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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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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记忆里的你总说自己有无懈可击的真情,有一腔热血的执着,有不可一世的承诺,孩子一样的你,许我一世的幸福,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会觉得可笑。
萧为把烂醉如泥的宋铭叙扛回自己家里的时候,几乎累得虚脱,坐在地板上仰头大喘气。他突然想起以前小船坐在地板上的时候自己总会发脾气骂他,要么就是踹他,语气要多糟糕要多糟糕,“给老子滚去洗澡,脏死了。”
于是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冲到浴室几乎迫不及待的洗澡,又是拖地板、洗衣服、再冲澡,把一切收拾妥当躺倒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头脑却还是异常地清晰,他瞪着眼看床头那两盏被自己唾弃了两年的台灯,已经快两个月了,他还是没有记住买新的台灯。
他想,萧为,算了,何必为难自己,你根本是不舍得换掉。
他和陆舛之间的变化,发生在大三下学期,虽然陆舛说,其实早就萌芽了。
大三的时候,萧为想,该谈恋爱了,于是时机刚好,出现的人也刚好,同系不同班,和萧为在学生会在一起工作了两年,是个漂亮又文静的女生,高高瘦瘦,并不像大学里的大部分女生那样喜欢化妆打扮,很自然的美。
两个人牵手的时候也算是经管系一对金童玉女,偏偏陆舛不干了。那段时间不接萧为的电话,在校园里遇到了也是眼一斜走过去,萧为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去主动找他,后来在学习和谈恋爱之间忙碌也就也不想搭理陆舛。
直到陆舛那天终于忍不住来找他,萧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还认识我?”
陆舛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脸色铁青,嘴唇也抿得很紧,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萧为几乎吐血的话,他说,“萧为,你选我还是选她?”
萧为呛声了,“什么?”
陆舛眼睛瞪得死死的,萧为才发现,陆舛那双黑白分明总是滴溜溜转的单眼皮小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血丝,竟一时慌了,“小船,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陆舛脸色更黑了,瞪着萧为说了这句话,就好像萧为应该知道似地。
萧为就差仰天大喊了,“我靠,我怎么知道你搞哪样?”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了?”陆舛的语气愈来愈糟了,很可惜的萧为还是摸不着头绪,“小船,你到底怎么了?”
于是陆舛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萧为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身影走进夜色里,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喊住他,因为似乎潜意识里有个人在跟他说,现在叫住陆舛,一定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而这件事是他难以承受的。
元旦的时候萧父萧母让萧为带陆舛回来吃饭,而在此之前,萧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陆舛了,他也很默契地没有去找陆舛,每天忙于学习、学生会和女朋友之间,虽然很多时候,他都会莫名地心慌,他知道跟陆舛有关,他也知道自己隐隐的明白了那天晚上陆舛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却总是搪塞自己,明天再去找他。
这次躲不过了,于是打陆舛的电话,关机,只能找到陆舛宿舍,却得知陆舛两天前请假回了家,说是一直住在乡下的奶奶去世了。
萧为在很多年后都还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的感觉,就和一年前陆舛在自行车后面搂住他的腰的时候的感觉一样,萧为知道陆舛父母几年前出车祸去世,能算得上亲人的只有一个年纪已经很大的奶奶。
于是第二天清晨坐上通往陆舛家乡的火车的时候连萧为都惊叹于自己的冲动,他开始想,万一从系办找来的地址是错误的,他奔波半日却找不到那个孩子,他该怎么办。然而,他却没有给自己犹豫的余地,傍晚找到陆舛的时候,陆舛惊奇地站了几分钟,就冲上来狠狠抱住了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小船,如果你因为我找女朋友的事不开心,我就跟她分手。”
而陆舛就闷闷的使劲靠进他的怀里,两只手臂抱的死死的,如同抱着凉薄浮生里的救生圈,他说,“萧为,我保证会给你幸福。”
他狠狠地,仿佛要把命搭进去一般地说,“我保证!”
于是就那样了,没有说“我喜欢你”和“我也喜欢你”,萧为想,自己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为了一个男生放弃了条件良好的女友,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与一个处处和自己不合拍的男生成了恋人。
他没有机会去考虑对或不对,他只知道,陆舛需要他,所以在陆舛和女朋友之间,他只能选择陆舛,即使他从来没有打算过与一个男生谈情说爱。
萧为叹气,抱紧了自己怀抱里颤抖的陆舛,至少,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用来走弯路,他还会有机会走回去的。就先这样陪着他吧,这个自己放不下的孩子。
6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是你绚烂了我生命的丰碑,是你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东西会令人肝肠寸断,它叫做爱情,与性别无关。
宋铭叙把那个箱子搬到萧为眼前的时候,萧为还在用消毒水一遍一遍地清洗地板,宋铭叙摁住他的手,“小为,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萧为皱眉,竟然一手推开了宋铭叙,“别动这些东西。”
宋铭叙却拽着他的手不松,“我问你这些是什么东西?!”
萧为愣了楞,最终还是说,“这些都是我买给小船的。”
“他已经走了,你还买东西给他干什么?”
不大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牙刷、书籍、内裤、CD或者香烟,都是崭新的,是萧为在这两个月里断断续续买回来的,萧为木讷地盯着这些东西,淡漠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甩开宋铭叙的手把那些东西搂在怀里,“他还会回来的。”
宋铭叙叹了口气,他把手放在萧为的肩膀上,“小为,你在骗自己,你有问题。”
萧为没有回答,他只是仰头闭上眼,呢喃,“他保证过的,会让我幸福。”
大学毕业的时候萧为在本市的国企找到一份工作,陆舛也自然而然得留了下来,在一所高中里教语文。萧为在自己严谨的人生轨道上一步步前行着,唯一的例外似乎就是陆舛了,毕竟当一个同性恋从来不在他的人生计划里。
萧为工作三个月之后就在离公司较近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厅两室的房子,陆舛正巧抱怨着学校的职工宿舍条件很差,也就顺势搬进了萧为这里,两个人开始同居。
于是萧为就开始头痛于陆舛让他难以接受的生活习惯,脏衣服总是堆积很久才记得洗,袜子乱扔,唯一的一间卧室也被他的书堆得满满的。
那些时候他们总是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萧为工作刚刚起步,在公司里并不顺利,脾气也更加地糟糕,从来不肯给陆舛好脸色,陆舛虽然大多时候哄着他,却在某些事情上也是固执得一塌糊涂。
他们虽然没晚睡在一张床上,萧为却很少对陆舛有欲望,他们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多里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基本上都是陆舛主动凑上来萧为不拒绝,如今同居了,陆舛还是要费尽心机去勾引萧为,并且大多时候萧为即使被勾引也是兴趣破淡。
有时候萧为看着眼神里都是受伤的陆舛,也会愧疚,就安慰似地亲亲他。工作的繁重压的萧为无暇顾及其他,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陆舛的,他也知道,自己对陆舛并没有那种被称为爱情的东西,更多的,是心疼吧,心疼这个只依赖自己的大男孩。
所以自从工作之后他并不排斥有女人主动接近他,也不排斥偶尔同女人出去约会,然后回到家里的时候对陆舛大发脾气,为家里不够整洁生气、为厨房没有刷掉的碗筷生气。
于是陆舛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萧为甚至是在第三天才意识到陆舛不见了的,第四天他还可以冷静自制地向陆舛的朋友打听他的消息,等到了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就几乎歇斯底里地寻找陆舛,然后被告知,陆舛请了长假自己去泰国旅游。
就像大冬天被一桶冷水从头兜下来的感觉,萧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
陆舛回来的时候买回来了两个形状怪异的台灯,并用尽花言巧语把它们摆在了床头柜上,陆舛抽着烟坐在阳台上对身边的萧为说,“萧为,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爱我,你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可是,我自私地不想放开你。”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去,还有酸楚的感觉蔓延开来,萧为最终蹲下去把自己的大孩子搂在怀里,轻声说,“对不起,小船。”
陆舛狠狠把烟头摁灭,也伸出手抱住萧为,“别说对不起,本来就是我,把你当做救命稻草抓在手里,让你从大学起就开始不断为我放弃自由,我知道你对我已经很好。”
于是两个人很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仍旧过着他们的日子,大多数时候像两只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兽,有时候争吵、冷战以及偶尔抵死的缠绵。有时候在街上陆舛遇到与女人在一起吃饭的萧为,就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地走开,而萧为回来后就摸摸他的头,安慰般的动作表达的却是两个人都明白的意思,萧为在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一辈子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三年,萧为发现时间竟然就这样过去并且有趋势一辈子就这样过去的时候,他总会自我安慰,他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而陆舛想,至少现在的萧为还没与任何一个女人确定关系,他们还能在一起。
7.
原来我痛了,在你离开之后。
萧为也知道,他有问题,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一个在控制着他按部就班无所事事的工作,而另一个在拉扯着他,告诉他,小船还会回来。
所以他会无意识地买东西给小船,而又会在大多数时候很清醒的过他的生活。
他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对的地方,却下意识选择逃避,然而当宋铭叙把一切摊开来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
他和陆舛一起的生活,总是喜怒参半,陆舛的工作轻松,总是会努力在晚上做好饭给萧为吃,而萧为就因为他把厨房弄的一团糟而生气,陆舛每天早上起很早买早餐给萧为,萧为却为了赶早班公交车抓起早餐就走。
周末的时候陆舛拉着萧为去看电影,走在大街上陆舛每次想要牵萧为的手都会被甩开,他不开心,萧为就揉揉他的头发,安慰他,“乖,街上人多,遇到同事不好。”
有时候陆舛看他工作太辛苦,就会努力想让他回到家可以舒服一点,努力改变自己,收拾房间,帮萧为准备洗澡水,甚至做他最讨厌的清洁。
萧为不是不感动,只是每当心里某个地方塌软的时候,他都会理智地对自己说,萧为,你承受不起。
有一次萧为与宋铭叙通电话,对着那个唯一一个知道自己与陆舛真正关系的朋友说,“有很多事会动摇,很多时候会心动,可是我很清醒地告诉自己不可以,我不能爱上他。”
宋铭叙说,“小为,你答应跟他在一起,却不愿意给他爱情,其实更残忍。”
萧为苦笑,“可我别无选择。”
萧为不知道陆舛就站在门外把他的话听的清清楚楚,陆舛靠着墙一点点往下滑,他知道,他们自欺欺人不了多久了,无论是他还是萧为。
他想起陈医生那句流传最广的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最先开始动情的人是他,那么受伤的也活该是他了。
萧为在陆舛的包里发现那瓶药的时候几乎发了疯,他拽着陆舛的胳膊,“陆舛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陆舛愣愣的盯着那瓶药,眼睛发涩,最终还是倔强地回他,“抑郁症复发,当然要吃药。”
萧为知道陆舛在父母出车祸去世之后曾得过不严重却也并不轻的抑郁症,而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年的他,那个整天嬉皮笑脸闲不住的他,居然抑郁症复发,更可笑的是与他同床共枕的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那一刻积攒了许多的怒气和抑郁破闸而出,萧为几乎歇斯底里地一拳又一拳招呼到陆舛身上,“陆舛你他妈的玩什么苦肉计!”
那天晚上陆舛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流血,萧为拿着热毛巾蹲在他身边帮他擦脸,萧为听见自己的声音里都是颤抖,“小船,你为什么要这样。”
第二天陆舛还是去上班了,并且下班回来的时候买了酱鸭和鱼子酱,两个人隔着餐桌相顾无话,萧为看着陆舛的脸,还是软了口气问,“还痛吗?”
陆舛抬头看着他摇头,于是萧为走过去开始吻他,脱掉陆舛的衣服,前所未有的热情,陆舛躺在萧为怀里,轻轻地说,“萧为,已经五年了。”
萧为用汗津津的手去抚摸陆舛的脸庞,觉得这个孩子似乎已经融进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即使他抗拒、他抵触,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那之后萧为开始尽力抽出时间来陪陆舛,对他好,不随便发他的脾气,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转起来。
直到那天萧为回到家,就看到陆舛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他说,“刚才你爸妈打电话来了.....”
萧为“哦”了一声就换下拖鞋,是陆舛前几天买回来的,狮子头,被他唾弃了许久。
“你又去相亲了?”陆舛的声音很冷,就这样落在萧为的耳朵里,萧为顿在去厨房的路上,回头去看陆舛,老实地回答,“是。”
最初他考虑到这段时间陆舛情绪不稳定,并不打算去,怎奈萧父萧母一味强调这次的女孩有多优秀,并且强制勒令萧为一定要去,萧为还是去了,不过不欢而散。
陆舛盯着萧为的眼睛,许久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然而晚上即将睡着之前,萧为听到陆舛的声音,很淡很轻,他说,“萧为,我们分开吧。”
那如泡沫般一触即破的语气,仿佛用尽了他毕生所有勇气。
他想,原来说分开,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痛彻心扉。只是像打针,痛一下子,就过去了。
8.
假如爱情可以解释,誓言可以修改,假如,你我的一切以重新安排。我们都以一种平庸的姿态来应对初遇,是否就不会如此深刻?
我们的青春就像一枝麦穗,被遗失在时光的死角,于是一切过去,我们最终颓然。
我受不住,却也忘不掉,这才是生命的可悲。
萧为想了很久,才告诉宋铭叙,“你说的对,现在的我,不偏不倚地行走在人生轨道上,真的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宋铭叙笑,“小为,能够面对,也就能够接受。”
“不接受还能如何,那个让我活的人已经走了。”
萧为想,他从来不知道珍惜,失去了也就没有资格追悔莫及,生命已是如此,无法挽回。
虽然他对漫无止境的前行已经太过厌倦,有时候低头凝视自己在时光冗道里马不停蹄的脚步会觉得万念俱灰。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前路只剩下了盲目的前进。
可是仍旧无法让自己停下前行的步伐,毕竟那已经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国庆节的时候萧为回了萧父萧母那里,萧为一进门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果然还是为了结婚的事。
家里很多亲戚都来了,围在一起劝他赶快找个人安定下来。
萧为找了借口躲在房间里,萧父敲门进来,把一张明信片放在了他的身旁。
萧为拿起来,当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心就开始颤抖,萧父笑着说,“是小陆半个月前邮过来的......”
明信片只有一行字,“这里很美,我很开心,伯父伯母,我感谢你们和萧为,陪我走过的单薄青春。”
邮戳显示的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萧为再也无法在清晨赶第一班火车去找回他。
萧为捏紧手里那张明信片,想起陆舛离开那天还在扬着手臂冲自己笑,灿烂又美好,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以及陆舛发给他的最后那一条短信,陆舛说,“萧为,以后要多笑,保重。”
他知道,陆舛不恨他,陆舛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陆舛甚至说过,“萧为,你是我最感激的人。”
他也如此清楚的知道,陆舛再也不会回来了。
房门关上的时候,萧为终于放声大哭,这个冷漠又理智的男人,终于还是醒悟了,他所错过的,是再也无法挽回的美好。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
分手后才知道爱你,分手后才知道离不开你,分手后才知道,没有你的生命是如此寂寞。
却好像,为时已晚了。
他看到他们的过去,与自己的现在,宛如天与地,面面相觑,却如两条平行线,再无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