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斐》止闻勿见

2、第 2 章

　　乔羽把一叠做好的数学试卷塞进抽屉，拎起书包就走，班里大部分人都还在埋头思考，他的动静太大，很多人抬头看他，脸上带着见惯不怪的表情。
　　高三是学习紧张的时候，很多人选择下课后再留下来自习一会儿，乔羽觉得这种气氛太压抑，只要把手头的作业完成他就立刻走，不想多待一刻钟。
　　同班的同学之间交换着“我就知道他差不多该走了”的眼神。
　　乔羽就是他们中间的异数，理性思维很强，数学学得非常好，其他科目一般，性格孤僻，喜欢把自己置身于人群之外。
　　老师多次找他谈话，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融入集体，结果大失所望，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问一句，乔羽答一句，言简意赅，问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就是嗯，哦，知道了，没有啊，怎么会。
　　于是从此就放弃，只要他成绩过得去，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这一走，坐在讲台后面的老师扶了扶眼镜，捧着报纸心里暗自想，兔崽子，你这一走还有几个人静得下心学习啊，都尽想着回家了，坏习气。
　　班里起了轻微的骚动，不出大家所料，半分钟都没有，坐在教室最后的原斐看到乔羽一走也立刻收拾东西，把桌子上的做完没做完的试卷统统一卷往书包里一塞，紧跟着乔羽的脚步也出了教室门。
　　如果说乔羽是一大异数，那么原斐就是另一个。
　　原斐跟他刚好相反，人很好说话，经常是带着笑的，谁跟他说话他都会认真回应，大事小事都很乐意帮忙。
　　说他是异数，是因为他长得很难看。
　　他的大半边脸像是没有长开一样，右眼皮一半连着下眼睑，整个右脸以奇怪的姿态向上面抽着，额头眉角处布满了规则的褶皱。
　　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跟班里长得最好看的男生走在一起，尽管对方并不太理他。
　　“小羽，等等我。”
　　果然，乔羽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追来，他皱了下眉头，“说过很多次了，在学校不要叫我小羽，给别人听到怎么办。”
　　“习惯了嘛。”原斐跟上来，很自然地接过乔羽的书包，紧紧跟在他旁边。
　　乔羽一撇嘴，不置可否，他说了无数次的事情，这个人就是记不住。
　　穿过人流，走过河堤，傍晚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斜斜地铺撒开来，让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乔羽无意回头看了一眼，竟发现自己的影子比旁边的人短了一小截，他什么时候长得比自己高了？
　　“小心！”原斐突然靠过来拉他的手，拽着他走过河堤上的一个小坑。
　　“放开，你靠我这么近干嘛！”一惊之下，乔羽下意识拍开身边人的手，径直往前面的小路走过去。
　　沿着小路，再拐个弯，穿过铺满紫藤的长廊，就是他家的老宅子。
　　“我说过，那个坑…….”
　　“我知道，不就是不干净么，我又不是没踏进去过。”乔羽闷闷地说，想起自己上个月有一天回家婆婆和原斐都盯着他看，后来围着他说了半天莫名其妙的话，他隐隐听到“就在肩上”，“最近才死”，“好像很伤心”几句，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自此回家时候原斐更是紧跟着自己，一步都不离。
　　“你记得就好。”原斐本来尴尬地站在那里，听他这么一说，又咧开嘴笨拙地笑，本就不正常的右半边脸更是显得怪异。
　　“丑八怪。”乔羽也不看他，嘟哝了一句。
　　原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自懂事以来就习惯了乔羽的冷嘲热讽和爱理不理，他们俩个，在某种程度上是在相依为命。
　　他们都没有爸爸妈妈，与婆婆一起生活在老城区的旧宅子里，婆婆与乔羽，都是他最亲的人了。
　　所以，他从不怪乔羽，也不愿意任何东西伤害婆婆和乔羽。
　　他曾向婆婆问起过自己的身世，自己的长相，婆婆只是轻抚着他异常的右脸与额角，这样说，“小斐，你只要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孙子。”
　　乔羽不理他，也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原斐和婆婆一样，生来可以看到许多他看不到的东西。
　　听起来很可怕，原斐小时候经常惊恐地拉着婆婆的手，不敢回自己的房间，“婆婆，我今天在学校池塘边上又看到一个人，他在跟我招手，我一个人不敢走过去，就告诉小羽，他都说没有看见。”
　　小乔羽这时候通常都是在旁边嘲笑，“他肯定是看错了，所有人都没有看见。”
　　婆婆抱过小乔羽和小原斐，“这种事情很正常，婆婆也能看见，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想办的事情还来不及办完就突然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人，以后见到不要害怕，就装作没有看到。”
　　“为什么只有我看不到？”小乔羽嘴一撅，白嫩的脸蛋气得红红的。
　　“大多数人都看不到，小羽。”婆婆捏捏他的脸蛋，再亲亲小原斐的右脸。
　　“那他就是怪人。”小乔羽一指小原斐，心里很不爽自己居然也是普通的大多数人。
　　“那这么说婆婆也是怪人咯？还有，你要叫小斐哥哥。”婆婆又捏捏小乔羽。
　　“婆婆才不是怪人，他是，他是丑八怪。”小乔羽一脸愤恨。
　　这句丑八怪就这么叫了十多年，原斐早已习以为常，他喜欢看原斐听从自己的提醒，避开那些东西，虽然是极不服气的，自己也觉得很值得，因为保护了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