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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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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全都走吧。这个破笼子,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
我打发了吉公公,他已年老,即便忠诚又如何呢,自古还有那夫妻本是同林鸟呢,多给了他一些银子,他声泪俱下的接过,草草的收拾完行李便走了。
我闭目感受着这清凉透骨的东风,一点雪沫飘飘然荡了下来,只几点。
『皇上?』
转过一条廊子,一个黑衣少年怀里抱着件大氅,睁着水润的大眼睛轻轻唤着我。我淡淡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怎么没走。
他身量还没长开,只到了我的下巴处,踮着脚伸手给我披上大氅。
『皇上在等鸱鸮大将军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抿着唇偷偷看我的脸色。
『朕只是有些无趣,没有在等谁。』
我低眼去瞧他,他却是低垂着头一脸的若有所思,半响,似乎想到什么,猛然一抬头对上我的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你怎么不走?』
我随意的问,眯着眼往廊子外面看,雪已经鹅毛般大了起来,扬扬洒洒的飘着,到了地上化作无痕。
『小奴不知道去哪里。』
他皱着鼻子,伸手揉了揉,眼圈有些发红。
『皇上第一次待小奴这样好,皇上以前总是讨厌小奴这张脸,可又总爱来伶人馆,只听曲子。』
我伸手去揉他的脑袋,他却昂起了头,眼睛已经红了,噙着泪光继续说。
『小奴也想出宫,可是小奴没有父母亲人,只有个自小一处长大的邻家哥哥,他待我很好。』
水润的大眼睁着,晶莹的泪光滚落而出,滴在那张白皙稚嫩的脸上,比瓷娃娃还精致。我伸手想为他揩去,他却扭过脑袋,哽咽道。
『小奴想长大了,就跟在他身边,也不求他能给小奴什么。可他是个正常的人,不似小奴这等低贱,身份尴尬,后来进了宫,便再也见不着了。偶尔也托了出宫办事的林公公拿一些小玩意给他,也想写信来着,可他又不识字。于是就一心的期盼着哪日皇上失了兴趣,将伶人馆给遣散了,小奴便欢欢喜喜的回到那里,只陪着他,做个说书的先生……』
他说着揉了揉眼睛,应该是想到一些往事,所以偶尔也会笑上一笑,抽咽了几声。他已说不下去,尽量的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响,想哭又忍不住的时候,就微微仰起头,用力的咬住嘴唇,直把嘴唇咬到出了血。
他们只是自小一处长大,他自小没父没母,跟在当时一个良人馆中的男妓身边伺候着,学一些曲子。
『三个月前,出宫的林公公回来,拿了一大包的喜蛋,说是那个人的孩子刚好百天。前些日子皇上说要放小奴出宫,这天大地大,小奴又能去哪里呢。』
我竟一时语塞,想找些话来安慰也安慰不能。他却是看着我笑了起来,伸手擦干泪,说。
『教曲子的先生说,你们年龄还轻着呢,指不定就忘了以前的那些个人,以后啊,找个大官人,做一个娈童也没什么,只要那人在别人那里吃饱喝足之后,还记得来看一眼你们,不愁吃不愁穿,平平安安一生也很好,人嘛,不就那几十年吗,你们这些个人,不也就是个以色侍……』
『别说了!』
他语气轻快,甚至眉飞色舞起来,脸上抹着笑,睫毛颤动,哪里像哭过一样。
只是这样,却越发的让人心里难受起来,我打断他,将大氅拿下披在他身上,只能轻轻叹息一番。
『往后别说这种话了,朕不喜欢。这世间这般多的人,你才几岁了,总能找到那么个知心人。若是找不到……若是找不到……』
『怎样?』
『还有下一世呢,总能找到的。』
安慰人这种活竟是真的有些难的,才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头疼了起来,不自觉的揉了揉眉头。这小少年倒是体贴人,见我皱了皱眉头,便踮起脚来,指尖微凉轻轻为我按太阳穴。
『皇上,您说天下定了,就放小奴出去,您不能反悔,您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的,食了言可是会变胖的。』
『是,朕一定记住,若是还将你锁在宫里,以后定当变成个大胖子。』
这江山都不晓得还会不会存在,我又是个冒牌的皇帝,竟和这孩子立了誓约。我活了这许多年月,竟是第一次明白这誓言即便是假的,也很需要勇气才能说出口的。
锣鼓声天,似乎还能听到厮杀声,自天际传来。宫内的人都奔逃了那许久,还是有那许多的脚步声,可真是叫耳朵遭罪。
『陪朕逛逛这宫殿吧,很多地方,朕还没去过呢。』
我牵着少年的手,走进雪中,这雪没有雪原的狂妄,却也扯了絮,地上已积攒了些许白。
这宫内风景自然是极好的,即便是冬天,也还是一眼的绿色,墙角处有腊梅盛开,被白雪轻掩着些许,娇柔的若未出阁的姑娘。
也有宫内花匠栽植的花,即便不是季节,也零零散散的开了一些。只是这般慌乱的宫内,却显得凄凉了些。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踏过梅园,踩过雪地,折过绿枝,手挽着手……』
少年口里突然冒出了一些话,伸手就去折伸在眼前的一条绿枝,呵呵的呆笑两声,指了指我的脑袋。
我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脑袋,却能看见他的,可不是都落满了白雪吗。
我伸手才想为少年将发上的白雪掸去,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走路的声响都带着愤怒,我暗自摇摇头。
我自认为自己可没有来的这个人做的恶事多,可这人却用一双恨不得将我吃了的眼神盯着我的后背,我不看他,都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几乎是想要将我吃了。
『大将军。』
少年拽着我的衣袖,透过我的肩膀去看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就被吓得往我怀里躲。想来,那人的眼睛是真的太过歹毒。
『……臣!恭请皇上立刻离开此地!』
那人似乎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跪了下来,我转身去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的是军礼,我冷冷一笑,执着身侧少年的手。
『不知爱卿,想要朕去哪里?』
鸱鸮显然一愣,也许是因为愤怒,身子都在轻微的颤抖,那线条太过坚硬的脸更加的冷淡起来,一身黑衣衬得他脸色苍白的可怖。
他在奋死杀敌,我在皇宫悠闲自得,还大摇大摆的弄了一张卫子偃的脸,他想杀我,却又不能杀。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我多多少少也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蛇妖呢,鸱鸮,你这一次可是败的彻彻底底。
也罢了,装来装去有什么意思呢。我放下少年的手,对他淡淡一笑。
少年惊愕的看着我,显然是看的呆了,何止是他呆了,连鸱鸮大将军都呆了。
这皇帝的衣袍又大又麻烦,冠冕又重,压得我脖子都要断了,还是我的青袍舒服,头发随便用根簪子挽起就行。要不是和卫子偃事先约好,我才懒得做他,要守着那么多条条框框,烦也烦死。
『你!』
鸱鸮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个男人斜斜的依靠在鸱鸮身后不远处的拱门边上,嘴上勾着那抹笑,眉角眼角都是极清秀温柔。
鸱鸮已感觉到那人的气息,颤着身子起来,却不敢去看身后。
我身侧的少年却是张了张嘴吧,看看拱门边的卫子偃,又来看看我。
『不知蛇妖公子这些日子做皇帝做的还舒服吗?』
卫子偃还是那副儒雅俊秀的模样,身上一袭淡蓝色的袍子,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眼里全然没有鸱鸮。
『自然是舒服的,还有这么个知心的美人在身边,便是第二日死了,也值了。』
我伸手搂过身边的少年,他虽然已经诧异到不能动弹了,见我搂住他,面上仍旧是升起了红晕。
『不曾想蛇妖也是这样解风情的,那这美人……朕!便送与你,可好?』
卫子偃故意将那朕字说的掷地有声,虽然不曾去看鸱鸮,眼角末梢却是带足了轻蔑与看笑话的态度。
『如此这般,那,臣便多谢陛下赏赐!』
我朝卫子偃虚拜一下,当是谢了他。我想鸱鸮脸上的颜色一定很精彩,嘴上和卫子偃这样说着,想去看一眼鸱鸮的脸,竟然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