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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道有古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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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苍,古道凉,古道两旁青草黄。
马蹄响,马背上,铁马踏踏在何方?
春时雨,夏炎阳,秋雁南走雪茫茫。
征途远,征途长,出征百万几还乡?“
……
一曲歌谣自城外的古道上传来,歌声落在青石方砖上斑驳的沟壑中,在夕阳的昏黄中又增了些愁意。
“你在唱什么?”古道上走着一个年轻人,轻声问道。
“出征谣。”那年轻人身旁,并排走着一个少年,停下了歌声,回答道,“没进城前,我路过一个村子,在那听来的。”
“出征谣……”年轻人看着前方,喃喃自语,“征途远,征途长,出征百万几还乡……”
少年微微侧过脸,见年轻人的眼中隐隐透着哀凉,不知他心中是不是也如此感伤。这少年默默往前走着,不再唱歌,也不再说话。一首《出征谣》在他唱来,只带着惋惜和怜悯,而那“黄沙掩白骨,千里人未还”的悲伤,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想着,那少年不由自主又朝身边的年轻人望去。可这次,却对上了那年轻人已经恢复平静的双眼。
“怎么了?”那年轻人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刚刚不曾悲伤过。有些人就是这样,哀伤只有一瞬间,即便心头打结,表现出来的,依然一片宁静。
“天晚了,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吧。”少年避而不答。所谓心事,就是别人不想拿出来的东西,他并不会过多询问。问多了,反而会令人更觉尴尬。
“嗯…….歇歇再走,晚上赶路也不太安全。”年轻人接上那少年的话头,停下脚步,向四周看去,入目皆是荒野,别说人家了,就连个茶水棚子也没有找到。
那少年也停下来,对年轻人道:“不用找了,这周围没有客栈的。”
那年轻人心有不甘,天都打秋了,晚上睡在荒野肯定不享受。他随手拍拍手里的一个包袱,道:“那有人家吗?我们好言与主人说说,看能否借宿一宿。”
少年道:“本来是有人家的,但几十年前打过一场仗,这一带死了很多人,剩下的都搬进洛阳城里去了,城外就荒了。”
年轻人略有无奈地一撇嘴,嘟囔道:“那城里的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现在有客人,有盘缠,就是没有开店的。”
少年一笑,道:“这条路走的人很少,开店才是赔钱的买卖。”
年轻人一叹气,细长的凤眼对着少年眨了眨,道:“唉…算命的说我这个人运气不好,一出门那多半就是‘困时无床,渴时没水’。”说着,还冲少年一耸肩,“我以前不信,这次怕是由不得我不信了。”
那少年听了话,笑了一下,道:“出门在外肯定不如家中舒适,算命的那么说,也不过是想你出银子来请他替你祈福免灾。“说毕,就继续朝前走去。年轻人紧步跟上,微笑道:“小兄弟有理!是在下愚钝了,偏信他人之言,好在我没掏钱给他,要不现可要后悔了。”说罢,两人笑了一阵就继续赶路了。
走了约有五里,路边终于见着了一座破旧的寺庙。此时天边已被夕阳烧红,再过一阵就要完全黑了。年轻人一拍手,笑道:“看来我还不是一背到家呀,刚刚觉得有些疲乏了,就让我遇到了能睡觉的地方。”说着,开心地看向那少年,“终于不用露宿荒野了。”那少年看着身边这人,二十来岁的年纪,但是却犹如孩童一般,遇到一座破庙也能这么开心。
二人进了庙,庙里供奉着观音,一看就有些年代了,观音像的外彩剥落得七七八八。莲座前是曾经用来供奉香火的案台,现在上面全是积灰,台上的香炉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人拿去了。四周的窗户扇页掉的扇页掉,窗纸破的窗纸破,房梁上一片灰蒙,角落里还飘着挂断的蛛网。
年轻人在庙里转了一圈后,拎起神像前的两个蒲团,在一旁的柱子上磕了磕灰,又并排放在观音像前,然后跪在一个蒲团上,对着观音像跪拜。
少年从庙外砍了一捆干枯的草藤回来,就见那年轻人在神像前跪拜——闭合的双眼,柔和的表情,合十的双手。少年抱着柴草站在庙门口,一动未动,静静地看着。那塑莲花座上,手执玉净瓶的观音也因那虔诚的跪拜而寻回了昔日的宝相庄严。
等年轻人拜完站起身,那少年才抱着柴草抱走进来,堆在地上,摆成一个圈。年轻人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火折子,拔开帽子,吹了吹,将柴草点燃。柴草烧了起来,庙里也亮堂了很多,不似刚才一派死气沉沉。
年轻人把两个蒲团拎了过来,自己和那少年一人一个,坐在火堆边。
烤了一会火后,那年轻人道:“还好我们没往前继续走,要不可真要露宿荒野了。”那少年看着那年轻人,道:“你怎么知道?”年轻人一笑,伸手一指地板上遍布的褐色发黑的印记,道:“这些烤火的印记还很新,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不信你摸摸,能抹下黑灰来,日子稍微久一点的印记是抹不下来的。”
少年用手指抹了抹一处印记,果然,手指上沾下些许黑灰。少年搓了搓手,将灰搓掉,道:“就凭这个吗?这只能说明这里有人来过。”
年轻人用手里的木棍拨着火,笑道:“我们走了快一天了,路上也就遇到了十来个人,你也说了,走这条路的人很少。你看,庙里地板上,到处是烤火留下的印记,可见在此歇脚的人还是不少的。”那少年往四周看了一看,还真是,地上到处都是烤完火留下的痕迹,有的已经变成了浅褐色,那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黑色的灰已经看不见了。
那年轻人继续道:“况且现在刚刚入秋,白天还很不算冷,这些火应是晚上进来的人点着取暖和照明的。所以啦,这路上人这么少,庙中本应更加冷寂,不会有那么多新留下的烤火印记。不过嘛,如果这路上只有这么一处可供人休息的地方,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少年点头,笑道:“前面确实没有地方了,这里是这条路上唯一能歇脚的地方。”这时,那少年心中对眼前的年轻人多了几分敬佩,开始他总觉得这人书生气太重,应该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没想到他对环境有如此细致的观察。
正待两人烤火之时,庙里又走进来两个人,看去,是一对老年夫妇,穿着粗布旧衣,脚上的布鞋还打着补丁,手中的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
这对老夫妇一进庙,见已有人在烤火了,于是对着火堆边的两个人笑了一笑,算是打招呼了。那年轻人和少年也向着老夫妇微笑回礼。出门在外,和气一些总是比冷冷淡淡的要好。
老夫妇将包袱放在一块干净的地上,那老翁就出了庙门去捡柴禾,那老妪则动手收拾出一角之地,还在地上细心地铺了毛毡垫子。老翁回来后,把火堆架起来后,夫妇俩就围着火堆坐着,一边烤火一边揉着走酸了的双腿,想必也是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老翁给火堆添了些柴,把火扒拉的旺一些,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芝麻饼,再拿一根随身带着的竹签子穿好,放在火上来回烤着。
不一阵,小庙里就飘满了芝麻和面饼的香气。老翁见火候差不多了,就烤好的饼子从火上移开,再细心地扒掉饼子外面烤得有些黑的一层,这才把饼子递给老妪,催她快吃。那老妪接过饼子来,非要掰开,俩人一人一半。老翁忙拦了下来,紧着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饼,示意她还有一个饼子,然后串在竹签子上,烤了起来,老妪这才放心下来,咬了口饼子。
老妪吃了几口,觉得口渴,翻这身侧的包袱找水囊。此时,那年轻人正好看了过去,就见那老翁将刚才扒下来的带饼皮子塞到自己嘴里,匆匆嚼了两下就吞到肚中。等老妪拿过水囊的时候,那老翁已经擦干净了嘴巴。老妪没有发觉,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又把水囊递到丈夫嘴边,那老翁乐呵呵地就着喝一口。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微笑开,很是温柔,垂着眼收回视线,却没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正在看着他。
忽然,庙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传来,夜幕降临的古道上格外宁静,这马蹄声显得十分唐突,惊飞了枝桠上伫立的麻雀,惊起了人们心中莫名的不安。
马蹄声越来越近,迫临庙门,谁知那骑马之人并不勒马,反而放纵那高头大马往庙中冲来,四只强劲的马蹄踏在石板上,坐在地上的人都能感受震动,可想要是那马儿要是冲进来,踩了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对老夫妇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手一松,饼子掉在了地上,呆愣在那里不知躲避。那年轻人和少年猛然站起,拉起坐在地上的老夫妇朝后撤了好几步。众人还没站稳,那大马已经冲到庙里来,直奔案台。就在快要装在案台上的时候,马背上的黑衣人猛地一拉缰绳,那大马瞬间昂起前腿一抖,扬起马颈,高亢的嘶鸣,惊得那对老夫妇也跟着大叫了一声,腿一软就要倒下,还好有那年轻人和少年扶住。马背上的人却哈哈大笑,看起来是很享受这种打马惊人的感觉。
那少年扶着老妪,眯眼看着马背上翻下的黑衣人,道:“是你。”
那黑衣人转过头,脸上微微惊讶,道:“你小子!“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少年,道:“你认识?”他看这少年格外善良憨厚,怎么会认识这种枉顾人命的粗莽大汉?这少年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不能说认识,只是见过一次。”说罢,警觉得盯着黑衣人。
那黑衣人也不计较,好像少年盯得人不是他,他拍了拍自己那匹大马的颈子,道:“自个儿玩去吧,别走远了啊。”那马儿似通晓人性,“嗒嗒”地跑出庙门,溜达到庙周围的草丛中去了。
此时,那黑衣人才回过头,挨个打量着庙里的人,最后,眼睛盯着那少年,故作遗憾叹口气,道:“早知道你小子走了一天多还在路上耽搁着,我就在飘香楼里再住一宿,明儿再上路。”说罢,那黑衣人袖子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将一簇火堆整个另一簇上,柴禾“梆啷梆啷”地掉在地上,火竟然还没熄灭。那大汉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四个人,大大咧咧地拽过两个蒲团,叠在一起坐了上去,对着站在那里的四个人道:“站着干嘛?”说着,还摆摆手,示意众人过来坐。
那年轻人见没什么事了,准备扶着老翁往火堆那儿去,步子没迈开,就被那少年拦了下来。黑衣人见状,嘿嘿冷笑,道:“姓乔的小子,我要抢什么东西,杀什么人,就凭你那点微末的道行,你拦得住我?”
原来这少年正是乔小锁,眼前这个大汉就是黑袍子。
昨日,乔小锁本在飘香楼为伍掌柜解围,但那黑袍子说有事情要和伍掌柜密商,这就摆明了让乔小锁少管闲事,能走多远走多远。乔小锁并不执意留下,只对黑袍子道了句:“半月后我回来,掌柜的如果出事,那就算在你头上。”就与伍掌柜告了辞,拎着老花梨食盒走了。
乔小锁在出城官道上走了一天,遇到了那和他一同进庙来的年轻人。乔小锁家住长安,碰巧那年轻人也要去长安,乔小锁见那年轻人脸色苍白,身体看似有些羸弱,又是头一次去长安,乔小锁就与那年轻人一路结伴而行。
黑袍子斜眼看着乔小锁,冷哼一声,又道:“我没少杀人,但杀的也不多,你也不用替他们担心,他们不在我杀人的范围内。”
黑袍子说完,那年轻人便笑道:“那甚好,这儿只有这么一处能安身的,大家同在屋檐下,共是游子心,一起烤火取暖真是美哉。”好似完全不怕眼前这个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黑袍子。
乔小锁不再多言,放下拦着年轻人的手,扶着还在不停打颤的老妪朝着火堆走去,那年轻人微微笑着,扶着老翁也走到了火边。年轻人还将那老妪刚才铺在地上的毛毡垫子拿过来铺好,然后扶着那两对老夫妇坐下。
黑袍子看着那年轻人,觉得那人很有趣,一般人对他不是防范,就是害怕,还没有什么人能这么自在。黑袍子抬手指了指那对夫妇还有年轻人,道:“你们仨是一家的?”
那对老夫妇还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看着黑袍子突然问自己话,哆哆嗦嗦道:“回…回大王…不是…”
说完,夫妇俩对看一眼,挣扎着起来跪下,看样子大有给黑袍子磕俩响头,再喊几句“大王饶命”的势头。
黑袍子一伸手,制止了夫妇二人,道:“别拜,我一不要你们的钱,二不要你们的命,你们赶紧起来吧,让菩萨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们了。”听他这话,老夫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那年轻人过来将他们扶起,才又坐了回去。
乔小锁出了庙门,又抱了些干枯的草藤回来。这种草藤比枯草耐烧好几十倍,晚上用它添柴烧火,能扛很长时间。乔小锁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后,就坐到一边不言不语,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点痕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年轻人倒是毫不拘束,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装着一些小烧饼,有茶杯口大小,皮儿上印着“王记”两个字。年轻人托着纸包,给其他人递烧饼。那黑袍子相当不客气,拇指食指一夹,就夹走了四块,连个谢字都没有。不过,像黑袍子这样的人,只要他别主动发难,让庙里的人安度一晚,明儿一早大家各奔东西,别人就谢谢他了。
众人吃了些东西后,也是无话,围在火堆边上静静坐着。火苗好似正在跳舞的红衣美人,时不时抛着水袖,时而转起云裙,越看,越是好看。
那对老夫妇有些困倦,相互靠着打盹,乔小锁用手里的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看起来精神很足,没有一丝困意。年轻人抱着包袱,用木棍在地上写着什么。黑袍子看那人写的东西,字不像字,笔画拐来拐去,跟小人跳舞一样,但说是画么,又不像画。
黑袍子道:“我说,你画什么符呢?”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黑袍子一笑,道:“在说我吗?”
黑袍子哼了一声,道:“除了你还有人在那瞎划拉吗?”
年轻人听黑袍子那么说,不惧不恼,道:“这位爷台真会开玩笑,我哪里会画符。”说着,用棍子指了指菩萨身侧的一副木刻对子,“我只是看那副字写得好,忍不住临上两笔。看来是临的不像,让爷台见笑了。”说完,很不好意思地用脚把地上写的字都抹去。
黑袍子眯着眼看着那副对子,看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字能认识的,心中很不耐,道:“好什么,一个字也看不懂,写在那是给鬼看的?”
年轻人笑道:“刻在那还是给人看的,上面写的是‘观彻宏微真自在,音宣圆妙大慈悲’。”
黑袍子不屑看着木刻,冷哼一声,道 :“也就你们这些没事干的书生每天琢磨这些东西。……书生,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抬手抱拳,笑道:“在下姓封,‘登封泰山,降坐明堂’的封,名清河,敢问爷台高姓大名?”
黑袍子一摆手,道:“我姓可不高,我叫方擎九,兄弟们客气点叫一声九爷,你随便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