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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即使,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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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江南第一剑,琴剑双绝江楚歌,约战听雪楼主于金华兰溪江畔,于舒靖容交手百余招上不落下风,后,仍坚持与听雪楼主一战,一百七十九招,败。江楚歌加入听雪楼,更名碧落,任大护法,位列四大护法之首。
是年冬,听雪楼南扫江南四氏五帮。
灭江南霹雳堂雷氏一家四十七口满门。令姑苏慕容远避海外,金陵花家弃武从文。临安南宫世家向听雪楼投诚,宣誓效忠,为分舵之一,执领江南事务 。
至此,南北皆平,听雪楼武林霸主之位乃定。听雪楼主为江湖执牛耳者,时年,二十又四。“
————《武林史传•听雪楼本纪•卷二》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人……拉出去杀了。
“这几个还有用,下蛊,编入死士队。
“这边的,挑了手筋脚筋,通知他们家人来赎——每个五万,三天内不到的,杀了。”
在听雪楼的大牢里,关满了这一次征服江南诸帮后带回来的俘虏。大群的人挤成一堆,满面血污,人人都带着恐惧得近乎麻木的眼光,看着那只点向他们的手——操纵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竟然是一个女子。脸罩轻纱,站在血污中。
窗外是漆黑死寂的夜,而牢内也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人在被点中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发出失控的尖叫痛哭,立时便换来一声冷冷的吩咐——“拉出去,杀了!”
“靖姑娘,杀的太多了罢?”
终于,在那纤细的手指再次点向另一大堆人时,旁边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出言劝说,看着人堆里的很多惊惶哭泣的孩子,有些动了恻隐之心:“我看,八九岁的孩子也成不了气候,就放了吧。”
“三领主,想不到你还很仁慈哪……”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冷冷笑了起来,忽然笑声一顿,一字字道:“五岁的时候,有人杀了我娘——十五岁找到了仇人,我杀了他全家。”她的目光闪电般落在白衣男子身上,嘴角有残酷的笑意:“所以,不要小看孩子啊……三领主!我宁可放过那些八十岁以上的老家伙,也决不放过八岁以下的孩子!”
不看旁边同僚震惊的眼色,她回身对刀斧手做了一个手势:“全部拉出去,杀了!”
那群将要被杀戮的人发出了震天的哭喊,有些疯狂反抗的立刻便被砍下了脑袋,其余的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就是语无伦次地痛哭哀求,然而,面纱后的眼睛全然无动于衷。
在刀斧手的驱赶下,人群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外面走着……忽然,仿佛觉得什么异常似地,那个被称为“靖姑娘”的绯衣女子的手再一次抬起来:“右边第三个,出来!”
她的手点向人群中一个满身血污、带着沉重镣铐的人。
那个人年纪很青,是为数不多的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之一,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但是在走向死亡之时忽然又被挑了出来,也不由一阵迟疑迷惑。虽然满脸血迹,还是看得出是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奶奶的,靖姑娘让你出去!聋了吗?”旁边立刻有刀斧手把他推了出来。
“要杀就杀,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另外一间无人的囚室里,少年冷冷对着这个可怕的女子道,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不要妄想我会投靠你们听雪楼!”
面纱后,冷漠的眼睛看了他片刻,秀丽的嘴唇里忽然吐出了一句话:“雷楚云,知道我是谁吗?”
她缓缓抬手拉下了面纱——“是你?!”一直都镇定的年轻人仿佛被雷击中,脱口惊呼,“琴女?……怎么、怎么会是你!”他认得这个女子,那正是自己几个月前从恶少们手里救回来的卖唱女!
可曾经那么柔弱地寻求他保护的女子,如今却是如地狱使者一样地站在他面前。
“雷大少爷记性真好……”女子笑了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冷冷的,“我就是听雪楼的舒靖容。”
……
“你们雷家的武功差劲,本来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霹雳堂的火药威力却不能小觑……因为这样,楼主才派我潜入……雷家能灭亡在听雪楼手上,也是一种辉煌的结束了——总好过在你这样的公子哥手里败落下去。”她的声音冷漠而无情。
“舒靖容。”他看着她,呻吟般地说出了这个日夜诅咒的名字。
“不错。请务必记住它——”她重新掩上了面纱,看着失魂落魄的对方,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怜悯,“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忘记杀你满门的人的名字罢?”
她冷冷地笑了起来,忽然过去,打开了雷楚云手脚的镣铐——“走吧!”
冰冷的铁器从手脚上脱落,而他一时间还是不可置信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女子:“你…你说什么?”
“我让你走。”阿靖抬头,冷冷看着惊呆了的青年人,目光冷酷而淡漠,“我不欠任何人人情——你不是救过我吗?那么我也放你一次,从此后,两不相欠。”
在这年轻人的狂笑声中,她慢慢转过身去,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依稀的怜悯。
*
“等等!”突然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什么人!——出来!”
阿靖身体瞬间紧绷,铁灰色的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不过转身间,血薇剑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掌中,在昏暗的火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缓缓行来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
长眉似黛,清如远山;
衣袂轻扬,袍袖飞卷如云。
含笑眉眼犹如春风入境,在这萧瑟的秋景里愣是凭空踏出几番春意;清浅的眼底仿佛倒映着万物,再仔细看去,却是一片烟笼雾罩的慵懒迷离
她步步行来,姿态甚至有些散漫。
明明是踏着这修罗地,伴着这哀怨天,从这一片尸山血海中步步行来,却依旧姿态散淡,犹如闲庭信步,仿佛脚踩莲花一般自在。
——那白皙纤长的手指中,还轻拈着一枝怒放的雪里花。
雷楚云匆匆一扫——正是雷家正堂前恰恰盛开,几日前还让母亲赞叹不已的那一枝。
温柔娇弱的母亲,俯身亲吻花枝的情景,彷如昨日;今朝,却……
仇人……都是仇人……
雷楚云死死的盯住眼前的身影,痉挛的手指,在掌心刻下一个个深深的甲印。
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下盘虚浮,足底无力。
这缓缓行来的女子,居然不会武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
舒靖容冷眼望着这个少女。
脚步虚浮,不谙武艺;
面色苍白,眉目间略带不足之色;
她与那个娇艳明丽,天真任性的池小苔几乎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
阿靖缓缓地将血薇收入鞘中。
“苏姑娘?”明明是疑问的句式,却用了确定无疑的语气。
“靖姑娘。”来者微微欠身行礼,这却是默认了。
“我记得,苏姑娘并不管江湖事。”阿靖浅灰色的眸子锐利的一闪,冷冷的眼光直盯在这位苏姑娘的身上。
“平日里,我自是不管事的……”
苏日暖长眉一扬笑吟吟的看过来,声音中却掩不去的讽意:“靖姑娘……这可是,私纵囚犯?——”
她目光流转,对着一旁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子略略一点。
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眸,雷楚云不禁把垂着的头又往下沉了沉,双手在身侧紧捏成拳。
囚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墙上的火把,不时崩裂出“哔啵”的火花。
阿靖不由的挺直脊梁,身躯紧绷,手指缓缓地捏紧袖中的血薇剑。
沉默片刻,她抬头直盯苏日暖含笑的双眼,沉声道:“阿靖入听雪楼满一年,尚未见得姑娘的面。今日得见,
——在阿靖看来,姑娘却与楼中弟子所传,大不相同。”
尾音上扬,似乎犹有未尽之意。
“‘宁可放过那些八十岁以上的老家伙,也决不放过八岁以下的孩子!’”苏日暖却并未答话,她手中花枝遥遥一指,双眼微弯,淡笑道,
“在暖暖看来,这人,也不在靖姑娘可放过的范围之内啊——”
阿靖铁灰色的瞳仁一缩,面色微沉:“原来——”
“江南霹雳堂雷家覆灭,倒是武林难得一见的大事……
我正好就在附近,自然要来看看,这世代相传,名震武林的雷家有什么好东西……如今看来,也就这只雪里梅,倒值得一提。”
她微微一哂:“却没想到,倒是看了一场笑话!”
苏日暖直起身子,微微弯起的眸子直视着这一年来誉满江湖的听雪楼女领主。淡雅的眉间,仍带有笑意如长空飞雪,但是眼神却是一片沉静的冰凉。她淡淡的扫过一旁的雷楚云,后者不由被她眼底刀锋似的寒意,逼得后退了一步。她冷冷的看着手持血薇的女领主,长长的睫羽下,眼底是洞彻一切的冰冷。
“苏姑娘,”对峙良久,阿靖终是先开了口,语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寒意,“他救过我的命。”
“即使你从不需要?”步步紧逼。
“——舒靖容从不欠人人情!”
苏日暖紧紧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即使,可能造出听雪楼的一个死敌?!”
“若是如此,我会亲手除去这个死敌!”
苏日暖仍是紧紧地盯住她,透过那双冰冷坚定的眸子,仿佛看到她的主人那颗冰冷坚定的心。
眼中说不出是悲悯、失望还是叹息。
乌沉沉的眼眸定定的盯在绯衣女子的身上。
良久,她轻叹一口气,移开了视线。素手轻捻这细嫩的花瓣,沉声道:“如此……若有来日——靖姑娘,请别忘了你今日的承诺。”
舒靖容一把拎起瘫坐在地的雷楚云,将他掷向门外。闻言,回头冷酷地对依旧温婉浅笑的苏日暖,道:“阿靖必不违此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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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屋内影影约约传来的女子琐碎的对话,耳畔回响着风中带来的另一边刑场上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他听出来了,里面有一些正是他亲人的声音。
就算是没有武功,却依旧用一个眼神骇的自己不敢动弹——
这样的气势——
这样的对人命不屑一顾,弃若敝履——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江湖么!——
雷楚云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面目扭曲,笑得声嘶力竭……渐渐的,他的笑声低了下去,低的谁也听不清,渐渐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的亲人死了,因为他救了一个人,他的亲人死了,而他却活着,因为他救了一个人!他还要反过来对凶手感激涕零,他一个习武数年的壮年男子,却被没有武艺的仇人骇的动弹不得——天下有如此滑稽的事么?!有么?!有么?!!!
那一日,江南霹雳堂雷家附近的旷野里,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如同旷野里狼的哀嚎,直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