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姣眉堪倾颜》段小雅

1、伤逝

　　永宁太守府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清晨的风还是微微有些凉的。一个身着下人服饰的少年一溜小跑地从庭院里跑向大门，一边懊恼着怎么能起晚了，一边心想，今天可是表小姐的及笄礼啊，老爷特意吩咐了要早点开门迎客的，要是再晚些，恐怕客人就要上门了。
　　果然，刚打开太守府大门半晌，刘员外的马车就到了街口，少年吐了吐舌头，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耽误老爷的事，否则非得遭管家骂不可。
　　少年本叫李顺喜，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卖给了福远县的一家大户做小厮。谁知那户人家根本不把下人当人看，每天让他们做又重又累的活。李顺喜年纪小，根本做不了那么多，于是饿肚子变成了家常便饭。又一次他实在受不了，就偷拿了一个馒头，被管事嬷嬷发现了，报了老爷，他就遭到了一顿毒打被扔在了乱葬岗。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的时候，他被路过办事的知府管家救了并带回了府里。禀明了老爷之后，老爷便收留他在府里做了门童，还有小姐给他赐了新名字，叫做清泉。
　　说起小姐，清泉一脸的孺慕。那可是一个嫡仙般的人啊。小姐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姐了，清泉想。
　　这时，刘员外的马车已经到府门前了。清泉敛了敛思绪，忙迎了上去。“小的给刘员外请安。”屈膝打了个千，起身和刘员外的小厮一起把刘员外扶下了马车。
　　“夏太守可在府内？草民听闻今日府内表小姐及笄，特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刘员外恭敬道，心想，果然太守府的奴才是最知礼的。
　　“老爷在府衙办事半晌便会回来了，特吩咐小的来迎员外到大堂稍后。”清泉挥挥手，便有后赶上来的小厮有眼力地结果刘员外小厮捧着的画卷，一行人井然有序地进了太守府。
　　夏尚，崇仁七年的榜眼，被先皇封为福远县县令，从七品。崇仁二十年先皇驾崩，年仅十五岁的皇七子南宫辰继位，并改年号为正仁。正仁二年，福远县县令升为永宁太守，正六品。夏尚为人刚正，是北雁国少有的清廉之士，月俸只有区区一百二十两银子，浮肿仅有仆妇丫头小厮共三十五人，比起其余太守府略显寒酸，甚至于都不如永宁的一些大户。但作为一个百姓的父母官，夏尚的廉洁受到了永宁百姓的敬佩与爱戴。
　　太守府后院，亭台水榭中有一抹紫色身影。一女子身穿紫衫罗裙，头戴镶银珠花，正坐在亭中专注地绣着什么。在她不远处，一名蓝衣少年正在练着剑，手腕翻转，衣袂飘扬。
　　“小姐！小姐！”一名黄衫女子向院子里跑来，看见少年，忙停下，乖巧地福了福，“慕天少爷。”
　　“映雪，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也不怕吵到你家小姐。”展慕天嗔怪道。收了剑，望向亭内的紫衣女子，眸子里尽是宠溺。“你家小姐在那儿呢，去吧，别太莽撞了。”
　　映雪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慕天少爷。”然后向亭内走去。
　　展慕天，夏尚好友展元的独子。崇仁十八年，展元因病去世，临死前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交托给夏尚，被夏尚当面认为义子。此后，展慕天便被夏尚养在夏府，成为了夏府的少爷。
　　映雪走到亭内的时候，紫衣女子仍在绣着，映雪的眼神落在绣布上，不禁呆了一呆，只见那绣布上依稀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凰，它的头高高昂着，好不逼真。半年过去了，小姐的绣工又精进了不少。映雪想着，随即却又微微皱了皱眉，当她看见女子那已经发红的手指。看来，小姐还是没放下啊。
　　“小姐。”映雪轻轻地叫出了声，“您先别绣了，歇歇吧，当心累到。您身子本就刚好，这回要是再病了，映雪要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女子微微怔了怔，手上的针却没有停，“我答应过哥哥，要绣完的。”只淡淡地说了这几个字。
　　映雪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张不开嘴。她不想看见小姐难过，却又不能阻止她难过。毕竟，那个人是府里的少爷，是小姐的哥哥啊。
　　“颜儿。”不知何时，展慕天也走进了亭内。他叹了口气，“你何时才能忘掉呢。”
　　映雪轻抽了口气，慕天少爷怎么舍得去戳小姐的痛处呢？他明明知道，小姐是忘不掉的啊，若是能忘掉，又岂会这般痛苦？
　　夏倾颜的手微微抖了抖，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半晌，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展慕天，似乎是要望进他的眸子里。对视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了口，“他，是我哥哥，亲哥哥。你叫我，怎么忘记？”短短的几个字，像是费了她很大的力气，默默地低了头，眼里的泪光转瞬即逝，“他跟我说过，想看我初学时绣的凤凰，我答应过要绣给他看的，我答应过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展慕天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疼，“可是，这不是你把痛苦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理由。我们都一样，是希望你快乐的。否则，他就这样死了，也死的不安心啊。”
　　“他没有死！”听到展慕天的话，夏倾颜突然激动起来，五指紧紧抵握住又慢慢地松开，到最后又变成了自言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地喃喃道，“他没有死……”
　　看见夏倾颜的挣扎，展慕天心里满满的不忍，语气又柔和了许多，“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还活着，他没有离开我们。可是，他毕竟是皇上亲自追封的‘安国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接受。”顿了顿，似乎是在给夏倾颜时间，展慕天才又接着道，“况且，你的病才好，义母的身子也才刚刚有了些起色，你就别再让我……义父义母担心了罢。”展慕天本想说“我们”，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义父义母”，他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说不出啊。
　　夏倾颜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然后抬头看了展慕天一眼，“今天是表姐的及笄礼，我过去看看她收拾好了没。爹爹也快回来了，展哥哥还是先去大堂招呼一下客人吧。”
　　展慕天点了点头，“映雪，仔细着你家小姐。”
　　“是。”映雪福了福，扶着夏倾颜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