的律师都觉得不可思议:虎父无犬子啊,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奇奇,如果你想哭,那就哭吧,”叶伯轩担忧的把弟弟拥入怀,不确定的说。没料到三年未见的弟弟却生疏的推开了他,只是兀自坐在沙发上盯着判决书发呆,脖颈上心形的挂坠在半空中钟摆一样的荡漾。青年似乎有些失望的摊摊手,刚下飞机的弟弟好像已经不习惯跟自己亲近了。
“我要明天就见到爸妈,金山先生,无论用什么办法,既然花钱雇了你,总要帮我们做成一件事吧。”叶仲宬冷淡却不容置疑的说。
这个……探视的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啊。身为叶绍文多年老友的金牌律师金山无力的望天,我又何尝不想帮你们多做点事情。
叶仲宬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光顾这种地方,他以为自己能足够坚强,但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狂跳不止,扑通扑通的撞击着喉结,连唾沫都难以下咽。透过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窗,他看到一年前还高大英俊的父亲此刻穿着橘色的囚服,背脊佝偻,白发斑斑。男人似乎很不愿意以这种落魄的形象见到自己的儿子,狱警的几番催促后才不情愿的在探视窗前坐下,哆哆嗦嗦的拿起话筒。
叶仲宬犹豫了一下,也拿起好像有千斤锤那么重的话筒,两人并无话可说。
其实是有千言万语,只是哽咽在喉结,不知道从何说起。
叶仲宬很想问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他想发飙,想大哭,想质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父亲啊,无所不能的父亲啊,什么时候贪污了这么多钱,又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而自己却从来不知道,一直花钱花的心安理得。可当所有的疑问挂到了嘴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这是真的?”
很远很远,好像是世界的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男人只是撇过头去,目光闪烁:“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对的起我!”少年突然激动的站起来怒吼,“你没有对不起我!”他甚至无法抑制的用力砸了两拳坚硬的大理石桌面,“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经历了无数是非的男人在少年的震怒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仲宬的嘴唇不住的哆嗦,无声的张合了几秒钟。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限定的时间还没到就甩扣上话筒扬尘而去,空留下男人自己呆坐在冷板凳上叹气,身后一胖一瘦的两个狱警依然双手背后,面无表情的站着。
叶仲宬没有见到杨琳,准确的说是被母亲拒绝相见。他在冷风中站了很久金山才出来,回去的路上金山把暖气开到最大。冷气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少年下意识的画了一个“N”,但很快又用手肘抹去,蹭出一小块空白。透过这片空白,看到窗外的白桦树飞快的向后退去,宽阔的白桦大道上除他们外再没有别的车影。
金山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三句话。”顿了顿,看到少年把头转了过来,才又继续说道,“一,不要追究揭发的人是谁。二,寄存在Warren名下的那笔钱要等你成年后才能继承。三,回到英国去。”
叶绍文和杨琳是被仇人在身后捅了刀子。匿名举报人有叶家23套房产的全部房产证影印件以及所有账户的详细资料,甚至包括花旗和瑞士银行的。连光顾过几次澳门赌场,每次赌博输了多少钱都调查的一清二楚。那个人并没有把收集到的这些证据上交给司法机关,而是直接公布在了网上,引起了媒体和网民的热切关注。在社会舆论强大的压力下,上面不得不派人来调查。结果这趟水越查越深,前前后后共有5个高官落马,连叶绍文当年忘恩负义抛弃糟糠之妻的丑闻都又被重新翻了出来,成为了百姓饭后茶余的谈资。
叶仲宬心乱如麻,头痛欲裂,感觉脖子上沉甸甸的,恨不得把头砍下来让脖子轻松轻松。他的确是想过去查那个举报人到底是谁。但别说以他现在的能力查不到,就算是查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父亲不是被冤枉的,而是名副其实的遭人唾弃的大贪官。除了他和哥哥,又有谁会在乎这种人的生死呢?至少可以报仇,叶仲宬想,但随即又想到,是他的父亲犯错在先,这是去报的哪门子仇呢?
就这样认命了?家破人亡了,一贫如洗了,自己却只能倚靠在这辆二十多万就能买到的迈腾后座上叹气。而他以前是根本不屑于看一眼大众汽车的。
一个默默的开车,一个默默的养神。暮色渐沉,万家灯火繁星般的点缀在小城迷蒙的夜空中。交通广播电台的著名美女主持姜莎正在播报着当前的路况信息:“宝山路西行第二个十字路口压车超过五百米,请司机朋友适时绕行。……下面这个时段,我们为正行驶在半途中的夜归人准备了一首邓丽君的老歌《小城故事》。祝大家一路平安。”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听像一首歌。
唱一唱,说一说。
小城故事真不错……
叶仲宬满脑子都是那天探监回来的路上,令人压抑的狭窄车厢里所听到的曾被称为靡靡之音的旋律。那旋律复读机般一遍遍的循环,连梦里都不曾停过。他在家里浑浑噩噩的躺了一个多星期后才渐渐的又有了精神。除了吃就是睡的猪一般的生活丝毫没有在少年身上起到任何作用,本来就不丰腴的两颊更是加速的消瘦下去,小小的下巴变得比叉子圆润不了多少。
叶伯轩一手端着从贵顺斋刚刚买回的鱼片粥,一手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又小心翼翼的将热气吹散开,才送到少年的嘴旁:“奇奇你总是要吃些东西的,再这样下去爸妈还活得好好的你倒是先饿死了。”见少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不言不语,叶伯轩轻叹口气,把粥放到桌边,左手扳过少年的肩膀,右手却滑向了他的腰际,隔着薄薄的衬衣来回摩挲,“这里好像又瘦了呢。真的就这么伤心吗?”
听闻这句话,叶仲宬呆滞的眼睛里才有了些神采,却冰冷的让人心寒:“难道你不伤心?”
“不是不伤心,再伤心日子也是要过下去的,我们还年轻,有手有脚,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以后难过。”叶伯轩语气温柔的甚至能让人产生倦意。
叶仲宬迷茫的望着他,眼底满是哥哥近在咫尺放大的俊颜,这张脸,三年了吧,还是没有变,还是一样的帅气。自回家起他好像一直忽略了哥哥的存在,从没像现在这般好好的打量过眼前的这个人,此刻寂静的房间里有温度的也只有他们俩而已,颇有种相依为命的情愫在停顿的空气和时间中蔓延。
相依为命吗?叶仲宬的喉咙里涌上阵阵苦味。
“我们怎么还有钱喝得起贵顺斋的粥?”
叶伯轩抵着少年光洁的额头低笑:“哥哥和朋友一起开了家小公司,这点钱还是有的。”
“哦?哥你今年6月才大学毕业吧。”
“是啊,你想好没有高中在哪里读?”
“你的公司在哪里?”
“广州。”
广州啊。叶仲宬闭上了眼睛,好陌生的地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总比英国要近很多,可以随时回来看望爸妈。就这样吧,就去广州吧。
叶伯轩双臂一颤,眼眸暗沉,突然把少年单薄的身子大力拉进了怀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闷的呻吟:“奇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