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时寂寞》兰迟

19、完结篇

　　两人的飞机是早上晚些时候出发的。堂哥毕竟累了很久，他起床的时候蔚泠泠早已经准备好早餐，看离起飞时间尚有空余就让他多睡了会儿。
　　她一早就起了床，或者说，其实一夜未眠，为的就是一早把信用特快寄回了中国，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书，两份都有她的签名，她不想再犹豫不决，信上只附言请他签好寄回美国，这样也算是给妈妈那边一个交待。

　　蔚泠泠看堂哥今天倒是精神奕奕，到底年轻体力恢复也快，而且胡子头发好好理了下，衣着也比昨天整洁很多，看过去果然有蔚家遗风，翩翩君子。
　　反倒是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于是飞机上便不停地喝着咖啡提神。

　　抵达滑雪场是中午过后，两人把行李往旅馆放好，便迫不及待换上了滑雪服。
　　两人滑雪技术都很高超，往年也时常小聚，常常会互相切磋比赛，互有输赢。

　　这个闻名世界的滑雪场确实叫蔚泠泠惊叹，到过不少国家不少人工滑雪场之后，这里自然堆积的雪更吸引她，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山峰，滑雪场依山而建，主道一片开阔，但周围却疏疏地植满了各色树木，冬天仍有绿意，而且这里处处都有指示路标，自由却不散漫。

　　两人初时滑得很慢，间或聊聊天，然后便开始了一前一后的追逐，似乎都各怀心事，只是让身体在快速的飞翔中享受片刻的沉迷。

　　此时蔚凌风滑在前面，从一个陡坡下来，他已经察觉周围似乎有点不对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指示标了，也没其他滑雪者，但他的速度并没有降下来，顾盼间猛然察觉前头5米开外竟然是一处断崖，赶紧用滑雪杖深深插入地上积雪降速，陷陷在断崖口上停下。
　　可是身后的蔚泠泠却有点开小差，她没有察觉前面堂哥忽然停了下来，也没发现前方就是断崖，于是在蔚泠风还来不及松口气之际她就从他身边滑了过去，蔚泠风吓得赶紧去拉她，但她的速度太快，于是两人都被带着冲了下去，结果就是在尖叫声中摔下了山崖。

　　山崖的高度不算太高，可也不低，两人当时摔在层层积雪上所幸没受什么伤，蔚泠风起先思忖能不能爬上去，但试了一下山壁太滑，一爬才觉得高度太高没有登山器械根本爬不上。

　　蔚泠风的滑雪杖还插在山崖上面，而蔚泠泠的滑雪板跟滑雪靴之间则有了龟裂，两人陷入寸步难行。而且这种深山里面手机也没信号，再者他们匆匆来这里，自然没有指南针一类野外求生的东西。起先在下面他们呼叫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是无用功，于是开始转圈圈，唉声叹气。
　　“你干嘛来拽我啊？留在上面去叫救援队不就好了。”蔚泠泠发牢骚。
　　蔚泠风顿时感觉自己真是吃力不讨好，明明是想救她才拉的，她倒还埋怨，“我是为了谁啊我？这不是下意识的反应嘛。”
　　两人瞪了一会儿眼睛，看天色有点昏暗，才开始发急，攀爬肯定是行不通，于是蔚泠泠提议绕一下道，步行从别处寻找地方爬上去，或者也许可以找到滑雪场主道就更好了。

　　一开始心理乐观加上生理充沛，摘下滑雪板之后，两人就开始绕着山崖一边步行，可是走着走着天越来越黑，直到夜幕完全落下，肚子也饿了起来，本来一前一后的两人到最后忍不住手拉手挨到了一块儿。
　　他们这时正在穿过一片树林，在黑暗走了那么久，浑身酸痛，饥饿体乏全都跑了出来，而且山上晚上实在太冷，即使走了那么久也还是手脚发冻，蔚泠泠实在受不了了倒在一颗树边上，把蔚泠风也给拽地倒地。

　　“会不会迷路了。”蔚泠泠看看周围黑漆漆一片，心里越发恐惧，抓紧堂哥同样冰冷的手，嘴唇发着颤。
　　“怎么会，不是一直沿着山崖走吗？而且救援队很快就会来的。”蔚泠风径自安慰她，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前途是否有这么乐观。
　　“可是都没有人知道我们不见了。”蔚泠泠吸吸鼻子，对刚才的话将信将疑，但稍有安心。
　　蔚泠风于是答道：“出入口都会登记人数，等到了晚上关场子发现人少了自然会来找。”他的话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么大个滑雪场这么多人，真要等到那边发现人少了来找他们怕是早就冻死了，不冻死也饿死。

　　蔚泠泠没有揭穿他，看着堂哥口中呼出的白气竟觉得周围都雾蒙蒙的，头脑有些发沉，冷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一点，她咽了一下口水，迟疑地问对方：“这里晚上不会有野兽吧？狼什么的……”
　　两人互相抱着，不禁都打了个哆嗦，这座山自然不算原始森林，但美国这地方地广人稀，难保不会有什么野兽。
　　蔚泠风在口袋里摸了很久，最后掏出一只打火机，“没事，野兽怕火。”
　　蔚泠泠白他一言，真要有狼来，这么一小撮火顶什么用啊，而且周围树木都很潮湿也燃不起火堆取暖或者吓跑野兽。难道这次真要葬身这深山雪林？

　　他们深夜里也不敢到处乱走，只是偎着树林间一处高起的地方坐下，挡风，他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蔚泠泠一次次都差点睡去，都被蔚泠风叫醒聊天，折磨在寒冷和睡意之间，好不痛苦。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谁？”一阵沉默之后，蔚泠风怕她又睡着，于是问她。
　　蔚泠泠怔住，顿了一下才道：“爸爸，妈妈，还有……”还有徐少垣。她不禁想哭，一下子失声。
　　“你不是到现在这种生死边缘才发现自己的心意吧？”蔚泠风疑惑，看自己堂妹紧抿着嘴唇，泪水涟涟，于是大大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都是超级大傻瓜。”
　　蔚泠泠怒道：“才不是……我知道其实自己心里一直爱他，可是……”
　　“哎呀，这次你流产他一点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啦。”蔚泠风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可能，他妈妈都当着我的面说了。”
　　“可就算你生气，你心怀愧疚，也不用一下子跑来美国啊。逃避不是办法，一直以来你总是逃避，现在得到报应了吧。”

　　蔚泠泠怔住，自己确实是又一次逃跑了，面对他自己总有丢不开的尊严，可是当人生只是单纯的剩下生和死，才发现尊严这种东西不外乎就是自己套在自己身上的一层锁。

　　“等等，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蔚泠泠先前没想到，现在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跟堂哥提过半点这些事情。于是眯起眼睛看他，等他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蔚泠风却笑了，笑得无奈：“你还没下飞机我就接到少垣电话了，你以前还一直抱怨他工作忙不关心你，其实他一直都很关心你，这次住院他劳心劳力，而且担心你又不敢说怕你误会。你一失踪他发现你护照什么也不见了，于是去查出入关记录知道是来了美国。还真是料事如神，他一挂我就接到你电话了。他还嘱咐我带你好好玩一下散散心。”

　　蔚泠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蔚泠风看她低着头，怕她不小心睡着，于是托起她的脸，发现她还是一脸愁容，“大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吗。”
　　她赶紧摇头，黑宝石般的眼睛写满焦急：“可是，我今天早上刚刚寄出了离婚协议书，怎么办……”
　　蔚泠风眨眨眼，再眨眨眼，“用特快？”
　　她赶紧点头。
　　“……”
　　应该今天下午最迟晚上就收到了，可是他们两人如今却困在这里。

　　虽然心里焦急，可是他们现在目下最严峻的还是生存问题，躲在树林里不是办法，如果有救援队的飞机到了，在树林里对方不容易发现，还是要走出树林才好。
　　他们商量一下，现在可能是后半夜，如果一直保持清醒，应该在天亮之前能走出这片树林。

　　因为是夜里方向不明，他们只能尽量回忆来时的路走出去，待到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到了树林边缘，黑暗在前面蔓延，似乎没有尽头。
　　两人对视一眼，再也走不动，靠着旁边一颗大树就倒了下来，再次开始聊天说故事来提神。

　　迷迷糊糊中，蔚泠泠先听到了什么嗡嗡声，一会儿过后声音大了很多也清楚了很多，对上蔚泠风欣喜的双眼，确定真的是直升飞机的声音，而不是自己幻听。
　　他们赶紧从雪地上起身，疯了一样向前面空地跑去，朝着上空的直升飞机直喊叫。
　　当探照灯打下来，两人笑得跟小孩一样，又是抱又是笑。

　　被接上直升飞机，他们很快被问及有没有受伤什么的，两人除了冷和饿自然没别的伤，很是意外怎么救援队那么快就来了，原本两人都抱定了深山冻两天的念头了。

　　一个救援人员正通知其他人发现了他们，接着电话递向了蔚泠泠，她略微吃惊地结果，只听那头传来声音：“还好吗？”很简单的三个字，她却听得不由出神，只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那边徐少垣的声音听来很焦灼，问得很急，蔚泠泠赶紧摇头，复又赶紧回他：“没有，没有，我很好。”
　　“……我在滑雪场等你。”

　　挂上电话，蔚泠泠开始惴惴不安，看看堂哥嬉笑的脸，不禁脸上发烫，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去面对他。
　　“我可不可以直接去医院检查？就说我不舒服好了。”她临场逃避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蔚泠风的笑一僵，“你是不是非要急死他啊。唉，我都要被你气疯了。”说着摇摇头，闭起眼睛假寐。

　　当被扶下直升机，远方已经有点吐白，滑雪场的灯却全部亮着，照亮了剩下的半片暗色天空。
　　徐少垣就站在降落点旁边，直升机的风吹起了他的发，模糊了他的眼睛，蔚泠泠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回身就想向堂哥求助，却被狠狠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抬头正对上他一双清亮的眼睛，担忧而责备。
　　灯光明明灭灭，他的眼中似有烟火升起熄灭。

　　蔚泠泠迷失在他的眼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伸出双手轻轻触摸他的眼睛他的脸，她有多久没有碰过了？熟悉的感觉，让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徐少垣一下子将她拉入了怀中，蔚泠泠也紧紧地回抱他，温暖的味道胀满了全身，这个怀抱让她朝思暮想了好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堂哥的咳嗽声，她想开口说话，却被徐少垣用手遮住，她更加惴惴不安，嗫嚅道：“那个，你今天有没有收到一封快件？”
　　徐少垣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神色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蔚泠泠愣愣地看着那封她寄出的信，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赶紧解释：“其实不是的，我……”不过徐少垣打断了她的话，他退后一步，蔚泠泠只觉得有头晕目眩之感，脸色苍白，不敢去看他。
　　却不料听到一声低叹，额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她吃惊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刚刚亲了她？
　　徐少垣一脸很想笑的样子，“你是在等我的答案吗？”
　　他一扬手，取出其中的两份协议书，一撕为二，然后再次一撕为二，直到变成纷纷扬扬的纸屑飘在空中，“好了，你可满意？”

　　蔚泠泠的心里从未有一刻这么从绝望到狂喜，她掂起脚在他唇上轻吻，却被他一下子捉住不放，两人一阵缠绵的吻。直到身边传来堂哥的咳嗽声，“哎哎，又冷又饿没人理，还在这里吹冷风，我怎么这么惨啊。”

　　两人立刻分开，互视一笑，迈步走向滑雪场内，也不理会身后蔚泠风的呼喊。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