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羽》散英

11、十一 天

　　天突然暗下来。哗哗哗，外面湿漉漉的一片。

　　雨点被风吹进窗户，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桌上的纸。

　　好大的雨，今天怕是进行不了工作了，我想。

　　我没有关窗，让豆大的雨点打着我的脸颊。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我一直没有好好观察过这里，只有在这暴雨天气中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庭院不大，四四方方地被白墙围着。大概二十平米。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卵石小道从圆形的月洞门延伸至我所住的小楼楼门，把园子一分为二。一边有个小池子，边上摆设着假山，种着细长垂绿的迎春，另一边种着一株桃树，树下有双凳一桌。

　　现在已是夏末，桃树上花已败，结着几颗青色小果，在雨点冲击下，枝叶颤抖。要是在晴朗微风的春日，这满树桃花，一园落英，将是多么美妙的风景!

　　可是天是一片阴沉的灰，带着一丝诡异的绿。雨下得那么狠，似乎一个有洁癖的人用高压水枪冲刷着弄脏的身体，那么疯狂。这样的大雨，这样的乌云我以前从未见过，一下子竟然看得呆了。虽然园子那么小，也不能阻断大自然无穷的威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园门跑进来。那小小的手抱着头，可怎么也挡不住倾盆的大雨。
　　全身湿透的点点冲进小楼，抹着脸上的雨水，水珠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门口很快就有了一个水滩。

　　“点点!怎么淋雨!”我快速地拿了一条毛巾，迎上去，帮忙擦着点点脸上的水，试图用毛巾揉干他湿透的长发。“也不拿顶伞。天气那么差，不来也没关系啊!”
　　“阮老师……那是你的毛巾……”
　　“是我的，”我说，“下次不许这样啦!会感冒的。瞧，衣服都湿透了。”
　　我把他拉到身边，打算帮他换掉湿透的衣服。
　　“啊……”点点脸红了。
　　小孩子还害羞?“好啦，又不扒你裤子，乖乖把衣服脱了，我去给你找衣服。”

　　我翻了下柜子，只有没多少自己换洗的衣服，给点点穿都太大。于是拿了条毯子。

　　可是待我回去点点还是没有脱衣服。

　　突然间房间一亮，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
　　“啊--”我慌忙捂住耳朵。接下来是一连串的雷声。我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完全忘了刚才要做什么。

　　一双湿嗒嗒的小手抱住了我。“阮老师，不要怕。”然后湿淋淋的身体也靠了过来。
　　虽然是湿的，却像小太阳一样，散发着温暖的味道。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站起来。突然又是电闪雷鸣，我抖了抖，还是做出坚强的样子。
　　点点终于脱下了衣服，裹上了毯子。
　　“老师，今天我们学什么?”
　　“今天，”我顿了顿说，“我们来学电。”

　　雨那么大，泰绎送来了点点的衣服，点点在小楼里呆了一天。他对电学很感兴趣。也一直不愿意下课。

　　泰绎来送晚饭，可是点点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阮姐姐，我想和你睡。”点点说，嘟着嘴撒娇。

　　泰绎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有一种很难分清的表情在她的脸上，似乎是顺从，又似乎是溺爱，还有一些似乎是狡诈。

　　“泰绎!……点点……这……”
　　点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我一直想着有一天妈妈能回来，抱着我睡觉，像以前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万一我睡觉踢人……”
　　可是点点已经缠在了我的身上“阮姐姐真好，就像妈妈一样。”粉嘟嘟的脸可爱极了，眼角有闪闪的光，似乎我不答应就要哭出来，我只好答应。

　　我点了点头。
　　点点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粉嘟嘟的小嘴贴到我耳边狠狠地亲了一下。真是可爱的孩子。
　　“不过，点点要先睡。姐姐还有很多事要做。”
　　“呜，我要等姐姐一起睡!”
　　“不可以哦，小孩子要保持充足的睡眠。”我哄着他，“姐姐真的是很忙呢。”
　　“可是……我想和姐姐聊天。”点点撒起娇来。
　　“不要逼我生气!”我严肃地看着他，点点终于咽下了跑到喉咙口的话，乖乖地坐在一边看我工作。

　　我立刻沉入数字之中。

　　“姐姐，那谁给我洗澡?”沉默了许久后，点点突然暴出的话令我巨寒。
　　“泰绎------”我顾不得形象吼了起来，“带点点回去!!!”

　　余音尚在袅袅，泰绎便出现了，“阮小姐，怎么了?”

　　“我!不!会!管!孩!子!”我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吼道，无论是谁，只要在我工作时打扰我，后果都只有一个，就是经受我怒火的洗礼。“一会儿要睡觉一会儿要洗澡，我都快疯了!把他带走!!!”

　　我说这些时怒火冲天，完全没有看点点，没有看到他脸上近乎绝望的悲伤与恐惧，也没有看到他眼睛里盈盈的泪光和颤抖的身体。

　　而泰绎亦是无比惊愕地看着我，不知所措。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让我害怕。突然袭来的孤独感包围了我，愤怒迅速冰冻，然后崩溃。

　　我看到点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里现在满是悲伤。点点很快地躲过了我的目光，扭过头去。脸上是两条亮晶晶的泪痕。

　　我对自己说，完了。
　　我真的不想这样，真的不想让点点伤心，可是现在……点点只是孩子啊，我怎么能这样……

　　“带……带我走……”点点抹了抹眼泪，呜咽着说。
　　“点点……”我满怀愧疚，“对不起，我刚才太过分了……我不是说你……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时间心乱如麻。
　　“哪有!呜……”点点哭着说，“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是那么讨厌，那么麻烦的一个小孩子，没人会喜欢我……呜……啊……”哭着哭着竟越哭越响，最终成了号啕大哭。
　　“没有，没有，没有!”我心疼极了，伸手去抱他却被他甩掉。

　　我心烦极了，刚才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对点点这么一个孩子这样真的是太过分了。

　　外面还是下着雨，泰绎抱着点点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土地被打湿的味道，还有一股酸涩。黑夜中昏暗的烛光下，寂寞大片大片地吞食心灵，留下黑色的，不知为何的空洞。

　　拥有的失去，到来的离开。我的生命，恐怕就是这一切的循环衍生吧。

　　熄了蜡烛，我冷冷地蜷在床的角落里。

　　这雨下了一夜，我听了一夜。起床时蓦然发现了眼角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