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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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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姨常常抱着我,说:“我们念容小姐是个美人坯子,心地又好,将来一定可以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却忘了,世上还有红颜薄命这一说。比如雪姨母,比如我的母亲。
云姨是我的乳母。说是乳母,其实我入府的时候已经七岁,早已不需要乳母。她只是负责照顾我的衣食起居。
云姨不是长安人。她来自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只知道那个地方很远很远。
她年轻时虽不算绝色,但也算妍丽。加上性格温柔娴淑,心灵手巧,即便家境贫穷,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平凡的过了,嫁人生子,侍奉公婆。可是偏偏遇上了他,那个她为之付出了半生的人。那个男人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以门第之差为由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于是,他们私奔了。
漂泊在外的日子比预想的要辛苦千倍。她受得了,他却受不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开始厌烦她,打骂她,拿着家里为数不多的钱出去吃喝嫖赌,直到一场伤寒的侵袭。在穷人家,伤寒是致命的。可是她没有放弃,四处寻医问药,总算救回了他。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他终于意识到妻子所付出的,终于回心转意。
云姨说,那时她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上天往往是不公平的。邻居家的几个孩子玩烟火烧着了房屋,房梁塌下来时他把她护在身下,她亲眼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场大火在她的脸上也留下来不深不浅的印记,如同岁月一样。后来在一次饥荒中同难民一起流落到长安。那时父亲刚接回我,又见她可怜,就留她在府中照料我。
云姨的笑容很温柔,尤其是想起她爱的人的时候。我就想,母亲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呢?是不是曾经凝望远方,期盼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天边?是不是在某一个深夜里,对着烛火抚着腹中的骨肉,默默怀想着与她的孩子血肉相连的另一个人?
一切的一切,我无从得知。
可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我无端地想起母亲那句话,“无论愿或不愿,我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忽觉悚然。
她真的爱过他吗?
那个午后,她用最决绝的姿态,把自己划分在了这个世界之外。她是那样决绝的一个人,决绝到狠心。
她那么干脆地离去,是不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她留恋的,包括继承她一半血脉的女儿?
那我的存在,算什么?
算什么啊,母亲,你告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