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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小(二) ...

  •   [上一章开头写到的时间跨度改为十年。。。]
      杨暮脑补过一百种自己再被修理的可能性。
      但他并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自己鼻青脸肿地回了家,完成了被母亲责问,然后默不作声,然后上药这一系列过程后,居然看到同样鼻青脸肿的林齐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了几个袋子,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林齐的母亲。
      杨暮的母亲也发现了来人,她的目光在两个龇牙咧嘴鼻青脸肿的小子身上转来转去,很是摸不着头脑。
      “你好,我是林齐的母亲,听说两个孩子今天闹别扭打了一架,是林齐先动的手,所以我拉着他来给你们道歉了,俩孩子是很好的朋友,希望你们不要介意。”她的语气很是温和。
      杨暮很不满地皱着眉头。
      很好的朋友?
      杨暮母亲本就没有什么要追究的意思,一听到是朋友闹矛盾,就彻底放心了,只交代两个孩子好好谈谈,就邀林齐的母亲一起去屋里坐了。
      两个小子都很想把对方身上盯出一个大洞来。
      继续瞪。
      林齐从来没有告诉过杨暮,那一次其实是自己主动要求去他家道的歉。
      那时候是1996年的春末夏初,胡同里两棵大槐树上都缀满了花,有十来个邻里街坊总是聚在一个拐弯处喝茶下棋,几个退休老师傅戴上红袖标在胡同里巡逻治安,所有人的生活都这样慢慢地流驶着。
      星期五的“活动”取消了,杨暮过了很长时间的安生日子,只是每回和林齐迎面碰上,林齐总是要朝他重重地“哼”一声才走开。
      真是小孩子脾气啊。杨暮每回都在心里这样评价那人。
      后来又到了雨水多的时候。
      杨暮念初三,林齐比他高一届,两个人在同一所中学。那个夏天闷热的下午,还没放学,大雨已经落了满地。
      杨暮远远的就看见了林齐,他没有撑伞,被淹没在伞潮里。走到九弯胡同东口的铺陈市的时候,杨暮依然保持距离走在林齐身后不远的地方。
      已经经过了杨暮家门口,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加快脚步和林齐并排,手略微挪动,把伞举在两人中间。
      林齐家的住地靠近胡同西口。
      杨暮只是很别扭地举着伞,看也不看林齐。林齐瞅了一眼那个闷葫芦,突然恶意地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水珠全部飞溅到杨暮的脸上。
      杨暮一巴掌就拍在林齐脑袋上。林齐也不恼,只是大笑着跑开了。
      后来林齐回忆起那个下午,被雨水打湿的槐花花瓣,追逐着的两个少年身影,还有一季也下不完的大雨,一帧帧地卡在了记忆里,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了。
      之后林齐硬是把杨暮拖进了自己家里。杨暮参观了林齐的房间,林齐用干毛巾揉着头发从客厅过来的时候,正看到杨暮怔怔地盯着墙上那张一条辉的海报。
      “诶,你也喜欢看超时空要塞啊?”
      “还行。”

      林齐发现杨暮很不喜欢说话。
      当然这是谁都能发现的。
      可杨暮不是喜欢安静,也不是腼腆。是讨厌,即使在人群中也毫不掩饰这种厌恶。
      那一年的雨下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胡同里积满了水,林齐叠了几只纸船,在自家门口放入水中,小船在波浪里起起浮浮顺弯而下,不到十分钟就能漂到杨暮家门口。
      林齐把以前欺负过杨暮的人一个挨一个带过来给他道了歉,他没什么要计前嫌的意思,只是对张虎一眼也不乐意瞅。
      林齐不厌其烦地教导杨暮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林齐总是看不顺眼杨暮干瘦得要死的样子。
      林齐放学的时候总是跟在杨暮背后,往他包里塞吃的东西,不等他拒绝就一溜烟跑掉。
      林齐喜欢把杨暮拽上自己自行车的后座,载着他在胡同里过弯道。
      林齐很啰嗦。
      杨暮和胡同里的孩子们渐渐地熟络起来了。
      杨暮偶尔会和几个老爷子在大槐树底下下棋。
      杨暮说的话多了一点点。
      杨暮笑起来挺好看的,但他一看到林齐就本能地想皱眉头。

      胡同的小道被踩出许多雪印子的时候,96年就快要过去了。大雪那天,林齐塞给杨暮一个盒子。
      里边装着一条辉,林明美和早濑未沙三个人的手办。
      那个年头,这种东西应该还不多见吧。林齐转了两三天才找到,起初他打算留个给自己,就在桌子上分了两块地方,这边是我的,这边是杨暮的,嗯,最后挪来挪去还是全都挪到了杨暮那边。
      “送你的,不要太感谢我啊,那天路上偶然看到的。。咳。。然后,生日快乐。”
      “诶,你怎么会知道?”杨暮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不是皱眉的表情。
      十多年来没有人注意过这个属于他的日子,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更没有人留心过他喜欢些什么。
      “我妈跟你妈打听的呗。”
      自从上回来过杨暮家,两个大人的交往也越加密切了。
      “说起来,选这么冷的天出来,你也不怕冻着。”
      “这也不是我能选的啊。”杨暮很开心,他一边说话,冻得通红的鼻头就呼出一小团白雾。
      但他的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
      “林齐,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是被动来到这个世上的,只有选择死亡,才是真正的自由。”

      97年的春节在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中过去了,那个冬天所有的味道杨暮都还记得,那个小胡同里的年,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有归属感。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和林齐妈妈熟络起来的杨暮妈妈脸上多了笑容,杨暮也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但让林齐郁闷的是,他在自己面前依旧很少说话。
      胡同里的小日子氤氲着茶的香味,一转眼就到了七月份,香港回归那天,林齐也拖着杨暮出去放鞭炮庆祝。几天后,杨暮参加了中考,直升本校高中部。
      林齐连着好几天,梦到自己和杨暮在拥抱,亲吻。
      他觉着自己肯定是有病。他后来就不敢睡觉了,瞪着眼睛一直坐到天大亮。结果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遇到杨暮的时候,脑子里又开始回放梦里的场景。
      放了寒假之后好几天,杨暮就和林齐呆一起,去坐公交,投一个硬币就绕着城转上一整天。
      除夕那天吃过年饭,按照约定,两人要去校尉营那边的小广场放烟花。
      林齐从家里抱了不少烟花,早早地就去了小广场等着。他很无聊地把烟花筒排成一字,又围成一圈,又排成一字。
      不知道为什么,和杨暮挨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去牵他的手。
      他和他并不是能勾肩搭背的那种好兄弟。
      家家户户门口的大红灯笼上都积了一层雪。杨暮第一次觉得自己家到林齐家的路这么长,他慢慢地走着。
      小广场上人不少,杨暮一眼就看到了林齐。礼花在天空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明晃晃的。
      他们窝在一个角落,林齐点了一个烟花。
      “在98年里,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呢?”
      杨暮只是望着天空,并没有回答。
      “我的心愿是,娶杨暮当小媳妇儿~”不自觉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随即觉得气氛怪怪的,林齐又尴尬地干笑道:“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
      杨暮小声地笑了,“心愿么。。你凑进一点,我小声地告诉你。”
      “诶,是什么?。。。嗷!杨暮你无耻!!”
      林齐一靠近,杨暮就往他脖子里塞了一个大雪团,雪渣子簌簌地顺着脊背往下掉。林齐当然不甘示弱,抓了一把雪奋力反击。这回烟花没放成,两人在雪地里开打了。
      几番下来,因为林齐力气的优势,一下就把杨暮按倒在雪地里,杨暮嘴里直说着“不敢了不敢了”。
      两个人都打得面色通红,呼哧呼哧的喘。林齐以俯视的角度望着那张脸,突然起了吻上去的冲动。
      脸不自觉地向他凑去,杨暮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充满了不明情愫的眼睛。但是理智的小人很快把自己几巴掌拍醒了。
      林齐一下子弹起来,尴尬地抓脑袋抓脑袋。杨暮愣了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几分钟的沉默后,杨暮淡淡地开口了。“放烟花吧。”
      林齐一连点了三个。
      清了几下嗓子,林齐又继续刚才的话头。
      “我呢,希望在98年能进校篮球队,也希望你能长壮实些。。。还有。。。希望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吧,你呢?你的心愿。”
      “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什么?”林齐愣了。他不知道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他看着林齐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是吗,”林齐的表情阴沉,他转身背对杨暮,“那么如你所愿。”
      林齐拖着僵硬的步子,仿佛感觉不到天气有多冷,他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好像又活过来了,能思考了,对,刚才杨暮会说那样的话,一定是因为自己之前做的过分了,他的气话而已。所以,现在就回头,紧紧地抱住他,跟他道歉。
      林齐兴冲冲地回头,可是身后,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路人。没有那个人。
      “该死!”林齐狠狠的捶着无辜的墙壁。那个人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就要和自己决裂,说出那样的话。他一直不怎么对自己笑,一定是对之前欺负他的事还心有芥蒂。心思未免也太深了,不想和自己做朋友,一开始说就好啊!
      林齐莫名觉得鼻子好酸。天作证,他林齐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好。
      “再也。。。不会犯这样的贱了。。。”
      广场上喧嚣更甚。杨暮面前还摆着没放完的烟花。
      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那样的话。明明今天是想要告诉他,自己就要搬家了。
      他忘记了那一天的雪下得有多大,忘记了自己站了多久,站到毫无知觉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回家。
      杨暮没有想过要对那个走远的身影伸出手。他是个学不会挽留的人。
      即使内心再怎么叫嚣,脚下也挪不动一步。
      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才不会在看到你包里别人递的情书时,拼命想要撕碎它。
      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才不会被想要亲吻你的冲动搅得心神不宁。
      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在自己不顾一切的冲动之前,一切开始之前。
      为了不让你被别人猎奇的眼光窥探。
      杨暮再也不要见到林齐。
      杨暮一直在这胡同里看着,看着槐花开了,看着夏天的雨水又积满了胡同,再也没有一只纸船漂到他的家门口,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和林齐说一句话。
      林齐知道杨暮走了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杨暮随母亲南下去了杭州,母亲在那边组建了新的家庭,他有了一个小自己一岁的妹妹。
      他在这边认识了许多人,他学会了自然地对别人笑,即使在不开心的时候。但他有些怀念那个自己一看到,就不自觉地想要皱眉的人。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努力地回想那个人讨人厌的地方,当初是怎样欺负自己的。这样就,不会太想了。

      明明在每年开始的时候,总是觉得那个新的年份念起来有些绕口。
      但1996到1997,又到1998,杨暮这三个被一个叫林齐的人占去大部分时间的年头,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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