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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落水 ...

  •   谦妃篇第二十二章

      只为易零落,樱花越可珍。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长生?
      我命本无常,修短不可知。但愿来世时,忧患莫频催。

      雍正十年五月,我被查出有了一个月左右的身孕。

      送走了传达圣旨的太监,我宫中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立时便有人张罗着要出宫去我家报喜,我听之任之,含着不屑的笑容坐回到小榻上,吩咐容妹把新疆进上的葡萄拿一些来吃。

      我现在看上去,真是淡泊名利、荣辱等闲啊!

      吃了一会儿葡萄,又叫容妹给我加衣服,让小丫头子去倒茶来,把满宫上下支使得团团转。

      原因呢,不过是为了听那一声:“是,谦妃娘娘!”

      哈哈,我终于也晋位为妃,是谦妃了。以后我再见着明莼,就不用再屈膝行礼,口呼“娘娘”,而可以叫她几声“宣妃姐姐”,恶心恶心她。

      其实说起来,我是四月的生辰,她是九月的生辰,她比我还小。但后宫中的姐姐妹妹,说起来不过是论资排辈,肯定是不会计较当事人的真实年龄的。

      可惜得很,明莼现在被贬回宫,不在圆明园中。我好不容易有了一桩喜事,岂能没有炫耀的对象?

      很快的,皇后和熹贵妃就一先一后地来看我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是我上赶着跑到这两位的宫中给她们做牛做马,这次换成她们主动来我宫中,赏赐大批礼物,还附带温柔的笑脸。

      其实到这份上,我已经可以选择不继续做那个双面间谍,而是光明正大地投向弘晖。但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又不是做不下去了,皇位归属还未尘埃落定,我完全不用着急。

      我就继续和这两位敷衍。

      皇后慰问了我一番,我就和她提出来:“宣妃娘娘久处宫中,不利养病,主子娘娘不如想法子把她提回园中?”

      陛下无缘无故地就把人贬谪回宫,对外不好交代,就说宣妃体弱,回宫养病。这种养病法,真是没病都能憋屈出病来。

      陛下真不是好人。

      皇后悄声问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回答她:“主子走前,曾嘱托我一定要照看好宣妃娘娘,如今我和主子娘娘身处园中,鞭长莫及,只怕一个不小心,造成什么不幸,主子回来我们不好对他交代。”

      瞧,我认了弘晖做主子,待遇也提升了。以前在皇后面前是一口一个婢妾,现在总算能自称我,不得不说,自从弘晖出现后,我的幸运值真是猛涨。

      皇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她其实一直看明莼不顺眼,不过有了弘晖做理由,这世界上就没有这老太太不能接受的事情。她淡定地说:“那我让弘昼去陛下面前说说。”

      她走之后,我磕着板栗,心满意足地笑了。想在明莼面前炫耀和想要近距离保护明莼,这两个理由哪个更靠谱,或者都不靠谱,也无非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至于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别人又怎么猜得到。

      明莼是很重要,但我最爱的,始终是我的荣华富贵,是我的一世尊荣。

      怀着孕就像身负神光,任何伤害都能免疫。宫中朝中风起云涌,我自安然如山。宣妃复宠、弘晖回京、弘历失宠、陛下立储,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我却因为有了孩子,不用也不能参与其中。

      陛下是真的看重这个老来子,这简直就是他生机与活力的证明。宫中有向我示好的人已经开始恭喜我,她们说得信誓旦旦,一旦我产下皇子,就会被册封贵妃。

      但这个梦很快破碎了,立弘晖为太子后,陛下迫不及待地发诏书,册明莼为宣贵妃。

      一后一皇贵妃两贵妃四妃九嫔,现在宫中有熹贵妃和宣贵妃两位贵妃,贵妃的位子满了。

      那段时间我已经怀胎六月,正是各方面改变巨大的时候,这件事情搅得我心烦意乱,简直做不成事情。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让我反复回想,毕生遗憾的事情。

      甚至没有人知道,宣贵妃落水的时候,我就站在山石的背后看着,我身旁有一大堆的宫女内侍,前方还站着一个熹贵妃。我们一大帮人看着她一个不稳,从小拱桥上栽进湖中,我们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尖叫,然而没有一个人去救她。

      熹贵妃拉住了我,她的手威胁地放在我的肚子上。

      那些平时看起来老实忠厚的太监宫女,他们看着水中浮沉的明莼,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那样残忍的、冷酷的、蔑视的笑容。

      我想,如果现在在他们面前放一面镜子,他们会被自己的表情吓得大叫出声。

      已经是冬天了,湖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冰层破碎时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这一声仿佛一道惊雷,把我劈成了僵死的□□。

      我和明莼同龄,今年十八岁。这世界的底色是苍茫的黑夜,人的生命就是跳动燃烧的灯。我一直以为,我和明莼的灯,还会燃很久、很久。

      哪怕进了皇宫,我也不觉得我的未来已经确定。命运实在有太多不可预知的拐角,身为贵族小姐的我竟然会遇到师父,能够流浪江湖的我选择进入宫廷,孰知我会不会在某一天,猝然脱离后宫,又来到一个新世界。

      和明莼的离别其实很多,有的时候,她来到园中,我还留在宫里。去年的时候,我风头正盛,她被遣回宫。我从来没有当一回事。我以为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她的灯会突然灭了,而我的焰火在黑夜中徒然地摇晃,寂寞孤单,茫然失落。

      悲莫悲兮生别离。

      我想起雍正六年的时候,她还是刚刚晋升为宣妃的端嫔,我不过是小小的刘常在。陛下刚刚下了旨意将她拔擢为宣妃,六宫妃嫔很不给她面子,仍然当着她的面叫端嫔。

      这当然是赤果果的打脸。

      但她对这一切都不是太在意,从来不和嫔妃们争执,或者以权压人。人性本贱,明莼忍耐,那帮低位嫔妃就以为她好欺负,当着她的面也敢嘲笑。这群人别的本事没有,戳人伤疤是一戳一个准。

      她们大声嘲笑明莼:“某些人出身低贱,又不受陛下宠爱,整天就知道仗着太后作威作福。贱人果然势力,就连主子死了,也不忘在葬礼上作秀,好让陛下升你的位分。这种连死人都利用的贱人,真是世所罕见!”

      当时我在做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她们一口一个贱人,很有些刺耳,自己没有本事,就知道欺负伤心人。

      明莼不会游泳,在冰水中不住挣扎。

      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被定格放大。我睁大眼睛看着,嘱咐自己要记牢每一个片段。

      雍正六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伤心人。

      太后死后,明莼一直穿着重孝,那是子女才能穿的服饰,陛下竟然也默许。在太后逝世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在慈宁宫后面的梅林里看到过她,她一身素服,不着钗环,在夜刚刚擦黑的时候沿着梅林中的小路一步一步走着。

      当时的她,很不秀致,更完全不雅观。

      她生了病,被风一吹就咳嗽,在凋零的梅林中抽搐哭着,哭到后来已经少有眼泪,有的只是控制不住的、伤心到了极点的抽噎。她哽咽几下,空气呛到嗓子里,就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嗽平息后,心头牵痛,便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哭。

      非常狼狈,毫无装饰。

      她哭得脸是红的,整个鼻子也红红的,除此之外的尖尖的脸儿,却全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太后或许曾放弃过她。但在明莼的整个人生中,太后是唯一一个毫无目的、从不间断、温暖细致地爱过她的人。

      并不是非要想起当年的事,只是此刻涌上心头的悲哀让我不得不想。

      现在想起来,凋零的梅花仿佛雪花,随风卷起,势头越来越大,它们扑面而来,席卷了我的整个生命。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的,是雍正七年明莼被陛下带到圆明园之前,离宫的那一幕。陛下踩着太监的脊背上了御辇,明莼作为妃子也可以享有此等待遇,但她皱着眉头拒绝了,巴结的下人忙忙寻了个马凳。我站在嫔妃中间,答应常在格格们在低声嗤笑,我却心不在焉,一直注视着她。

      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看着她,念着她,把她作为生命中唯一对等的存在,一直想向她证明我自己。

      我认她作知己,可她呢,在她的心里,我不过是个奇怪的、总是欺负她的陌生人。

      除了淡薄和无谓,还有更多吗?

      我紧紧盯着熹贵妃,之所以会有今天,都是因为她。

      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今天因为明莼的死而露出笑容的,站在一边拉着我冷眼旁观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甚至努力开始回想,雍正六年的时候嘲笑过明莼的妃嫔到底有哪几个?高水沉肯定是其中之一,但她已经死了。其他的常在答应们,一个也别想逃!

      水面上的气泡,一个一个一个,渐渐的都破了,平息了。

      熹贵妃放开了我,甚至还善意地对我笑了一下。这个女人,在弘晖回来以前,她是那么的善良、温和、持家,她平和地对待每一个人。然而当她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的时候,她逐渐变得扭曲和残忍,甚至让我当着她的面,失去了今生唯一的期待。

      皇宫这个地方,真是一个大染缸,染出来的变态,也是一茬接着一茬。

      熄灭的□□,破灭的梦想,永逝的温柔。

      我感觉到,就算我能离开皇宫,我也永远永远,逃不掉它带给我的烙印。

      就算我能悄无声息地血洗皇宫,那又怎么样?明莼还是死了,我想做的,终究做不成。

      我甚至无法说,来世再相见。我一定会保护你,对你好,就像姐姐和妹妹一样。

      此身不积前生福,怎敢希求后世缘?

      我想起一次一次和她的对骂,对她的嘲讽嗤笑。

      自作孽,怎可说?

      ——————————————————————————————————

      世界毕竟不让人完全绝望,希望之光终于来临。

      弘晖突然出现在桥的另一边,他往这边瞧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眨眼间就跑到了桥上,矫捷迅速得像是一头羚羊。

      他胡乱甩开外袍里衣,迅速地、果断地跳了下去。

      熹贵妃喃喃地咒骂了一声:“该死的,怎么会!”

      然而她随即面露喜色。

      我顾不得理会她,死死盯着湖里的一动一静,我相信弘晖,他本身就是个奇迹,他一定能救回明莼。

      我在心里疯狂地祈求上天,甚至一瞬间想,如果弘晖救不回她,我就把弘晖也杀了。

      弘晖抱着明莼,游回了岸边。他将明莼平放在桥旁,开始为她挤压积水,很多下很多下,明莼软软地、冰冷地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我听说有人在把溺水者就回岸上后,挤压积水的动作力度大到压断溺水者的肋骨。但还是未能救回对方。

      那种感觉,一定很绝望。哪怕溺水者是个陌生人。

      弘晖咬了咬牙,我感觉到他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他取回上衣,捏出一粒丹药,口对口渡给了明莼。他冰冷苍白的唇贴上明莼毫无反应的嘴唇,探入后长久不动了。

      我看着他们,竟然感觉他们像两朵快要凋零、却互相依偎的玫瑰。

      明莼渐渐有了动静,熹贵妃拉着我,带着一干人悄悄撤离了。

      一路上,我都在掩饰自己的泪意。熹贵妃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是略带满意。估计她在策划着利用今日见到的景象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我冷冷地笑了笑,她之前威胁地按着我的肚子的时候,我就给她下了毒。她还是先顾忌着自己的性命吧!

      我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则真的很怕会当场哭出来,给人看出破绽。一个小宫女回味无穷地说:“哎呀,太子殿下真好看呐……”

      立刻就有人回她:“去,你这不害臊的小蹄子,是说太子殿下的身体真好看吧!”

      “你不是比我更放得开。你瞧见他的锁骨没有?哇哦,脸那么秀气精致,锁骨那么明显,竟然还有肌肉!这真是太说不通了!”

      “嘻嘻,我光注意他的腰了,那腰线真漂亮,腰也好细……”

      我越听脸越黑,仔细回想了一下,弘晖的身体貌似……真的还不错的样子。这帮饥渴的宫人!听说女儿国里,见了男人就割肉做香囊,看她们这如狼似虎的劲头,真是由不得我不相信。

      我今天生死一轮回,明莼生死一轮回,相信弘晖也是生死一轮回,结果就给这帮宫女提供了这点谈资?

      真是无知者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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