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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重逢 ...

  •   明徽篇终章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泳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广》

      我坐在家中咖啡室的二楼,接受伊莎贝尔小姐的采访。

      现在是十八世纪中叶,欧洲对于上流社会女性的种种教条约束仍然存在。故此,这位女性能够远涉重洋来到中国,还在《华夏日报》中担任资深记者,我对她是非常尊重的。

      伊莎贝尔面庞很英气,有一种阳刚的美,她穿一身雪白的男式长袍,闪耀的金发剪短了,整个人看上去很考究、很贵气,但同时也非常的男性化和锋锐。这一代出来做事的女性是越来越有个性,男子见了她们少有不怕。

      我站起来给她拉椅子,请她坐下。

      伊莎贝尔怔一怔,别转面孔,坚硬冷漠的面容竟流露出一丝感动。

      喂喂,姑娘,我知道我已经老到快要头都快要掉下来,但只是为你拉下椅子而已,没必要当一回事吧。

      她汉语说得流利:“明中堂,能见到您,真的非常荣幸。”

      我笑了:“我是个退休好久的老头子,应该说,能见到伊莎贝尔小姐,是我的荣幸。”

      伊莎贝尔说:“明中堂劳累一生,应该享有安宁晚年,但是我们听说就连身为您唯一弟子、也是您亲外甥的当今陛下请求见您,也经常被拒绝,您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啊。”我垂下头,轻轻说,“我比陛下大十五岁,我今年六十五岁,他五十岁……我们这两个老年人,本来应该经常在一起回忆往事,只是他长久以来有一个疑问,我一直无法向他说明。到现在常常心虚,只能对他避而不见。”

      伊莎贝尔愣了,错愕万分。

      我难以自拔地回忆起卷子俊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庞。他长大后渐渐显出弘晖的轮廓和影子,基本上凭一个侧脸就足以惊艳全场。但我每次试图去描绘他的脸,他总是那么青涩彷徨的,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

      “爸爸妈妈呢?他们到底去哪里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那是元和二十年。我总以为他会渐渐淡忘,逐渐长大,但每一年他都会问我:“小舅舅,我爸妈到底去哪儿了?”

      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到四十九岁。

      今年他问的是:“我爸妈还会回来的吧?在死之前,总归要见一面啊。”

      那一霎那我难以克制自己的眼泪,老人哭起来最心酸凄凉,我只好把他赶走了。卷子和他父母不同,他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从不单纯地执着于任何一项事务。他三宫六院,遍游天下,性格外向,精力充沛,全世界都为他的魅力倾倒。

      多少次我笑着和帝云出说,这家伙简直像个夸张版和现实版的楚留香。

      但他却一生有缺憾,他永不能忘突然失去踪影的父母。他父亲给了他世界上最庞大的财富,他母亲给了他最充沛的爱,结果这两人一起离开了他。

      帝云出说:“你这种不停和女人勾勾搭搭但又从来不肯安定的状态是一种心理疾病。完完全全就是恋母情结受创伤之后的后遗症。醒醒吧少年,这世上只有一个明莼,你也只有一个母亲。”

      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伊莎贝尔问出另一个问题:“您历经三朝,亲眼见过雍正皇帝、元和皇帝和建昭皇帝,请问您对他们分别是什么样的映像和想法?毕生对您影响最大的人又是谁呢?”

      我回答她:“这辈子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许多人都知道,无疑是明莼皇后,我的大姐姐。她走之前跟我说,徽官儿,你可要替我看着卷子,除了你我托无可托。这话我毕生记得。”

      “我一生的政治哲学,都是从她身上学来的。她的前半生不容易,非常不容易,可以说,她能一直好好活着并且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根本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奇迹。”

      “后来有一次我问她,人人都说皇宫重地最是风波诡谲,她是如何做到今天这种地步。姐姐笑了,最后和我说,靠运气。”

      伊莎贝尔眼波一闪,半惊半疑。

      “所以我也毕生记得她说的话,不看不听不说。我这一辈子,最经常被人说的话就是,‘这小子凭姐姐的裙带关系上位’。所以我是一生靠姐姐吃饭的。但是这么多人的靠山明莼皇后,她说她一辈子靠运气。所以想来也很是好笑。”

      伊莎贝尔喃喃地说:“老有人把明莼皇后比则天皇帝,我看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是的,根本在我看来,明莼是一个非常柔弱的人。但是柔弱者有时极坚韧,好在她又有主见。

      “这三位帝王,都是很厉害又很复杂的人,我没办法也没资格去评价他们。但是我可以说说我的感觉。”我喝口水,沉吟,“我们明家人,都非常害怕雍正皇帝。可能你不知道,姐姐在宫中的处境忽晴忽雨,我们在宫外的感受就被放大一百倍,雍正陛下任何一个细小的念头,都能极大地动摇我们全家人的命运,因此我从出生起,感受到的就是全家人对这位陛下的敬畏。”

      “至于元和陛下,他待人非常真诚。他是一个真正诚于己、极于情、奉献于世的人。他整个人几乎是完美的,只是有的时候,眼睛不大好。”

      伊莎贝尔追问:“我知道先帝视力没话说,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笑道:“他只能看到特定的那么几个人。比如如果明莼皇后在场的话,他基本上就连他们的儿子都视而不见了。”

      伊莎贝尔奋笔疾书。

      “至于陛下么。”我吁了口气,“他做到了明莼皇后对他的要求,做一个快乐的人。所以我足感欣慰,以后要是见到姐姐,似乎也勉强能交差了。”

      他们三代人,总算一代比一代快活,这大抵也算一种进步罢?

      伊莎贝尔问出第三个问题:“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明中堂您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妻子,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但是从来没有人有这个荣幸见夫人一面。我也不敢奢望这样的念头。但是我听说‘神之子’帝云出将军是您最好的朋友,很多人都说您和他颇有暧昧。请问,在您心中,明夫人和帝云出将军谁更重要?谁更有魅力?——您一生之中,爱谁更多?”

      我的天。挖老头子的绯闻来了。我骇笑。

      为了回避她的话锋,我反问她:“在你看来,帝云出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假思索地说:“在我们这些60后看来,上一辈人,比如元和陛下、明莼皇后、帝云出将军、明中堂您、颦卿公主,都不像是真人,比较像毫无瑕疵的神仙。根据我查的资料,帝将军英才出少年,不到二十岁就自己领军。而且一生打的都是胜仗,大胜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敌人闻风丧胆,是军神一样的人物。”

      “关于他私人的资料我们得到的比较少,只知道他终身未婚,也没有父母亲人,元和陛下是他的师兄,他一生最亲密的朋友就是您——很多次,明小爵爷在公开场合称呼帝云出将军为‘爹爹’、‘父亲’,因此全城人都知道,您和他关系匪浅。”

      她把话题又绕了回来。看着她探究的眼神,我苦笑着想:直说好了,满京城人都以为我、“明夫人”、帝云出其实是3P的关系……

      我最后也只能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毕生挚爱。”

      伊莎贝尔摇摇头,最终放弃了追问我到底是“她”还是“他”。这神秘花心的老头,估计她在心中暗骂。

      她问了一个比较活泼的问题:“爱新觉罗家和明家的人仿佛都是美人。在您看来,毕生见过的美人里谁最美?”

      她咕咕笑:“我猜,又是明莼皇后可是?”

      我微笑:“不是。”她瞪我,我赶紧揭开谜底,“是我二姐明颦卿。她才是真的‘冰心如碧玉,颦笑柳含烟’式的美人——我最初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又真又纯的美女。”

      “啊。”伊莎贝尔有点失落,“明莼皇后也说过类似的话……远赴澳大利亚的颦卿公主。听说《红楼梦》作者曹大家对她毕生不忘。”

      我们聊起来,一齐痛骂曹大胖子,同时还大骂贾宝玉。

      等到帝云出进来的时候,我正和她说当年的四福晋:“我从小和宝贝勒弘历结识,因此到他被夺爵的时候,我一直暗中资助他们府上,只是也杯水车薪。谁能想到,那么贤良淑德的四福晋竟会随商船远走?哗,她再次回来,我老远就听人说运了满船的黄金,再去看,她穿着大红裙子,包着刺绣头巾,英姿飒爽,跟个女土司似的……”

      帝云出客客气气送走了她。

      他走回来的时候笑:“这小姑娘眼睛瞪老大,根本就是在说‘明徽你为老不尊,一树梨花压海棠老夫少妻……”

      他又是女装打扮,明艳俏丽中英姿勃勃,世所罕及的美人。

      就像当时在胭脂铺里,我一眼瞧中的人。她骗我说她是曼沁罗。

      我悠悠微笑起来。

      我们的儿子当然是理解我们的,但是儿媳妇等人却不一定。因此两代人之间早已疏远了。因此也逐渐理解了弘晖对儿女的淡漠,五六十年对他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的,这些俗世空花如此易逝。而到最后,他和她身边都只剩下对方而已。

      和他们不同的是我与帝云出。

      帝云出完全证明了他的爱,生、老、病、死,人世间的种种苦难都不能减损我们之间的爱情。

      就算被人赞为最有风度的老人,我还是老人。行将就木。

      帝云出抱着我,双眼依旧如此的温柔和专注。“想什么呢?”

      要到这种时候,才晓得他为什么面对绝色的精灵女王也能表现得那么嫌弃,身体如皮囊这句话,真不是白说的。

      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所以我们自己根本不用质疑,我也从来没有狗血地冲他嚷嚷“我老了,你走,我不爱你你值得更好的……”之类的虐心台词。

      离开的那一夜,我们还在喁喁私语。

      “真的要找我下一世吗?说不定是性格爱好都完全不同的人。”

      帝云出“唔”一声,“你这辈子太乖了,对我太好了,我都没舍得怎么欺负你。最好下辈子变成一个泼皮,我按三餐一天揍你三顿。”

      我哭笑不得,终于低声说:“我也许有些眉目。”

      他听我说完,喜悦道:“不就是两百年?我闭一回关就到了,得亏你有这种奇遇,不然我还得求着门派里的长老去修习占卜星相,多么麻烦,且还在短期内难见成效。”

      听他的话语,仿佛世上没有难事。

      他依旧在欢快地说:“下辈子,下辈子说不定你就有了修仙的资质,到时候你我效仿弘晖明莼,也住到山上去,看得满宗派的人都眼红……”

      意识渐渐模糊。帝云出握着我的手,一直看着我,仿佛孩童贪婪地看着自己渴望的糕饼。

      突然他推我:“有人来看你呢。”

      我提起一丝精神,是错觉吗?仿佛四十年前,在封后大典上,弘晖和明莼并肩而立。

      当时满堂客人都暗暗“呀”一声。好一对璧人。

      明莼轻轻说:“我们来看你了。别担心,这只是暂别。”

      弘晖握住我的手:“这三十年,多劳你费心。”

      帝云出看着弘晖,才流露出悲酸忧悒。我拉着帝云出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明莼替我说:“你把帝云出托给我,因除我之外托无可托,可是?”

      我点头。

      她笑了,低头亲一下我的额头,仿佛我还是第一次见她时,被母亲牵着的十岁孩童。“托给姐姐的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吁出一口气。灵魂渐渐升上极乐的天国。

      帝云出含泪带笑的,温柔地对我说:“你又走了。不过不要紧,如不你追我赶,如何消遣这漫长一生。”

      弘晖大力拍打他的脊背,把他胸膛压在自己肩上。

      仿佛是很久的以后,我再次醒过来,发现置身雪白的ICU。过几日后晓得是在皇家私人医院里,这自然是爱新觉罗锡林的面子。

      病床前自然少不了哭泣和笑容,锡林当着很多人的面就说:“这次吓死我了,以后休想我放手。”弄得家人狐疑又尴尬。

      后来三姐问我,出院后有什么打算。

      我回她:“结婚。第一件大事当然是求婚,然后结婚。”

      她错愕万分,紧张地盯着锡林瞧。我也忍不住慈爱地看锡林一眼——这是明莼姐姐第九代孙啊。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卷子的后人。

      三姐问:“同谁?”

      我笑而不答。怎么会这么迟钝,读幼儿园的时候下大雨,送我一把雨伞的美少年;读中学的时候骑自行车,差点出车祸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一把;读大学的时候突然接受巨大馈赠,庇护我脱离所有麻烦的那个神秘人。

      我现在的同院同学。曾经好多次,我上课的时候他坐我旁边,我试图和他对话。

      他从来不理我。但又总是微微含笑的那个人。

      三姐起身出去,过一会走进来,诧异地说:“明徽,有同学来看你。奇怪,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住院?”

      我赶紧问:“他叫什么名字?”一边挣扎着坐起来,心跳如鼓。

      “他说他是——”

      “帝云出。”红衣少年推开门,含笑走了进来。

      翩翩谁家少年郎,修行未满恋海棠。

      无情不似多情苦,梦断溪谷白发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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