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女儿国 之三 风涌沧澜》枫林火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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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之后九儿都拒绝再进入内庄，没人知道为什么。转眼快到一年的中秋了，府里上上下下的都在准备节日忙碌。

　　阿蒙午饭之后，俏皮的凑过来，笑得很不怀好意。拉住九儿。
　　“小妹子啊，帮大姐个忙吧。”
　　“哈？”
　　“今年赶任务，我回不去老家了，但是我想给我娘写封信，报个平安贺个中秋，不过你知道的，我不识几个字，我知道你识字的，帮我写个信吧，请你吃柿饼。”
　　九儿笑了一下，点点头。

　　的确，这里的女子多是五大三粗的，或者都是些技术工人，很多人都没怎么念过书，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是，九儿，毕竟和她们不一样。

　　以九儿的水平，很快，清秀的舒心完成了。阿蒙拿着信高兴极了，“哎呀！小九啊！你可真厉害！谢谢你！太好了！我娘看到我的去信一定很开心！”阿蒙高兴的得意忘形，却不小心撞上了刚过来的小恩。险些摔倒，手中的信也掉在地上。意识到闯了祸，阿蒙立刻赔不是，从家丁级别上来说，小恩是高她很多的。

　　“你怎么回事？这么慌张！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小恩很是生气。阿蒙则低着头。不敢回语。

　　九儿见状，走了过去。却不经意，看见了小恩，身后的，那个男子。原来今天，小恩是带着公子过来慰问员工们，赠送糕点的。那位公子轻盈的拾起了地上的书信。很认真的看着，很久。最后抬头淡淡的问了一句：“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的声音好清淡，有着流水一般的柔和。

　　大家都低下头，谁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儿泰然自若的走了出来，“我写的！”

　　他看着她。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的眼神，有着那么多说不清的成人般的复杂的东西，她瘦小的身躯，还是那么的弱不经风。

　　“公子，我叫九儿，我写的是家书，为女工阿蒙代笔，她中秋想问候家人一下，华夏民族孝为先，不孝何谈忠。过节给母亲请安这仍是人之常情，公子是大家风范，阿蒙一时冒犯，多有得罪，公子大量，应该不会计较吧。”她的眼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眼中竟然有着一种非凡的气场。
　　公子感觉了那种气场，他只是淡淡的摇摇头：“我当然不会怪她，小恩不是有意。你叫九儿……恩，做我书童吧。”说罢，把信工整的折好还给阿蒙。转身走了，还是那种处事不惊的态度。话语没有任何起伏。这字体，这娟秀的小楷，绝对是出自名师，以玉树公子对书法的研究来看，这个小女孩能写出这份墨骨，定是从小就受熏陶教育所致，非一般粗人。

　　她，莫名其妙的成了，书童。连她自己都很诧异。而她的主人，就是那位绝世芳华的公子，就是玉夫人的嫡子玉凌寒。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公子在书画家中名冠四方。他的书法墨画造诣极深。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就被天下人尊为“墨圣”。他和弥生寺的高僧望尘大师，被世人并成为“玉树流苏”，都是书画奇才。因为玉凌寒出自落樱山庄，人又生得清逸俊美，故称为“玉树”，即来自落英处的，玉树临风般的君子气质。而望尘大师常年手持佛珠，上配有墨黑色流苏，就被称为“流苏”。他二人美名由此而来。他二人的私交，也是非常之好。更是羡煞世人的知己。

　　古风的屏风前，玉树公子正在专心的作书。小恩端了清茶过来。这是南方的名贵的花茶，他从不喝普通的花茶的。

　　“公子，近日又有官家小姐来和夫人提亲了，夫人直接婉言回绝了。她知道问您也是白问。”
　　玉树公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认真书写。而一旁的九儿便帮着研磨，她跟着这位公子也有几个月了，觉得这个人性格真是很古怪。九儿的出身，她什么样的美男子、贵族公子没见过，但是这位截然不同，他沉默寡言，深入简出。但是并不是不易接近的那种，而是温暖的，平和的。很特别的气质。

　　“幸亏公子赶上好年景，要是选妃制度没废之前，当朝男子，若年过二十还未婚配，花名册自然会送到宫里去，皇上要你，你死都要死在宫里。那得公子这般清高。”这个确实如此，这个三千选妃的制度，就是当朝知年帝为了爱人卢千废除的。这个，还有谁能比九儿更了解。

　　玉树公子停下了手中的笔，怔怔的看着九儿，九儿倒是也不羞赧，也回望着他。每次看到他的眼神，九儿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两人的对视被小恩打断。

　　“你呀，”她拍拍九儿的头，“怎么说公子是主人，你就欺负他脾气好，说话越发没大没小，小心被夫人听到掌你的嘴。”
　　九儿耸耸肩，继续研磨，玉树公子缓了口气，放下笔。望去屋外的湛蓝的调控，望得出神。九儿看他的眼睛，他的侧脸柔和的弧度好看极了，细腻的皮肤雪白无暇，真的很难想象男子竟然也能保养的如此水嫩。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春去冬来。这里的冬天是清冷的，细碎的冰雨洋洋洒洒的落入人间。湖面上静的经不起一片薄的和琉璃似的冰。玉树公子站在湖心的三连亭，望着那苍茫景致，远山如黛，与蒙蒙的天混为一体，湖中衰败的红莲流露着哀艳意境。

　　旁边的九儿捧着卷纸也陪他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她不由得往手上呵气，虽不是大雪纷飞的寒意，却也阴冷刺骨，据说玉树公子之所以墨宝闻名，就是因为他经常独自一个人观景悟道，从山水风花中，悟出书法的最高境界，人与自然融为一体。

　　隐约察觉到了动静，他回头看九儿正在搓冻得通红的小手，他走了过去，一双大手握住那双小手。顿时一阵温暖传遍九儿的身体，他的手很细很长，但是指头关节处有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的缘故。

　　“玉凌寒……”
　　他微微的有些吃惊，“你直唤我的名字？”
　　这位公子惜言如金，平时很少言语。这次也忍不住的开口了。
　　“你的名字很好听，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叫呢……”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其实单薄的衣衫内的皮肤，已经冻得有点麻木了。
　　她的话，公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他轻轻的把九儿揽入怀中，他宽大的长衫包裹住了她小小的身躯，她小小的头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
　　“你喜欢，就这么叫吧……其实，我也厌倦了那些人叫我公子……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世界变得好安静，好温暖，九儿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只有他那清晰地平稳的心跳声，这声音，令人感到很有安全感。就在这一刻，她觉得全世界都可以不要，就这样沉沦下去。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第一次见到我，为什么……”
　　“为什么会流眼泪，对吗？”九儿闭上眼睛，“你真是个木讷人，一个这样的问题居然都会想了快两年。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一瞬间，你的样子，你的感觉，像极了我的父亲。”
　　玉树公子沉默了。
　　“我一直都很想念他，他也是一位谦谦君子，有着高雅的气质。”九儿顿了一下，“也有着和你一样的温暖和心跳，我常常想，是不是因为他太完美了，老天才让他永远停在了那个瞬间，不让他变老。”她的声音哽咽着，这次并不是因为寒冷。

　　“我永远不敢去回想那一幕，那冰冷的剑穿越了他的身体，而剑的另一端，握在……我母亲的手上……”她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身体，泪声俱下，“我只是不明白……父亲那么爱母亲，为什么母亲不爱他呢，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玉树公子低头，面颊轻轻地蹭着她的头发，依然是那副单薄的表情，却是爱怜的眼神，他早就知道，像九儿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却有着成人般思维，出语惊人，桀骜不驯，一定经历过不堪回首的童年，其实，玉凌寒也是个心智超越一般同龄人的人，但是他的心智高，是在于对世间万物的悟性，却并非人情。他觉得，他能做的，只是希望可以减轻她的痛感。渐渐地感觉到怀里的小小身躯斜了下去，紧抱着自己的双手也松了下去，原来九儿一时过于激动，再加上寒冷，晕了过去。玉凌寒一时间觉得有些感慨，说不上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个孩子很特别，她绝非一般常人，她的娟秀字体，绝对是出于名师，她的眼泪，是那样凄凉着人心，她绝对不是渔家女儿，她是个有故事的人。不过，郁凌寒也并不在乎怀里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什么背景。他只觉得，她的出现，莫名其妙的令他如水般平静无波的心境泛起了微微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