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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玄义(一) ...

  •   集锦篇第七十九章

      许多美人都荒芜了,像随意绿过的野草。无数朝代都崩塌了,像长满青苔的石阶。阳光,静静地照耀着中国的庭院。

      陈尘雪自觉已走到绝路。

      她带着一个两岁大的婴儿,住在一千二百元一个月的地下室里,每月领着三千元的工资,除去吃饭住宿外,已许久无新衣购入。她走到朝阳区一栋房子里去,那里是仅剩的还肯承认她的亲戚,她的姑母。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衣着简洁的老太太,尘雪认识她,这是她姑母的婆婆。

      她卑微地叫她“奶奶”。

      婆婆的眼光从她头上,扫视到她脚上。尘雪不避不惧,只略微低下头,承受这过分仔细打量的羞辱。她知道自己太久没换发型,头发蓬松走样。没钱买合适护肤品,又过分劳累,脸上皮肤起油长痘。衣服太旧了,配着一双不相衬的鞋子,因为没有钱买凉皮鞋,身上热得几乎要散发味道。

      穷人没法维持自尊。

      婆婆绽出慈祥的笑容,把她迎进去,和她聊许久的天。尘雪心中焦急,因为人穷,所以时间反而分外宝贵,一分一秒都要节省下来,去做工或者照顾小孩。

      终于忍不住,婉转说:“孩子的奶粉喝罄……“

      婆婆喝茶,半晌才说:“限奶令出来,洋奶粉不好带了,不如就喝国产的,虽然之前闹得凶,其实有几个牌子还算不错。”

      还能说什么呢,唯唯告辞。婆婆不忍心,送出来一个大袋子,“这是囡囡的几件衣服,你先拿去穿,唉,别看吃这么多苦,生育后又没好好调养,身段没话说。”

      囡囡是她表妹。从小到大,跟在尘雪后头,连声说“尘雪姐姐,你真漂亮”“尘雪姐姐,他们都说你学习成绩好”“尘雪姐姐,你男朋友好帅啊”“尘雪姐姐,你教教我好不好,考试怎样拿高分”……

      尘雪上最好的学校,人长得漂亮,是亲戚间的宠儿。

      如今沦落到要靠表妹几件旧衣服接济。

      尘雪不敢拒绝,埋着头不住称谢,捏着袋子往外走。到门口还不住说“婆婆您千万别送,我已经太麻烦您们了”。

      礼多人不怪。

      走出去,仿佛还听见婆婆和其他人谈论的声音“聪明是聪明,从小出挑,结果偏偏毁在男人身上,女孩子还是要乖一点,像我们家囡囡,虽然学习成绩不好,可是英语学得好,喏,送出国去……”

      走到超市里去,给孩子挑一罐雀巢,一听就是三百多,一个孩子一个月至少吃四到五罐。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中国奶粉都有问题,尘雪不敢给孩子吃,怕出事。之前姑母一直接济她,免费给她带法国奶粉。

      靠了人一年多,已经足够。

      孩子交托在社区幼儿园里,没有专人看管,由着她在大太阳地下晒,皮肤黑,个子小,人又瘦,穿的是旧衣服,很不合身,看着活似小乞丐。

      尘雪抱着孩子回屋里去,打开风扇开始做饭炒菜。她郑重考虑回家乡的事情,之前出尽百宝,好不容易解决了北京户口,总想着让孩子做北京人,以后各方面的福利待遇、考试前途都容易。可是如今实在熬不下去。

      回家里,父母虽然不认她,可是小县城生活成本低。

      她把孩子一手抱在怀里,另一手炒菜、加盐、添水……忙得一条手臂在空中要挥出重影。好在小女孩很乖,吮着手指不吭声。

      因为怀孕没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可是那时候心气是高的,总觉得生出来的一定是安琪儿,好友姐妹们纷纷安慰,“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还有人找来父母双方的照片,用一个小小软件模拟出婴儿的长相,小女孩白白胖胖,天使也似,桃子似的小脸上两点笑涡。

      沦落了,真的沦落了。

      下午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尘雪,下周我们还在北京的同学搞一个聚会哈。在香格里拉嘉里中心。”

      陈尘雪下意识推辞:“啊,我可能去不了……”

      对方的声音转为低沉:“不,你一定得来。这次聚会的主题是悼念明莼。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明家,慰问故去同学的父母。”

      他苦笑:“本来想去墓地拜祭的。结果打听了之后说,根本没葬在墓地,在私人岛屿上。”

      挂上电话,孩子抽抽搭搭哭起来,尘雪连忙把放温的牛奶给孩子喝,一下子格外心平气和。是,地下室冬天像冰夏天像蒸笼,可是她还活着。一个寝室的好姐妹,最最风光的明莼,她美丽的双眼已经化为尘土。

      尘雪活得这么不值,这么不值,可是,她活下来了。

      是,她一定得去。明莼人缘最好,她是明莼的好朋友之一,碰巧又在北京。当年寝室的姐妹,出国的出国离开的离开,东南海北,早已难以聚拢。尘雪或许也会离开北京,在走之前总得去看看。

      决定做下了,接下来就是琐细而现实的问题。没有服装,没有首饰。她没钱去添新装,只能把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她最好面子,本来已经是班级的羞耻,八卦剧中的丑闻女主角,不能再给人看狼狈一面。

      最后灵机一动,穿上明莼送给她的海军蓝上衣和白色短裤,搭配白色圆帽和金色高跟鞋、金色手镯、金色小包。一整套都是旧货,可是如果有人问起,大可以说是怀念同学。

      特意赶在同学聚会前一天,花费五十元吹一个发型。

      在脸上打上很厚的隔离霜,又抹腮红,伪装出健康甜蜜的脸色。

      吃饭的地方在酒店的中餐厅,尘雪坐出租到门口,自己踩着高跟鞋晃晃悠悠走进去,席上自然是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同学,没人过来追问尘雪往事及现状,只是闲聊时问一句,她也只是说“在公司做事”。

      众人都道两朵班花之一的尘雪惯常清高不爱理人,今天本来也是约不出来的,只是为了祭奠明莼的缘故才肯露面,不免觉得她一定心绪不佳。也就无人敢随意打扰。

      尘雪坐不一会,便觉无趣兼无聊。在座诸人都有光辉前途,不论是为了给未来打基础,还是单纯为了志同道合的友谊,总之都有得话聊。唯独她是渺渺茫茫,无心说话,也无话可说。

      席上有女同学秀出婚戒,顿时满厅热闹起来,一堆人吵嚷着一定要让她把老公叫来瞧瞧。那女同学嫁的不错,可惜婚宴当日却没有请同学,因此心中正是不得意,此时推却扭捏一番,也就打电话让丈夫过来接,顺便露面了。

      众人等候间隙,开始询问在座女同学到底有哪些结婚,自然要问到陈尘雪。她只是说“还没有”。众人都笑“是眼光太高吧”。

      尘雪也笑,心中有些凄凉。邻座的女孩子还在大惊小怪“啊结婚离我们好遥远”,其实遥远什么呢,都毕业两三年了,二十五六,凭是哪个城市的女孩子,也该结婚了。只是她们太幸福,未来太有可能性,所以能满怀憧憬。

      她的婚姻是早断送了的。

      到如今,最后悔的就是生下这个孩子,不仅拖累自己,关键是让小孩的前途全无光明。

      难免想起那个犹豫已久的念头,或许,真该找一户好人家把孩子寄养出去的。

      但是好人家又去哪里找?照她陈尘雪的标准,至少应该是让孩子以后衣食无忧不用为前程苦苦拼搏的,才叫好人家。可惜她竟没遇到过。

      众人“哗”一声热闹起来,原来从窗口远远看下去,能看见停车场进来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懂车的男同学就说,别看这车和满大街的奔驰没什么两样,其实人家是限量款,一千多万才能有一辆云云。

      该人还很内行地说,现在许多人都说以后有钱了要开跑车开亮红色车子,其实在都市里开跑车就是个笑话,而且车身又低,一下雨就直往里倒灌。至于开有颜色的车子,对于男人来说算是比较没有品位的。像这位,有钱到像是没钱,才是比较有格。

      过一会,门竟然被服务员推开了。两个旗袍装服务员领着一个男子进来,陈尘雪一见他,脑中就嗡地一声,平平坐在椅子上,也像是不稳似的。

      众人窃窃道:“莫非这就是你老公?这格调也太高了吧?”

      有女孩子反驳:“胡说什么,这人我们都见过的,这根本是明莼的男朋友!”

      那男子听见了,他忍不住地笑了,眉宇见难掩的疲惫忧伤像是一扫而空,让人如沐春风般地喜悦。他沉稳地说:“忘记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俞玄义,是明莼的小叔。”

      之前说错的女孩子“啊”一声,顿时红了脸。

      班长赶紧上前与他寒暄,满座人都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您怎么突然来了?早知道我们去接您……”

      俞玄义摇摇头:“我在这隔壁有事,结果碰巧听见人说你们班同学在聚会,后来想起来,你们在□□群上说过的,今天为了纪念明莼在这里聚会……”他轻轻吸一口气,“没想到你们还这么惦记着她,我十分感激。”

      他问班长:“你们待会儿还有什么活动没有?”

      班长说:“我们打算派代表去明莼家拜访伯父伯母……”

      俞玄义点头说:“哥哥嫂子一定也很高兴。这样吧,你们待会儿就在这里留着继续玩,左右酒店里设施还算齐全,健身俱乐部购物商场什么的都有。有想去明莼家看看的,我派车送你们过去。”

      班长赶紧说:“这怎么好意思,我们都有安排,能过去的。”

      俞玄义垂下眼,过一会才说:“以前她上学,我还能时不时去接送她一回。现在她都不在了,我还能为她做什么,也只能给你们提供一点点便利,你千万不要拒绝我才好。”

      他自失地一笑,目光一个个从同学脸上流连而过。他看到的地方,每个同学都不自觉挺直了腰。

      俞玄义道一声“我不打扰了”,走了出去。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似的。

      “我的天,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明莼的男朋友,都说特别相配!谁知道是她的小叔?”

      “唉,我刚才都快哭了,他看着我们的时候,简直像是想从我们脸上找到明莼的影子似的,唉,那目光太沉重沉痛了,看得人特别想哭……”

      “不是,他说□□群?我们不是一直讨论么,到底谁在用明莼的□□,人人、MSN,应该就是他吧?肯定是一直登陆着侄女的通讯工具,看看还有谁惦记着她。”

      “红颜薄命,明莼多好的人啊,怎么这么年轻就不在了,真是,唉……叫她亲人怎么过得去?”

      陈尘雪心神不定。她走了出去,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在大厅沙发里就看见俞玄义。

      他坐在那里,并不像一贯的那样脊背挺直、神态冷淡。他略微垂着头,肩膀塌着,看上去格外疲惫和忧伤。

      陈尘雪心里又酸又苦,她慢慢踱了过去。

      “小叔。”

      俞玄义恍然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又诧异道:“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小叔?”

      陈尘雪尴尬莫名:“俞叔叔,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尘雪,明莼的好朋友。”

      俞玄义怔一怔:“啊是,你是尘雪。瘦太多了,认不出来了。”

      陈尘雪不知怎的,又说:“不是瘦了,是老了,所以您认不出来了。”说完不免后悔。

      俞玄义寒暄道:“你近来可好?是来参加同学会的吧?待会儿要去阿莼家吗?”

      陈尘雪摇头:“我是来参加同学会的,恰巧遇见您——阿莼还有几件东西在我那里,我想把它们还给她的亲人比较好,您过几天派人来取可以吗?”

      俞玄义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自己去取。”

      这答案不出尘雪预料,她停了停,说:“我都有空,您明天来吧,我号码是这个,住址在这里。”她从包里拽出一张纸,匆匆写下来。

      俞玄义也递给她自己的名片。

      她礼貌一笑:“您记得联系我——我先回去了。”

      走两步,俞玄义忽然叫住她:“尘雪。”她回过头去,“啊”一声。

      俞玄义说:“你这身衣服,是——”

      陈尘雪平静地说:“嗯,就是阿莼送给我的,不瞒您说,我近来特别想她,做梦都梦见她。她和我说很多话,就跟以前一样,无话不谈的……唉,不能再说了,再说我撑不下去,小叔,明日再面谈。”

      她忧郁地走了出去,一直能感受到俞玄义的视线。

      他看的是衣服,还是人呢?

      今日她的才华又有了用武之地,前途总算又有了一线希望,可这种希望,如今尝来竟是如此苦涩。明莼明莼,你已不在世上,竟然还是我最后的希望和保障。

      何其有幸啊。

      陈尘雪苦涩地想着,抹去眼中溢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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