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介子末

1、 林齐

　　我从没见过这样疯狂的人。

　　傍晚时候下起的暴雨。我站在楼顶上数着街道上飞快跑过的伞，大波点、暗灰色、格子蓝

　　也数着飞快跑过去的行人，一个两个，应和着雨水打在青石路面上的节奏。这个小镇的楼房低低矮矮，我站在二楼的花园里，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曾经是他播下的草籽。

　　花花草草见了雨都很兴奋的样子，可我却被淋得愈发狼狈。好像有点冷呢，但我很清楚，他再也不会来为我撑伞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从街的那一边走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只着了一件薄薄的T恤，怀里吃力地抱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外套是给那人盖在身上了。

　　一声响雷将逗留在外的麻雀惊回了巢，可那人却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只一心一意吃力地往前走着。比我还要狼狈。终于，他支持不住了，一下跪倒在深及脚踝的泥水里。

　　三分钟后，我撑着伞站在他身旁时，他正紧紧搂住那个人的躯体，维持着跪倒的姿势，不住地抽噎。“张起灵…你有本事就给我站起来…别像个姑娘…还要我抱着…”他抵着他的额头，抵制不住地放声大哭。“我喜欢你…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喜欢…求你…给我站起来…”

　　正在哭泣的陌生男人的背影，单薄，沾上了这个雨天的阴沉，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可他再怎么用力地搂住他，那个如同睡着了一般安静的人，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若不是此情此景，恐怕他们的相处都得要保持一个战战兢兢的“正常”距离吧。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他就这样疯狂地哭着。并不理会已经有住户推开吱呀吱呀的木窗，好奇地往这里张望。到他发现我的存在时，诧异地望着我举在他头顶的雨伞。他苦涩的脸上朝我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这位先生，可以请你搭把手，帮我带他回家吗？去那边的西泠印社。”

　　从西泠印社出来的路上，风好大。我握着他用过的雨伞，想要攫取一点点他存在过的温度。我听到家中后院隐约传来奏响的哀乐声。不，准确地说，那是杨暮的家。

　　“林齐，真是麻烦你了，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　”一位眼圈泛红的妇人迎面走了过来。

　　“别这么说，阿姨，我可是杨暮…最好的朋友啊。”

　　说话的人是杨暮的母亲，而杨暮…是我的…同性爱人。

　　可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了。

　　所有人都知道杨暮和林齐是发小，是哥们，所有人都知道林齐和杨暮关系亲密无间，可是没有人知道，杨暮是林齐的爱人，林齐是杨暮的爱人。

　　我们有多怕那些流言蜚语呢，战战兢兢地相处，甚至不敢像一对正常的情侣一样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的关系。

　　我甚至没法像那个陌生青年一样，抱着自己的爱人痛哭，这一刻，他就静静地躺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我就静静地站在灵堂中央。望着那张年轻的笑脸被嵌在黑白相片里，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我甚至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些冷。

　　杨暮也觉得冷吧。

　　不过没关系，我会替你看遍你没看过的风景，会替你走遍你没走过的小桥流水，会替你活在这世间每一日的日升月落中。

　　没有人了解我爱你又怎么样。你明了，我也明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