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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秋 ...

  •   谦妃篇第二十三章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
      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
      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席慕容《乡愁》

      大概真的是患难不死,必有后福。从雍正十年之后,帝王对明莼的宠爱就到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幸福的、愉快的时光终于来临,并且终她一生,也没有变过。

      雍正十一年的时候,陛下偶尔向我提到宣贵妃千秋将到。我主动向他请缨,愿意为贵妃办一场生辰。

      皇上允可了。自从弘瞻出生后,我地位稳固,和陛下之间总算也有了最基本的互相信任。

      虽然少得可怜。

      这件事情让我反思。一个妃子是否拥有孩子,对她的处境来说是完全不同的。皇上可以随意对待他的女人,但不会一般随意对待他儿子的母亲。

      我放弃了一下子弄死熹贵妃的想法,转而给她下了身体虚弱的毒药,让她缠绵病榻,无力起身再弄些幺蛾子。

      有的时候,我为这个女人感到可惜。原本她可以维持着她温和慈爱的形象一辈子,可惜她的生活遭到了倾覆,命运打破了她和她儿子的幸运,逼得她不能不露出狰狞的一面来应对。

      应付完陛下后,我就再次去见弘晖。

      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又增强了。以前的我,还能观察他的细微动作,现在我却连直视他都倍觉辛苦。

      光芒这么强烈干嘛?是要闪瞎狗眼啊!

      但我和太子殿下在短期内还是有着一致的目标,落水事件之后,我和弘晖因为总总原因都没能去看望明莼。听说她忘记了这一切,陛下感觉到的是庆幸,我和弘晖却是愧疚和恼怒。

      对自己的恼怒。

      难道明莼忘记了,就真的可以假装对她的伤害从来不曾发生吗?

      我和弘晖各有依仗,看似强大,在各自的领域里混得风生水起,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们不过是弱者。

      在狂风中,护不住一朵玫瑰纤细的花茎。

      宣贵妃的千秋节有条不紊地操办起来,面上看着是我在打点一切,事实上一条一缕都是弘晖的主意。

      整个九月份,六宫之中都在谈论贵妃的千秋节,宫娥后妃异常兴奋,人人在讨论着怎么制作花灯和文灯,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这时候分外受人尊敬和喜爱,人人都在央着她们做出自己理想的形状姿态。

      皇后发了懿旨,凡是能想出新鲜奇巧的法子为贵妃祈福增寿的,均有厚赏;制作的花灯文灯由宣贵妃评选出头三甲,由陛下和太子共同赏赐;只要愿意参与这次佳节的,无论宫内宫外,人人有赏。

      我最是迷信物质,在巨大的金钱攻势下,这场佳节简直办成了普天同庆的国家大节。

      “贵妃娘娘芳龄永继。”

      “祝贵妃娘娘岁岁年华似锦。”

      “贵妃娘娘福瑞连绵。”

      还有这样的:“祝贵妃娘娘永远青春美貌。”

      呵呵,没有文采有什么关系,太过直白有什么关系,越是清晰明朗越好,越是直白浅显越显得有福。杨贵妃宠冠六宫?赵婕妤倾倒帝王?董鄂妃永结帝心?

      她们可曾得到过全天下一致的、欢呼似的祝福和敬礼?

      这些人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又没有谁会在乎。我要的,也不过是这片刻浮华的光荣。一刻的荣耀,足够照亮一生。

      大臣们的妻子儿女也可作为命妇入内同乐,这些清高自许的贵女贵妇,在或长或短的犹豫之后还不是一样喜悦不禁地报上名额请求同贺千秋。那些满人最是尊贵矜持的未婚贵女们,一样小心翼翼地晋上自己手制的花灯文灯、女红香包,为明莼的生辰认真地祈福。

      最让这些女子兴奋喜悦的,还是弘晖的太子殿下的一项举措,他向陛下奏请让新科举子、翰林院学士、前朝大臣、宗室亲贵、王孙公子们参加宴席,并于当晚在圆明园中随意行走游玩,不加拘束。

      听说读书人们一听说这个消息,纷纷后悔没有参加最近的这次科考,一时传得天下皆知。

      最爱凑热闹的文人们在此看到的是晋身之阶,现在就已经在为千秋节当晚的锦绣文章打腹稿、埋伏笔。想要溜须拍马、亲近太子的朝臣看到的则是太子和皇后的面子,一个个捧场都来不及。这些复杂的朝政之事不是女子应该考虑的。

      已婚和未婚的女子们想的则是——趁此机会,挑一个金龟婿。

      人人意动,个个鼓舞,当年诗书帷幄间的豪情壮志,平日悄吟低唱时的女儿心思,都化作了今日的盛世佳节、锦绣良辰。

      这么些天下间最尊贵、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儿女聚集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庆贺一个人的生辰,祝她幸福如意、永享荣华。

      是的,是的,这是弘晖送给他心爱的人的礼物,我不过是他的属下,是这一活动的一项环扣,我并非不可替代,如果没有我谦妃云舒,其他任何一个宫妃也能在他的扶持下完成我的功能。

      但我在私心里却常常觉得,这一场盛大热情到有点疯狂的盛世佳节,是我不为人知的少年情怀。

      就好像永远理智、永远世故的云舒也会有一点痴念执意,想要让一个人获得片刻单纯的快乐。

      此心不为苍生所出,只为一人浅浅的微笑而静。

      虽然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

      九月二十二日终于到了,白日里,宣贵妃在皇后的陪伴下接受内外命妇贺礼,午后便在宫中选出了最得她心的几盏文灯。随后,皇上、皇后、太子的打赏就流水似的递了出去,凡是得了贵妃青眼的,陛下和东宫的赏赐就分外的厚,于是贵妃盛宠,一时内外皆知。

      当然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说太子刚刚上位,需要示恩于内,这种种收买人心的举动不过是借了宣贵妃的场子。这么有水平有道理的话我可想不出来,当然是病卧在床的熹贵妃。

      她右边小腿已然麻木失去知觉,她却还不敢给外人知道,生怕影响了她儿子的地位。就连和她亲厚无比、同气连枝的裕妃耿氏也逐渐倒向了皇后,这位贵妃僵卧床上诅咒明莼的时候,她的老姐妹裕妃正在为千秋节忙前忙后。

      都是为了儿子,熹贵妃也不必责怪裕妃。

      这样的日子我怎么会忘了熹贵妃呢,我早说过,我很记仇的。

      刺激了这个老女人一番,我笑吟吟地走出她的宫室,默默思忖着,陛下毕竟对她还有旧日恩义在,还让她住在圆明园里,外人瞧着,依然还觉得她日子风光得很呢。

      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我简直都快要懒得和她计较了,真可怜呢。

      我想着笑出声来,这个笑话真有点好笑,我怎么可能忘了熹贵妃,曾经摁着我的肚子威胁我,逼我对明莼的生死冷眼旁观的人。

      走到皇后的宫室中,明莼正在和皇后说话。

      皇后说:“你自己也做了一盏文灯?让我们也瞧瞧。”

      明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得很简单,就是最普通的样式,不过这孔明灯还真不好做,扎竹篾子的时候一不留神把手划了一道浅口子,糊绢锻也费了老大功夫。”

      皇后一听,吓了一跳,赶忙说:“这些活儿你让下人做也就罢了,怎么还亲自动起手来,快给我看看。”

      明莼有些发怔。我听了也暗觉好笑,明莼跪在皇后床前默默侍疾的日子,仿佛还是昨日。

      今是昨非,昨是今非,这世上的一切,当真如同空花泡影一般。

      皇后拉过明莼的手,一连声叫宫女取药来。取过药,又亲手给明莼抹上,将明莼的右手捧在温暖苍老的手心里,还絮絮地埋怨:“你看这些娇小姐们做文灯,都是下人给扎好了竹篾子做好了框架,还给她们糊好了锦缎,她们不过是在灯上绣几针针线,或者写上几句诗画上几笔画儿罢了。哪有像你这样儿的。”

      明莼嘴角上扬,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似的说:“我本来就是粗人,粗鲁得很,怎么和这些闺阁中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比?”

      此话一出,人人都有些愕然。我瞧着她,发现她说的是真心话,好似真从不觉得自己是一朵需要呵护的娇花,更从没想过和这些贵族小姐比矜贵。

      她今天穿的衣服仍然素淡,浅白的底子上绣着淡蓝的花纹,她也很少盛装,浅描丹唇,略理云鬓而已。

      她纤腰一抹,亭亭而立,端庄地低眉浅笑。

      我看着她,想起今天在一个香囊上看到的诗句。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人间第一流。

      又有一句,前身姑射冰相似,今代潘妃玉不如。

      嗯,不知这两句都是哪两个丫头写的?很有文采嘛,回头我也给赏。

      皇后叹道:“你这丫头……唉,你也很不容易,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也是我和陛下看大的,当年太后就最是宠你,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常说,太后娘娘若是菩萨,只怕你便是菩萨身边的善财龙女。”

      她轻拍着明莼的手,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中。

      “只是却少一个善财童子,龙女童子,才能凑成一对金童玉女……这些打趣的话儿,当日还是老十四家里的先说出来。后来人人都传,人人都笑,太后也常说,她这个龙女,必是不肯轻易许人。我们都说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得了你去,谁曾想,唉……”

      那些久远的、久远的回忆,像是人生锦袍上,最秀丽的花朵。虽然陈了、旧了,也是最值得珍惜夸耀的。

      事后想来,那时的欢喜,是多么的无谓而空洞。

      然而没了这样的空欢喜,人生又怎么还有意味。

      明莼双目之中,涌上悲哀似的泪意,皇后惊醒道:“你瞧瞧我,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该打该打。好孩子,你先回去,换身鲜亮的衣服,打扮得亮丽些,晚上还有好时辰呢,太后见了也必定欢喜的。你的灯先搁我这儿,过会子我遣人给你送去。”

      明莼静了片刻,拜谢去了。

      我看着她,看得入迷。

      她的睫毛也被泪水染湿了,唇边却噙着一丝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欢喜的笑意。仿佛很悲哀,却终于解脱。仿佛又有了希望,却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眷念。

      这种复杂又矛盾的美,这种含泪带笑的神情,足以倾国倾城。

      很久之后我回忆起来,才恍然明白。当时的她一定是知道了殉葬的事情,早已失去了生的希望。千秋节那天听了皇后的一番话,想起彼岸仍有慈爱的太后,心中渐渐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

      其实,生已无欢,死又有何苦。

      明莼走后,我凑到皇后面前申请去瞧瞧宣贵妃的文灯:“婢妾也想瞧瞧是个什么稀罕物什儿。”

      皇后答道:“我非要留下,就是备着你们来看的,你瞧去罢,别弄坏了。”

      我顽笑道:“主子娘娘英明,婢妾虽然粗笨,也想跟着灵巧人儿学学。”

      皇后摇头叹息,把我赶开了。

      你们?除了我,只怕是备下了等着弘晖来看吧。皇后已经不年轻了,长期以来对儿子的渴望让她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弘晖,偏偏弘晖又这么忙。

      只能爱他所爱,好他所好。

      这样的母子之爱,也是一种枷锁吧。

      我想起还在襁褓之中的弘瞻,摇头好笑,我无法想象这样的感情会在我的生命中出现,我永远也不会为了另外一个人如此奉献,我永远也不会把其他人置于自己之上。

      哪怕是明莼,我为她做的事,也从不违背我自己的利益。

      顺水推舟,这是我喜爱一个人的方式。我把这件事完全变成我自己一个人的,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不需要对方知道,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同情,这样子,不好么。

      像弘晖那样,像陛下那样,多累。

      明莼做的就只是最普通的文灯,普通的光滑的红锦,在头上结了一个浅黄色的璎珞。放在今日进上的文灯里,简直就是素净到出挑。

      但这一丝一缕,甚至一片竹篾子,都是明莼亲手挑、亲自做的。

      灯上写了四句话。

      “愿此报恩经功德,普及父母于一切。
      四生六道与含灵,皆共同登圣觉岸。”

      我回去之后问过人才知道,这是为父母祈福的短经。那时我觉得有些迷惘,我自以为很了解明莼,她和我一样,都不是对父母有多依从孝顺的人。

      他们把我们当货物一样的出卖,我们为他们换来荣华富贵。两下里能有多深的感情?

      明莼的情况比我更极端,她很小的时候就入宫,可以说,太后都更像她的母亲。我无法想象她会为那势力的一家祈福。

      我一直以为,给人的最好的东西,就是尊荣与富贵。但是或许,有的人获得了这些,也不会感到幸福。

      报恩,她报的又是谁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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