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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情可待成追忆 她看着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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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夫人打听过了,祝家小姐果真是个德貌双全的好人材,便托了媒人去说。祝家得了这个消息,合家一商量,觉得确实是自家女儿的好归宿,便力劝女儿嫁过去。祝小姐本来并不愿意,但父母成日间说杨家怎样富贵怎样有礼,慢慢也就被说动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杨夫人的手里总是拿着一串佛珠,而那只拿佛珠的手就是她的镜子。心情好的时候她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珠串上的每一粒珠子,愤怒的时候便捏住其中一颗,似要捏碎一般的宣泄自己的怒气。她现在正不断的摩挲其中一颗,这代表她并不愤怒,也不开心,只是忧虑和伤感正在侵袭她的大脑。这两年来她一直劝说明远给她娶进一个儿媳妇来,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却觉得百无聊赖,心中寂寥。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儿子就要成家立业,成他自己的家,立他自己的业!杨夫人不断的摩挲那颗珠子,她的哀伤也不断的涌出来。明远他只是一个少爷,他什么风雨都没有经历过,他像个孩子一样单纯,杨夫人闭上眼睛,那么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会像他父亲一样变得勇敢果断,还是像自己一样,越来越沉重冷静?杨夫人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只有半边鼻子的和尚的脸,她猛地停止了对那颗珠子的摩挲,把整串佛珠放在脸前端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对自己说。
一切按照礼仪来,杨家为了表示诚意,下了重聘,从装扮新房到搭建戏台请戏班,一切都按最好的来。日子顺顺利利的来到了大婚的当天。
宾客满堂,新娘已经下了轿子,新郎在礼堂正等待与新娘行大礼。杨夫人心中却总也不安,十六年的风雨,让她对危险的到来有了一种天然的警惕。为了一双儿女的幸福,她运筹帷幄多年,现在虽有不安,但她自信不论什么危险她都能让杨家全身而退。她按捺住焦虑,微笑着等待一对璧人行礼。
果不其然,喜娘刚把新娘领到新郎跟前,外面就乱了。几个男人的声音在嚷嚷:“让开,拦路的,要你们的命!”杨夫人听得明白,她示意屋内的宾客不要惊慌,拦住明远和玉安,不慌不忙的起身步出喜堂,管家虎爷冲着前面院子喊道:“各位英雄好汉与咱们杨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尽管冲着咱们来,只求不要伤害其他人,咱们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所有来客听好了,给好汉们让个道,杨家的事我们自己承担着,绝不想让贵客们受到伤害。”虎爷身上带着功夫,声若洪钟,威严有力,直传到贴满喜字的大门口。
惊慌的客人们很快让出一条道,毕竟谁都不想惹祸上身,况且杨家说的这样明白,自己也不便出头。十来个执刀的莽汉也不罗嗦,直来到杨夫人跟前,杨夫人前面由家里的伙计和镖局的师父挡了个严实,两班人直接打了起来。虎爷便吼道:“都住手!把事情说清楚再动手!”
他这猛的一声吼把莽汉都震住了,可这些都是亡命天涯的登徒子,有人出大价钱,自己便前来闹事杀人,这有什么可说清楚的呢?正待要动手,虎爷已拿了条长枪来到前面,也看清了原来是一班小贼,不过仗着武艺高强,天不怕地不怕,居然就敢光天化日下前来闹事!虎爷道:“各位英雄,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杨家虽不是富甲一方,但今儿个是我家少爷大喜的日子,凡事也愿意通融则个。”大汉们互看两眼,举刀便砍,虎爷挑动长枪,但只是虚晃两下,便跃出圈外,回到杨夫人身边。杨夫人气定神闲,居然回头回了屋内。明远和玉安站在杨夫人两边,像两个门神般寸步不离。
屋外传来一声声惨叫,人们这才发现杨家这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厉害角色,明眼的镖师看出来这两个居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一点不罗嗦,不出几招就制服了五六个大汉。宾客们这才放下心来,不觉对杨夫人万分赞叹,这等厉害的女人,倒还真是少见。
屋内气氛已经渐渐缓和,王家的独子王子墨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家道中落,母亲也已经身患重疾,眼瞧着必将不久于人世,本来他准备与自小与自己青梅竹马的祝家小姐成亲——这也是以前祝家默许了的——然后重振家业,谁知转眼祝家便与杨家定了亲!他抑郁难平!回想这段日子以来,他家中虽还有些积财,却难掩衰颓景象,为治母亲的病,他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却丝毫不见起色,一切尽皆不顺,他却从没想过那个温柔似水的祝小姐会毫无征兆的转嫁他人!他太过年轻,这种人情冷暖简直叫他心灰意冷!祝小姐与杨家的婚事像骆驼身上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他。
他恨祝小姐,却始终也狠不下心去恨她,甚至没有勇气去质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家道中落,她另觅良人,似乎不错,可他到底是意难平!他几乎是卖掉了全部家产,请了强人来扰乱杨家的婚事,他甚至对他们说:“希望他们能要了杨明远的命!”他希望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明远悲惨的死去。杨明远,他们也是旧相识了,他真是春风得意的让他嫉妒!同归于尽!他对生活实在绝望透顶,他宁愿与杨明远同归于尽!至于祝家小姐,就让她伤心去吧!就让她伤心去吧!
他一杯杯的喝酒,看到杨明远身边佩着长剑,神色凛然,身边站满了人,他甚至不能一下子扑到杨明远的身上!他花大价钱请来的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他以为他们做这种事应该是手到擒来才是,要不他们也不会爽快的就接了这单生意,甚至连问也不问!谁知现在事情竟解决的如此之快!他非但一点不能解气,还会窝囊的死去,在祝家小姐面前,窝囊的死去。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王子墨抬头环顾四周,只觉新娘大红色的礼服实在扎眼,便仰头又喝一杯,神色一转,眼睛便定在了杨明玉的身上,她跟在杨明远的身后,一身浅绿色裙装明丽动人,举手投足天真烂漫,真是一个小公主!他心下一狠,从袖中抽出匕首,照准了杨明玉的后心,一个箭步冲将上去——不能杀掉你,就杀你心爱的妹妹——他闭上眼睛,不论结果如何,自己都将万劫不复。
匕首没入人的身体,王子墨心中一阵悲哀,自己居然就这样变成了杀人凶手!
一切都来的太快,谁都没有看到过程,只见到杨明远挡在明玉前面,杨明远的前面,却站着一个一身朱红的女子,她面上蒙纱,看不清容貌——匕首正是没入了她的后心。
杨明远和杨明玉两个一下子就愣住了。杨明远的脑中一片空白,像是炸雷响过,他的耳朵听不到一点声音,只剩下眼中这个女子,只剩下面前这双漆黑的眼睛!这双眼睛是什么样的神色,分明是对自己深情一片!他迷惑万分,因为自己从未见过她!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居然对他杨明远深情一片!这双眼睛美的让人颤抖,世上最美的明珠也及不上它的半分光华!这双眼睛渐渐蓄满了泪水,动也不动的望着自己。杨明远心中百转千回,震惊得不能自已,他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子,这样愿意为自己去死的一个女子!他终于来得及在朱衣女子倒下前跨上前来扶住她,她的面纱不知缘何散落在地,她面色苍白,眼神痴缠迷离,可却无疑是满足的,她倒在杨明远怀里,微微一笑,她眼中蓄满的泪水瞬间布满脸颊,她眼泪像两股清泉,源源不断的涌流出来。
杨明远心痛万分,他甚至不知这种感觉缘何而起,只觉得心都碎了!
杨明玉也震在当场。她从小锦衣玉食,从不知世上竟有这样至情至性的奇女子!面对这个为了自己和哥哥而甘心赴死的女子,她既愧且痛。明玉望着她,她的一双眼睛明亮秀丽,决绝满足,凌厉如冰却挡不住一汪似水的柔情,她这样深情,竟让明玉觉得自己好似从未活过!明玉看出她哥哥已为这个女子动了情,更是羞愧万分,只觉得这个如冰雪般冷艳的女子这样惨死,错全在自己。她看着这个女子,容色称不上绝丽,但现在面色如雪,神色动人,嘴唇的血迹更如雪中红梅,望之真是摄人心魂。这双眼睛却越来越暗淡,明玉心中一片悲凉,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她望向哥哥,见他失魂落魄,心中更加难过。
杨明远还是一动不动的抱着面前香魂已散的女子,他只觉肝肠俱断,痛入骨髓,铮铮男儿眼角竟有泪滴下。他活了一十八年,只今日这般滋味一生难忘,望着面前已渐冰冷的女子,他在万箭穿心之痛下,居然有一种苦涩的幸福盈在心间。他忽然意识到,尽管这个女人已死,他却永远摆脱不了她了,他爱上了这个已死的女子!还未得到即已失去,还未得到即已失去!
明玉看着神情呆滞的哥哥,心中越来越怕,不禁哭着出来,叫道:“哥!”明远猛的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明玉见他回过神来,心中安定了一些,便向母亲那边努了努嘴。明远现在脑中清明,看到母亲面上怒容难掩,气氛难当,地上跪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还有已经被虎爷打断了左臂的王子墨。
明远想到自己已在地上呆了许久,母亲却并未打搅自己,只是和虎爷玉安他们处理这里的惊变,留给自己足够失魂落魄的时间,不由大为感激。他压住自己的悲愤,起身走向子墨,狠狠一脚将其踹翻在地。现在在他心里,王子墨这个人龌龊如猪,死不足惜,他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新娘却扑过来抱住自己的脚,泪流满面的认错。内外宾客已被遣散,玉安眼看喜事变成如今模样——明远丢魂落魄,明玉泪流满面——心中又急又痛,二话不说便将王子墨狂揍一顿,直将他揍得猪面狗头,更一脚跺断了他的手臂。
原来祝家嫌弃王家家道中落,看到杨家公子看上自家女儿,便力劝女儿嫁入杨家,祝小姐拗不过家人,委委屈屈的决定嫁入杨家,却不知王子墨如此激进,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犯下弥天大错,刚刚要不是玉安拦着,早已刎颈自尽。但见王子墨受苦,她心中却是大不忍,宁愿自己经受。
杨明远怒气郁结,伸手一拍,生生拍碎了桌上的一只瓷碗,掌中鲜血直流。
杨夫人盯着地上的女子,心念电转,半晌,她叫过虎爷,低声密语一顿,拂袖而去。
虎爷把屋里的丫鬟伙计全遣了出去,同时也示意玉安把少爷小姐带出去,杨明远心头一凛,他已隐约知道他们的下场,他可以阻止——他想起那个踏青的下午,祝家大小姐似莲花瓣儿般含羞的一笑——但他没有,他同时想起那柄刺向妹妹的匕首!他想起当时眼角撇到一道寒光,想也没想一把把明玉拉到身后,但紧接着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女子,挡在他前面,受了那致命的一刀。虽只是一闪,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毓秀婀娜,秀丽无匹。她的风华绝代,在他的心中已无人能及。
明玉从小受到所有人的宠爱,她骄傲,天真,漂亮,聪明,不论她怎样,全家人都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她。他们从小没有父亲,明远对明玉更多了责任和怜惜,疼爱明玉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在他眼中,世间的一切都及不上妹妹的幸福重要。而王子墨,王子墨居然想要致他最疼爱的妹妹于死地,单这一点,他就罪无可恕!
杨明远抱了朱衣女子,一句话也没有,目光阴沉的离开这个大红色的压抑的坟地。明玉看着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泪美人儿,想起数日前她温婉得宜的微笑,不觉叹世事无常!虎爷等着他们出去自己好说话办事,但看着小姐的样子,竟是没有打算离开!虎爷心里暗暗叫苦,只好用眼色一个劲儿的示意玉安,玉安得令,心里不禁好笑。他回头看明玉,见她表情呆呆的,一直盯着新娘子,他不知道虎爷要怎么办这件事,他也不想问,但明玉在这里,事情怎么办都不好看。他沉吟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少爷会怎么样对待那个姑娘,她是从哪里来的,又会到哪里去呢?”明玉愣了一下,她对朱衣女子的歉意愈来愈深,便再顾不上眼前人物,拔腿飞奔而去。玉安紧随其后,离开喜堂。
虎爷关了门窗,从袖中掷了一柄短刀出去,他吸了一口烟斗,对着吐出的烟圈儿,一字一顿的说道:“若是被官府绑了去,受尽苦头不说,结果也是——唉,你家的老母亲的脸可望哪儿放啊!夫人仁厚,若是你自己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她看你是个汉子,也会让你重病的老母亲走的安稳一些。今儿个本是我家少爷大喜的日子,你和祝小姐的事要是传出去,杨家的名声可是难听的很。话我已经说完了,你自个儿决定吧!”虎爷也不走,稳稳的站在窗口,眼睛望外瞧着,好像从紧闭的窗户能看见什么似的。
王子墨本来也抱了必死之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懊悔也无济于事,只是不知祝家小姐将如何自处。他望着祝家小姐,却半句话说不出。最后,他向者虎爷磕了三个响头,道:“若能让我家老夫人走的安稳些,来世必将结草衔环,感激不尽!”说罢拿起匕首一抹脖子,顿时驾鹤西去。
祝家小姐眼泪已快流干,见了这种场面更加惊惧,心里也知此处早已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加上自己也羞愧万分,王子墨已死,自己也了无生趣,现在但求一死,心里反倒安稳了些。也对着虎爷磕了个头道:“我贱命一条已不足惜,但求老夫人能看在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保全顾家颜面!”说罢捡起匕首,一狠心也抹了脖子!虎爷仿佛什么也没看到,绕过两人尸体,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