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红·名忆》姒颜落

1、第一章

　　他懂。

　　从来都懂。

　　那戏文中的风花雪月只能隐在勾勒粉黛眉眼的笔下。

　　一字一句、言辞灼灼的疯癫和痴迷，都只能付了那一人。纵使身边花红柳绿、莺莺燕燕从未断绝。

　　后来有的时候二月红会想，若是自己当初没和丫头在一起，现在也不会是这么个结局。盘旋在三个人之间的刀，二月红总不能伤了丫头。

　　于是......当二月红把喜帖送到张府之后。

　　“所以你便弃我于不顾？”张启山玩着手里的二连响，装作漫不经心的问着。

　　其实如果二月红能抬眼看看张启山，至少能见着张启山眉宇间化不开的疼痛。

　　“罢了，你走吧。”张启山转过身，不再看二月红。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二月红离开他的方式和他预料的几乎没有多少出入。当年把心送给二月红之后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心里还是疼了。

　　“启山，”二月红唤着张启山的名字，可却没了下文。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红老板，明儿您的大婚恕张某不能到场。”

　　二月红一愣，这么陌生的口吻......

　　“我这满屋子的物什，您相中了便拿走吧，当是张某送您的贺礼。”张启山边说着，边解下腰间的黑金古刀向床榻走去。其间所有动作，都再没看向二月红。

　　“启山，”二月红突然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张启山，“启山，你别这样。”

　　张启山停下脚步，任二月红抱着他。良久，张启山覆上二月红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才又开口，“我的红儿，要成亲了呢。”

　　二月红没应，只是把头紧紧贴在张启山的背上。

　　渐渐地，张启山感到背上的温热，不由笑出声，“红儿有什么可委屈的？”

　　二月红怔了半晌，许久许久没有答话。

　　张启山明显的感到身后的怀抱空了，便回过身来捧住二月红的脸，揩去他脸上的泪痕，“红儿，别哭了。你跟丫头好好过，我没有跟你过一辈子的福分。可我能做的，她丫头也做不了。日本鬼子马上就要达到长沙城来了，你跟她过，我就许给你......和她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启山，我不......”

　　“来人，送客！”张启山和衣躺到榻上，阖了眼。

　　尔后时隔经年，二月红再回忆起张启山背对着自己的那个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张启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偶尔那一声似有似无的讽刺，会鬼魅缠身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可是在张启山的意识里，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笑的是二月红，还是他自己。

　　战火很快就蔓延到长沙城里，日本军队的连番攻击，早就让全城人疲累不堪。二月红也早已停了梨园的生意，全家都靠着晚上的活计在硝烟满地的故乡吃饭。

　　只是苦了丫头，也苦了......那现在战场上的许了二月红一个太平天下的人。

　　以至于后来张启山的副官和二月红说起在战场上的事时，他说，“佛爷有的时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笑的眼睛都弯了。只是曲子哼完了，佛爷就一脸茫然的跟我们说‘唱完了，完了啊’。我们都知道，佛爷他是真苦。”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那一日清晨，张启山终于耐不住性子出了府门。瞟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二月红，冷笑，却满目创伤。

　　“大佛爷，你明明可以救的，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二月红背着丫头，跪在张启山殿外，已经三天三夜，身后的夫人死死的依偎着他，早已经浑身冰冷。

　　“这个女人不死，必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遭难，以一人之命得保我们的民族，这孽即使万死，我也得抗！”张启山在他面前淡淡的说着。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向二月红。

　　“佛爷，”二月红强撑着站起身，指着张启山，“是我看错人了。”语气中再没了感情，似乎，连恨都没有了。

　　“红儿......”张启山去拉二月红的手。

　　二月红却使劲别开，然后勾起一抹只有戏中才有的疏离的笑容，“佛爷莫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可不是你的红儿。”

　　在下可不是你的红儿......

　　可不是你的红儿......

　　不是你的红儿......

　　张启山触电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不愿直视面前的人，嘴里念着刚刚二月红说给自己听的话，想装作坚强的勾起笑容，殊不知嘴角的弧度早已残碎。

　　“是红某恃宠而骄，佛爷怎么做都是应该的。”二月红说完便向着远离张启山的方向走去。

　　“红儿......”

　　一如当初。

　　时间只给了他们唤出对方名字的空隙。其它的美好都被遗忘的光影的夹缝里，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