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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竭。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二零零五年五月,我被调到R市的玉湖派出所做内勤民警。这个职务很适合像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毕竟我只想端着铁饭碗有惊无险地过安心日子。而且我未来的上司王所长是父亲以前的下属。按父亲的意思我有熟人罩着也能省下不少力。
      只是从我刚一踏进这座古城就立刻得了玉湖派出所王所长的‘工作十训’。当时王所长一派轻松地对我道:
      一、这里的官场水很深。
      二、这里的官不能与民斗。
      三、这里的风俗很怪异。
      四、有人要办事,一定会来意思意思。到时候一定要收下。
      五、不该管的事别管,该管的事要拖着管。
      六、出了大事推责任。
      七、所里的事务很轻松,但切记不可翻阅旧档案。
      八、不可与当地媒体打交道。
      九、与这里的人沟通时不可以常理判断。
      最后临下班之前他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道:这里的生活很平静,能捞到的油水也很多。但务必要小心,切记宁可当哑巴也不可做话唠。
      说实在话,当时的我纯粹把那‘十训’当成王所长的玩笑话。
      之后又经过两个月的无所事事期,闲得发慌的我开始对‘十训’里的第七条动心思。
      在玉湖派出所里有一间小杂物室,里面堆放了各种各样的旧档案。从档案盒上的灰尘厚度上可以看出这间杂物室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光顾过了。
      我有些做贼心虚,匆匆地拿了一本档案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结果是这本离奇的档案帮助我成功打发了又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
      R市的中心镇原本就是一座历史古城。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如今的资料上只说它是严格按照风水兴建的。城北有一座不高的白乌山,城南临江,江入海。城市东西各有一座山,其中东边的龙首山山顶有一座高大的佛塔。这佛塔是城市的最高建筑也是城市的坐标。
      玉湖派出所就在龙首山的山下街道,这佛塔可以说也是玉湖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
      七月二十号下午五点十分。就在我收拾着东西要下班的时候,同事小张接到龙首禅院僧人的报案电话。
      那电话里僧人断断续续、气喘吁吁地报案说龙首塔下发现了一具无头女尸。
      小张听完电话后立刻将僧人的电话内容报告给王所长。之后王所长面色难看地硬着头皮拉我俩一起上山查看情况。
      龙首塔虽在龙首禅院内但与禅院本身建筑有很长一段距离。接到报案后,我们三人并没有经过禅院而是从另一条路直上山顶。
      就算用最快的速度到达龙首塔也要二十分钟。在夏季下午五点半,天还是亮的。我们能清楚看到龙首塔下有五个僧人正守着那具被肢解的女尸诵经。他们口中不断诵念经文,可脸上恐惧的表情出卖了他们内心真实的感受。
      王所长带着我们跑过去。僧人围着的空地上躺着一具惨不忍睹的肢体。无头、无右腿膝盖以下部位、胸部和颈部有大量的血。
      我和小张看到这具触目惊心的尸体,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到一边呕吐。反倒是王所长镇定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的电话。我们三人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封锁现场,确保在公安局的人过来之前没有走漏消息。此后的五天里,龙首禅院的僧人们被派出所治安警察和公安刑警轮番轰炸(录口供)。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僧人智净,二十出头,是三月份刚进禅院的小僧。他也是负责打扫龙首塔的四僧之一。当天他像往常一样提着水桶去山顶打扫龙首塔。大约四点四十分到达龙首塔看见尸体后急忙跑回禅院叫人并且打电话报案。
      而围着那具女尸诵经的五僧分别是智慧、智空、智海、法光、慧辨。其中智慧、智空、智海与智净差不多年纪,他们就是其余三个负责打扫龙首塔的僧人。
      五十二岁的法光是二十年前在禅院剃度出家的。四十一岁的慧辨从小在龙首山另一佛寺明因寺出家。一个星期前被明因寺住持派到龙首禅院商议盂兰盆节仪式事宜。他们都是最先赶到龙首塔的僧人。
      其中智海的口供最为迷信。被吓得神志不清的他坚称这是龙首塔里的妖龙作祟。
      另外龙首塔作为开放式的景点也让办案人员陷入困局。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龙首塔作为城市文化遗产免费向市民开放。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半,龙首塔正前面围墙的大门是打开的。也就是说龙首塔虽为龙首禅院管理但是在那段时间里是随便谁都可以进到塔下公园的。
      七月二十一号,玉湖派出所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除了加派人手上山巡逻外,那无头女尸的身份也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公安局的验尸报告上说那名女子大约四十六、七岁。推测死于六月上旬到六月中旬之间。死因是被人勒□□息而死,死后尸体曾被冷冻。值得一提的是她是被凶手冷冻之后才遭肢解。凶手肢解了她的头部、右腿膝盖以下、还有心脏。
      但是当我和小张排查了所有六月到七月的失踪人口档案后并没有发现与那名女尸相符的报警资料。
      七月二十二号,R市里谣言四起,人人恐慌不已。可女尸的身份还是无法确认。
      七月二十三号,R市里又传出龙首塔下妖龙作祟的流言。当天下午,有些老人因不满案件进展缓慢涌进派出所与治安警察发生口角。
      七月二十四号,刑侦队将排查的方向转向外来人口。一时间,位于城南的三条外来人口聚集街道成为重点排查对象。
      七月二十五号,一群R城本地青年在城南与另一群外来青年发生斗殴。至此事件升级,可是女尸身份依然成谜。
      七月二十六号,媒体介入事件调查,记者直指玉湖派出所毫无作为。王所长在一片声讨中职位岌岌可危。
      七月二十七号,有市民报案说在城北的龙心塔下发现一个可疑纸盒,打开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经法医确认,确是无头女尸的心脏。此事引发全城恐慌。
      七月二十八号,刑警加派人手在城东偏南的龙尾塔蹲点,但是一无所获。
      七月二十九号,一份旧档案引起了我的兴趣。档案上记载着九三年龙首塔开放之后的一年内玉湖派出所接到了前后八个市民目击无头龙在塔内作祟的报案。当日下班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北的县志档案馆。
      城北广场边上的这幢三层老旧建筑和周围高厦林立的闹市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我进去跟看门的大爷说明来意后,他爽快地让我去二楼直接找一个叫颜韵的女管理员就行了。
      二楼有四间办公室。我敲到最后一间门才有一个颇为不耐烦的声音回应我。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高大胖女孩。头发短短的,脸上架着一副白色的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宽松的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已经脏得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了。总之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不像是一个县志管理员。
      颜韵抓抓头发不耐烦地看着我。连给我说明来意的机会都没有,就对我摆摆手,“下班了,下班了。明天请早!”
      说完就如脱兔般背包落跑,我眼明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包,说:“我叫韩仄,是玉湖派出所的内勤民警。”
      “玉湖派出所?哦!”
      颜韵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经从不耐烦变成感兴趣了。她先扯回自己的包,对我笑眯眯的:“明白了,跟我回家再说!”
      我突然感觉胃疼,跟这个外星人讲话实在太费力气了。
      颜韵的家就在城西的栖霞山上。这栖霞山的位置与城东的龙首山几乎平行对称。但不同于作为佛教胜地的龙首山,栖霞山曾是R城的乱葬岗。山上除了坟墓还是坟墓。从年代不可考到八十年代的坟,从山顶的烈士墓到山下的防空洞。栖霞山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也正因为如此栖霞山成了个没有人气的地方,只有荒凉和寂静能形容我所看到的一切。
      可是颜韵丝毫不理会我从坟头经过时的心情。她一边走在前面带路还一边催促着:“快跟上,别跟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害怕这些坟。”
      很显然,她是个绝对彪悍的女孩。我不安的跟着她同时也记下来时的路。栖霞山的小路岔道实在多得数不清。
      等绕过半座山后总算到了一处半旧不新的四合院。颜韵说这整座栖霞山只住着两户人家,一户就是她,另一户是她的房东兄妹。
      但是当我直面她的住处时还是受不了这间和派出所杂物室差不多乱的屋子,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腾不出来。到处堆放着文件、书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佛像、牌位、石塔、盔甲……
      当她将积着茶垢的茶杯放在我面前时,我终于爆发了。起先颜韵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圈起袖子整理清洗屋子的我。过了一会儿,她闪着亮晶晶地眼睛犹如看到了现实中的哆啦A梦。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我们重新坐下来开始最初的话题。
      “龙首塔始建于北宋大观元年。R城的地理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而江直接入海。龙首山在城东临江处,一开始在山顶建塔是用来镇海的。”
      “不过也有记载是为镇压妖龙而建。这城里有首古童谣:龙首塔下有龙首,龙心塔下有龙心,龙尾塔下有龙尾,龙首一抬头龙尾一摆尾,只有龙心不得动。”
      颜韵是土生土长的R城人,唱起童谣来自然张口就来。
      “县志上记载龙首塔原有七层,高二十八米,为仿木构楼阁式,青砖砌造,呈平面六角形,每层每面隐出槏柱和倚柱,阑额统三间,明间辟有壶门或佛龛,佛龛内设石雕或泥塑佛像。每层有木构腰檐、平座、栏杆。各层高度依次递减,各层平面直径相应依次收敛。底层西面辟门,内置木梯,可拾级登临上层远眺。近顶正中竖刹木以承层架和塔顶刹轮。外施回栏,木构腰檐,翼角飞翘,风铎叮咚声闻十里。”
      颜韵说得累了直接将手上的旧笔记推到我面前。
      “……不过这塔自建成开始就十分不幸。传奇的是塔顶曾被飓风撼斜,后来又发生地震将它复正。此后经历数毁、数建、数修。据传到了明代,当时的县令将一颗东海明珠供于塔顶天宫。此后龙首塔真的平安无事一直到一九四零年。”
      “当时日军飞机猖狂轰炸R城,国民党政府认为龙首塔为日机轰炸提供了目标于是决定拆除龙首塔。无头妖龙作祟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流传的。后来流言越传越盛,激起民众强烈的反抗,县长最后只好作罢。”
      “据长辈们说他们当时还都只是个孩童,被集中起来躲在栖霞山下的防空洞里迷惘的听着外面狂轰滥炸的声音,除了哭泣之外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可是到了第二天,当他们从防空洞里出来正绝望地看着变成一片废墟的家园时第一束阳光就这么直直地打在龙首塔上,它依然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山顶带给了人民活下去的希望。”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龙首塔对于这座城市的意义。也由此可见这起案件的凶手不仅手段残忍,用心更为险恶。
      “可是龙首塔还是被战火毁了一半。第二天日军进城后洗劫了龙首禅院和龙首塔。当时民众和禅院僧人聚集在塔下与日军发生冲突。日军洗劫龙首塔后将它付之一炬。塔内所藏明珠、古经、佛像、舍利自此佚失。后来日军又洗劫了龙心塔和龙尾塔。但是城民已无抵抗之力了。到了□□,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龙首塔和龙心塔在人们的疯狂摧毁下彻底倒塌。”
      颜韵说完又跑到书墙那儿找起来,最后她好不容易从角落里抽出一圈图纸来。她将那张有两米长的大图纸一点点打开摊在狭小的地板上。
      一副类似于清明上河图的城景赫然映入我的眼睛。颜韵颇为得意地说:“这是复制品,看那是北宋时期的龙首塔、龙心塔和龙尾塔。你有没有发现它们和现在又什么不同?”
      我不解地摇摇头,说真的我才待了两个月多一点哪会知道不同之处。颜韵哀叹着站起来把我带到这屋子的后院。我一踏进这后院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后院下面是栖霞山的断崖,向南观望是一片晚霞映照的江水,江上汽笛声声。向对面眺望竟是略高的龙首塔。在栖霞山和龙首山中间的R城一览无遗。
      颜韵用手指着三塔说:“你看,以前三塔的位置和现在三塔的位置。其中龙心塔原本不在那里的。”
      我随着她的手指看去,在一片高楼林立中的龙心塔就像被禁锢在水泥笼子里一样。确实和图上的位置不一样。
      “那以前的龙心塔在哪里?”
      颜韵颇为神秘地对看着我,“你不是去过了吗?那个地方!”
      我原本没有领悟她的暗示,直到看到她神秘的笑和狡黠的目光。她让我想起县志档案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景象。
      “莫非是县志档案馆?”
      颜韵点点头,指着县志档案馆的方向道:“龙心塔倒塌后,塔地宫被人哄抢一空。当时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保护文物这些常识。于是人们在塔遗址建了县志档案馆。龙首塔运气好一点,倒塌后其遗址被明因寺和龙首禅院的和尚保护起来。直到八十年代地宫才被挖掘。后来依照北宋的图纸重新建起。九十年代开放龙首塔后,也只有一些老人常去那里缅怀一下。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是妖龙作祟的话,那龙心似乎丢错了地方。至少该出现在我们档案馆里才对。”
      “我倒觉得凶手没丢错地方,只是他没弄清楚三塔的来龙去脉因此露出了破绽而已。”
      颜韵嗯了一声,对我说:“这样吧!我待你去见见我邻居,他们可能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她说的邻居就是住在同一个院子的一对古怪的兄妹。颜韵向我介绍说是对兄妹,可他们的样子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兄妹。兄长叫沈傲,他妹妹叫沈微。
      沈傲个子高瘦,长得很斯文英俊。他喜欢坐在麻将桌前沉默。
      沈微也瘦,中等个子。脸色苍白,她喜欢坐在麻将桌前发呆。
      颜韵推了我一下,低声对我说:“他们是富二代,继承大笔遗产后整天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等人过来搓麻将。要想他们开口说话就必须上麻将桌。”
      我顿时满头黑线地看着麻将桌上的另外三人。这些家伙不是有预谋地骗我来凑麻将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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