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曲》端木蕴涵

3、莲华

　　世事轮回似光一瞬，凡尘旧梦如影三千。

　　正当天界沉浸在祥和中时，凡间的土地已经被战火侵肆多年。

　　天下分崩离析，各诸侯国间烽烟绵延不绝。成王败寇，弱肉强食。经过数年征伐，逐渐成为三分之势，三国实力相当，彼此牵制，战事反倒渐渐少了。
　　千古兴亡百姓最苦，难得的和平终于给了百姓喘息的机会。三国国主亦非昏君，眼见百姓厌战，便有意顺应民心，以安万民。十余年后，各国虽不算盛世，倒也算安稳太平。

　　建元十四年冬，殷国国君西陵玦病逝。幼子西陵平即位，长女持盈公主西陵静监国。
　　长公主虽为女儿身，治国之才却不输男子，只可惜自小体弱多病，西陵平与西陵静感情甚笃，四处为西陵静求医问药。寻了不少名医，公主的病却始终未曾断根。

　　建元十九年春末，殷国将军淳于寞奉旨前往玉山深处，寻找传闻中的神医，端木蓉。

　　端木蓉并不是什么鼎鼎大名的人物。听过她名字的人极少，但知道她的人，无一不是盛赞其医术举世无双。
　　传闻仅此而已。

　　四月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投下，深林愈显幽静。
　　一行人牵着马自林间而过。
　　人不多，四五人左右，商人打扮，然而锐利的眼神和轻巧的步伐却说明这些人来头不小。

　　“大哥，我们这么找，真的能找到那个神医吗？”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擦擦额头的汗，转头问道。
　　被问的男子剑眉星目，一身玄色衣袍没有过多的装饰，似乎是想刻意避人注意。即便如此，出众的气质却注定了他的不平凡。
　　他笑道，“还没开始找，你怎么知道找不到？怎么，累了？”
　　“不是啊，”少年争辩，“我只是担心我们会白忙一趟而已……还不知道那个端、端——端木蓉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又没几个人知道，大哥怎么就那么确定她能治好公主的病？”
　　男子轻叹，“我也不确定。可是，有希望总比没有要好。”
　　“说的也是，”一个约么四十上下的灰袍长者说道，“这些年无论是先王还是当今陛下，没少求医，几乎全殷国的医师都被请进过宫，可公主的病总不见起色。说不定这位神医当真名不虚传呢。”
　　“希望如此。”男子抬头，四月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和煦，就像谁的笑。
　　仿佛听到一个软软的童音，带着稚气的撒娇：“阿寞……”
　　如果当初早些知道那个秘密，如果当时没有轻易许下誓言，如果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

　　“大哥！”少年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怎么？”
　　少年笑嘻嘻地望着他，“大哥刚刚想什么呢？不会……是想起公主了吧？”
　　他沉声，“不许胡说！”
　　少年垮下脸，“就是随便说说而已……谁不知道公主对你……”
　　“修远！”灰袍长者语含警告，少年悻悻地闭上了嘴。

　　“凌叔。”男子忽然叫道。
　　灰袍长者一惊，注意到情况不对。刚刚明明还阳光明媚，现在阳光不见了，林间还渐渐弥漫出淡淡的雾气。
　　“怎么回事？”有人惊异。
　　“不要慌，大家靠近一些，小心。”男子抽出随身长剑。
　　“你们看！”
　　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条藤蔓，像蛇一样蜿蜒过来。
　　凌叔掏出火折子，点燃后向藤蔓扔去，然而火折子碰到藤蔓时不知为何竟然熄灭了
　　突然有人惊叫，一个人被藤蔓绊倒，藤蔓飞起死死缠住他的腿，把他往密林深处拖。
　　“阿留！”修远扑过去想拉住他，另一株藤蔓迅速扫过来，眼看就要缠上他的手臂。
　　剑影闪过，藤蔓被玄色长剑劈断，缩了回去。
　　“大哥，阿留他……”
　　男子点头，“凌叔，这里交给你。”
　　“少爷放心！”灰袍长者握紧短刀，一下斩断悄悄伸过来的青藤。

　　男子孤身深入密林，没走几步，四周就静的可怕，连不远处同伴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执剑，小心地迈出一步。
　　“将军快走——”
　　是阿留的声音。
　　然而身后并没有人。
　　他闭上眼睛，细细聆听.
　　突然睁开挥剑向右后方，一根手腕粗的藤蔓忽然现形，被他一剑劈断，喷洒出的不是绿色汁液，而是鲜红的血。阿留正躺在下方，已经昏迷，缠住他的藤蔓终于慢慢松开。

　　他蹲下扶起阿留，见他脸色苍白，刚刚的藤蔓应该是吸的他的血。
　　觉察到不对，男子转头，只见数条藤蔓从空中猛然垂下，被藤蔓套住的赫然就是他们那一行人！
　　修远等人已经昏迷，凌叔强撑着一丝清醒，望着他，“少爷……属下，没用……”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望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凌叔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身上的剑掉在地上。
　　剑！
　　他们一行人都是用剑，却唯有凌叔用的是短刀！
　　这把刀是凌叔的妻子送给他的，凌叔还曾笑呵呵地说要这把刀陪着他进坟墓。

　　男子心下一定，一跃而起，一剑斩断所有藤蔓，藤蔓上套住的人都掉下来，消失了。
　　从什么时候起进入的幻觉？自己竟全然没有发觉。
　　他咬牙，背起阿留，却见四周浓雾弥漫，根本分不清方向。

　　“将军……”
　　他回头，见阿留已经转醒，正欲回答，却见阿留诡异一笑。
　　他一凛，只见阿留变作一株青藤，正欲往他身上缠，却被冰冷的长剑挡开。
　　青藤拔地而起，似乎准备着下一轮攻击，天上却忽然下起了雨。

　　雨滴清冷如冰，寒气刺骨，难以想象四月份的天气居然会有这种雨。
　　青藤却像被火灼烧了似的，扭动着拼命躲避雨点。
　　他发现青藤越来越细，很快枯萎下去。
　　而雾气也越来越薄，树林渐渐清晰。

　　他就在不远处找到了凌叔和修远他们，连阿留也在。
　　他们都昏迷着，却似乎并未受伤。

　　阳光穿透渐渐稀疏的薄雾，他们身上方才被雨淋湿的衣服瞬间干了，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们也渐渐转醒。
　　“大哥……”修远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我怎么睡着了？我好像梦到了好多藤蔓……”
　　他按住他的肩，“我知道。”他望向四周，慢慢站起来。
　　“多谢阁下相救！”他朗声说道，环视四周。
　　没有回答。
　　“刚刚那场雨，想必是阁下所为，在下拜谢救命之恩，若是恩人不嫌弃我等粗鄙，还望现身一见。”
　　林中只有鸟鸣清越，并不见有人出现。
　　他微叹，“既然如此，能否在求恩人一件事，不知恩人有没有听说过神医端木蓉？若是恩人知道这位神医的行踪，还请告知在下。”
　　还是没有声音，他准备放弃，忽然听到一个清泠似水的女声。
　　“你找她做什么？”
　　他们惊喜之余，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斜倚在不远处的梧桐枝丫上，长长的裙摆垂下，在和风中轻飘，有几分飘然如仙之感，无端令人想到月光池中的素白芙蕖。
　　这个女子却不看他们，只是默默望着枝叶掩映中的一方天空。

　　“实不相瞒，在下是殷国将军淳于寞，此番前来，是想求神医医治一个人。”玄衣男子说道，那女子却并无表情。
　　“谁？”
　　“持盈长公主。”
　　“哦？”女子转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
　　淳于寞慢慢开口，“若是在下所料不错……姑娘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吧。”
　　女子审视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淳于寞一口答道。旁边修远满头黑线。
　　那女子却不以为意，甚至有微微的赞赏，“有时候敢去猜也是一种勇气。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去救你的公主？”
　　“姑娘想要什么？若姑娘肯救人，在下粉身碎骨也倾尽全力报答。”淳于寞不卑不亢，身边的人皆是惊讶，他们知道淳于寞说出的话绝不会反悔，这样相当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对方。
　　“我要你粉身碎骨有什么用？”端木蓉轻笑，“我要的，你给不起……”忽然她望着淳于寞，“也许，有人给得起。”
　　淳于寞不解，却听她说道，“剑坠不错。”
　　他低头，流苏剑坠正轻轻飘荡，“谢姑娘夸赞……”
　　再抬头，端木蓉已经轻盈的从枝丫上跃下，“我会去救。不过，希望你有一天不会因为找到我来救她而后悔。”
　　淳于寞皱眉，“姑娘这是何意……”
　　“放心。”端木蓉径直穿过他身边，“我会尽力医治公主。”她喃喃，“我想要的，也许只有她能给。”

　　尽管找到了端木蓉，淳于寞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不知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端木蓉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默叹，如今没有什么比她的病更重要，既然有了希望，应当宽心才是。
　　“既然如此，多谢端木姑娘。”

　　“不必。十天之后，我自会去找你们。”
　　端木蓉背对着他们，白色身影如云似雾，渐渐消散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