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根号3》若方

14、子非鱼焉知鱼之苦

　　可是，现在，叶思云脑袋一片空白，她几乎不能想象要是叶妈妈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一口气跑到小区门口，气喘吁吁的半弯着腰等出租车，一抬头就看见赖子墨焦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赖子墨上前柔声问：“出什么事情了？”叶思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喘着气，丝毫没有想要开口说句话的意思。

　　赖子墨也不着急寻着答案，接着说：“这么晚了，这儿很难打到车的，你去哪儿，我送你吧。”叶思云直起身子，转身就朝赖子墨的反方向走去，赖子墨跑去开车，就这样慢悠悠地跟在叶思云身后，叶思云也只管自己的往前走，停在一个公交站台前，赖子墨也缓缓地停在路边，还好现在过了车流高峰期，没有很拥挤，赖子墨能一直看着叶思云上了公交，才又缓缓地开走。

　　叶思云在五三三医院下车后就直奔医院去了，站在电梯里呆呆地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在跳动着，它们顽皮的闪烁着，停在了12上，电梯门打开了，叶思云狂奔到ICU，看见等在门外的父亲，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垂下来的脑袋，叶思云慢慢的走近，在离父亲一米远的地方坐下了，父亲几乎没有抬头就知道身边的人是叶思云，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条冰凉地长椅上。

　　直到医生全身蓝色的医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取下口罩对着他们说：“病人的情况基本稳定，家属现在可以进去探望了。”叶思云才慢慢站起身来，父亲也终于抬起头来，伸手拄着椅子的把手有些费力的站起身来，叶思云想要伸手扶住父亲，可是手指僵住了停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叶思云和父亲换上了蓝色的无菌服，带上了口罩和无菌帽，他们也终于打扮成刚才那个医生的模样，走进了ICU的病房，叶思云看见妈妈躺在床上的样子，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倾泻而下，小小的肩膀在父亲旁边微微颤动着，叶思云的双腿几乎是被注了铅般，无力挪动。这时，垂下的左手被一双大手握住了，这是有多久，叶伟庭和叶思云的平静相处，叶思云的手心传来轻微的触痛感，叶思云诧异的是，她从来不知道父亲的手掌上有一颗颗的茧子，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父亲的手掌如此宽大，真实地厚重感袭来。叶思云诧异的转过头来，看着父亲，父亲目不转睛的看着妈妈，他只是紧了紧握住叶思云的手，仿佛是说：“孩子，没事儿的，爸爸在呢。”叶思云看着父亲的侧脸，稀稀疏疏的胡茬散落在脸颊边和下巴上，眼角的鱼尾纹也镌刻在了脸上，耳旁的发丝里隐秘的藏着一根根长势旺盛的白头发。只看了一眼，叶思云就别过脸去，放任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满脸瞎跑，她不敢出声，只是努力的克制住身子的起伏。

　　叶思云就像回到了6岁，被父亲的大手牵着去街边买棉花糖，那时候她也是因为没有棉花糖吃就哭成一团，父亲就跟她说，如果你乖乖地就会有棉花糖吃，如果你不乖，老是哭，卖棉花糖的老爷爷就不喜欢你，不给你吃。6岁孩子，叶思云现在也不确定那时的自己，能不能听得懂，反正当父亲牵起自己的手开始，哭声立刻减弱了。

　　是因为知道，无助地时候，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父亲，至少还有父亲。他，是魏然的，就像小学老师教的排比句那样。父亲，是高大的，像一座山，为我和妈妈撑起了一片蓝天；父亲，是伟大的，像一把伞，为我和妈妈遮风挡雨。

　　有那么一瞬间，叶思云是突然长大了，她的哭泣，有伤心难过，但更多的是她意识到时间从指缝间溜走了，而且更可怕的是，它一去就不复返。在夏天的傍晚，叶思云放学后，一进门就看见满桌子的菜，正要谋划着偷吃呢，叶妈妈就在一边催促着洗手吃饭，叶爸爸斟了一口小酒端坐在餐桌旁，傍晚的天空是金色的，有热情的正在跳舞的夕阳，欢快的从窗口溜进来，在餐桌上，在叶爸爸的肩膀上，在叶妈妈的脸庞上，在叶思云的手指上，在周围的空气中，正在尽情地演奏一曲，夏天协奏曲。可是那样的时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谁都无法回到那样的时刻去了。

　　赖子墨一路那辆载着叶思云的公交车在街道上绕来绕去，看着叶思云一路奔跑着进了急诊楼，赖子墨打电话给李灿之后就开走了。

　　从ICU出来之后，叶思云对叶父说：“您回家吧，今晚我在这里。”

　　叶伟庭摆摆手说：“还是你回去吧，我留在这里，我已经叫小吴把我的东西送来了。”

　　话音刚落，小吴就小跑着朝他们过来了，叶思云看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慢慢落到父亲的手心里，还是坚持说：“小吴，麻烦你送首长回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小吴听叶思云这么一说，开口说：“首长……”话音还没落，就被叶伟庭打断了：“谁也别再说了，我留下来，就这么定了。”

　　叶伟庭生硬地口吻说完，转身就走了。看着垂首的叶思云，小吴说：“首长就是这样，但是他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只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回家，这才把夫人的病给耽搁太久，你也别怨首长。其实首长是爱你们的，她常常半夜睡不着觉，就拿出你们的相册集子来看，看着看着就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有同志半夜起来的，都被吓一跳，隔着窗玻璃一看，首长貌似在翻书，事后同志们悄悄溜进首长房间，翻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全是你和夫人的照片。”

　　叶思云只是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小吴，她忘了在小吴说完后，是不是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一股酸涩感扑面而来，叶思云深呼吸，尽量用笑脸伪装自己。

　　小吴走后，叶思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才一会儿，就有不少人被匆忙地推进急救室去了，叶思云呆坐着，旁观着这一切。

　　“叶思云……”直到李灿突兀的叫声才让叶思云稍微回过神来。叶思云一转头就看到小护士上前，对着李灿做禁声的动作，李灿立刻抱以歉疚的样儿。

　　走到叶思云身边坐下，就问：“我干妈，怎么样了？”

　　叶思云回答道：“还好肿瘤只是轻微扩散，子宫没了，人倒是没事儿。”

　　李灿听不出叶思云那样机械式的回答里是何种感情掺杂其中，拍着胸口自言自语的说：“那就好，万幸啊。”

　　换了无菌服，叶思云和李灿站在门口，谁都没有上前一步。叶伟庭握着韩梅的手，一边翻着老相册一边给韩梅讲着，每张照片后边的故事，说完了一个故事，就会问一句：“你还记得么？”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叶思云一边听着，一边回忆着，脸上的微表情也不时地跟着此起彼伏，直到双腿有些麻木，才同李灿走出ICU。

　　脱了无菌服，李灿就说：“我看我干妈现在更希望伯父陪着她。”

　　叶思云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李灿微微一笑。李灿抱住叶思云笑着说：“会没事儿的。”叶思云张开双臂回抱李灿，埋在李灿肩膀上的头上下挪动着。

　　“我要留下来陪你，明天和你一起去看我干妈。”李灿拔了车钥匙后冲叶思云说。

　　“你们公司不是有个大项目要做么？怎么，现在是要旷工啊？还是准备下岗啊？”叶思云朝李灿泼了盆凉水。

　　“喂，我冒着请假扣奖金的高危风险陪你，你倒好，对你的恩人就这样啊。”李灿转身面向叶思云恼恼地说。

　　“我的大恩人，我现在是个待业青年，还指着你以后能接济接济呢，为了我的美好明天，你千万不能罢工啊，你亲爱的干妈还等着你带她去环游世界呢。”叶思云的口气软下来。

　　“好吧。”叶思云这么一说，李灿倒也只能作罢。

　　回到家，叶思云的脑子跟浆糊似的，理不清思路了。刚往沙发上一趟下，门铃就响起来了，叶思云拖着沉沉地脑袋走去，一开门就看到徐工，叶思云往旁边让了几步，徐工就径直走进来，边走边把背上装图纸的盒子取下来放在脚边，叶思云关了门就朝冰箱走去，拿了罐可乐递给徐工，徐工接过可乐就揭开喝了，叶思云抱着手倚在书架旁。

　　“刚才在楼下遇到李灿。”徐工放下可乐瓶，在沙发上挪了挪，找了个适合的姿势。

　　“我妈还好。”叶思云微微点点头，都遇到李灿这个大嘴巴了，就别指望着这会成为一个小范围内的秘密了。

　　“若需要帮忙，就知会一声。”徐工又拿起可乐罐喝了一口，缓缓地说。

　　“我会的。”叶思云垂下头开口说道。

　　“你……还好吧？”徐工握着可乐瓶的指关节发白，但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的开口说。

　　“我……就那样儿么。”叶思云很诧异，转而佯装轻松的说。

　　“我赶着去交图纸，就先走了。”说完就站起身来，重新背上那个酷似保温瓶的罐子。

　　“这么晚还去交图纸，什么老板这么变态，大晚上也不让人休息的。”叶思云把桌边的可乐瓶递给徐工，示意他自己带走。

　　“哎，我们就是被资本家压榨的对象啊，让往东就绝不往西看一眼。”徐工拿着可乐罐进了电梯。叶思云也只是耸耸肩表示赞同。

　　一觉醒来已经早上十点，叶思云立刻翻身下床，迅速洗漱，在五分钟内把自己搞定。到了医院看见陈欢陪着父亲坐在走廊里吃早饭，叶思云诧异的走到他们俩儿身后，悄悄地伸手去拿了一个小笼包就往自己嘴里塞，陈欢和叶伟庭一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叶思云，陈欢和叶伟庭又同步把头转回原位，接着吃早饭。叶思云对于他们的无视，只能无声地呐喊，大嚼几口把小笼包咽下，就走上前，扭着身子把陈欢往一边推开，自己坐在打开的保温盒边闻着肉香。

　　“你怎么来了？”叶思云一把抢过陈欢手里的筷子，一边问他。

　　“我还没吃呢，哎，你……给我留几口啊。”陈欢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叶思云大快朵颐一边咽口水。

　　“你哪儿买的啊，挺好吃的。”叶思云把一块排骨顺着陈欢的鼻子前绕了一圈后自己吃了。

　　“哼，你是个坏人，我才不告诉你。”陈欢转过身子和叶思云置气。

　　“得了吧，小欢子。”叶思云一口吞了一大口米饭，把筷子还给陈欢。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陈欢接过筷子，就把叶思云挤跑了。

　　“进去看看你妈妈吧。”叶伟庭停下手中的动作对叶思云说。

　　叶思云看着父亲微笑着，放心的往ICU去了，守床的护士一见到叶思云就轻声地说：“你母亲真是好福气呀，生病的时候你们都在身边陪着，你昨晚走了之后，首长在这儿一直坐到天亮的啊，我们院长过来让首长去办公室休息一下，说有事儿会立刻通知他的，可是首长怎么也不肯，还让我们这些护士去睡觉呢，真是，看不出来，首长人这么好。”

　　还好，叶思云戴着的口罩挡住了大半个脸庞，活跃的面部肌肉塑造了各种表情，末了，叶思云也只是冲护士微微一笑，问道：“我妈昨晚状况如何？”

　　小护士宽慰的拍了拍叶思云的肩，“放心吧，昨晚做手术的可是院长钦定的主任医师呢，再说，首长这么细心的照顾，夫人怎么能不快快好起来呢。”

　　不得不说护士的话让叶思云提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叶思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母亲的脸庞，比起昨晚是要好多了，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反正叶思云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让母亲早点站在自己面前唠叨。但是，那么爱惜自己身子又爱美的女人，要怎样接受，子宫不在了这样的事实呢。叶思云看着母亲的眼角，没有分泌物的残留，想到父亲整夜的守候，想必是父亲已经帮母亲擦了脸吧。

　　叶思云看着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母亲，那样安详和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就连呼吸声也是那样的清晰，有那么片刻，叶思云是羡慕的，其实于母亲来说，父亲是一个好丈夫。他几乎做了所有让母亲幸福的事儿，只是那么长时间以来，叶思云只是在用一个好父亲的标准来衡量叶伟庭，那自然是不称职的了。也是，这么多年，也不听母亲抱怨父亲什么，也许那就是属于父亲和母亲的爱情吧，在那块领域里，叶思云永远无法插足，也无法改变什么。

　　下午，叶妈妈被允许转到普通病房，但还是昏迷不醒，但是主治医生让大家放心，很快就会醒过来了。陈欢也被叶思云驱逐出了医院，刚开始陈欢还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大义凛然的说：“我要看着干妈醒过来才能放心的走。”

　　叶思云对此嗤之以鼻：“你要跟进的那个大项目，你就放心交给李灿么？不怕她给你把摊子给砸了么？”

　　陈欢嘴硬的说：“那个项目反正也快收尾了，就让其他人做吧，我要陪我干妈。”说完还冲叶思云做鬼脸。

　　叶思云小声嘟哝着：“你在这儿还不如换李灿来呢。”陈欢凑到叶思云脸前问：“说什么呢，小妖精。”

　　叶思云瞥了他一眼便开始打包饭盒，一把塞给陈欢说：“说你太辛苦，回去休息吧，我妈，你干妈，这儿需要静养呢，好吧。”

　　不等陈欢反驳，就拉着他往外走，陈欢倒是不情愿的一边走一边回头。

　　“好了啦，别看了，我问你，我爸怎么会吃你带来的饭？你老实给我交代清楚啊。”刚出了医院大门，叶思云就开始逼供了。

　　“哼，看你副傲娇的样儿，我还就不告诉你呢。”陈欢紧了紧手里的饭盒回敬叶思云。

　　“得得得，陈大爷，小女子烦劳您给解说一下。”叶思云换了副叫嚣温婉的样儿。

　　陈欢看了一眼边说：“早就知道你们家老爷子你难伺候，我可是背了书来的，我模拟了好几个场景，结果终于还是有个儿奏效的了。”

　　对于陈欢此刻的停顿，叶思云只能报以：“嗯哼……”

　　陈欢怨怼的看了一眼叶思云又语重心长的说：“首长，人挺好的，我看啊八成是你太乖戾了，我来的时候还看到首长给干妈擦脸呢，你说说，我爸都从来没给我妈擦过脸，就连泡个茶也想都别想，你呀，就知足吧，还和人首长闹。”

　　叶思云一副刽子手的眼神看着陈欢，半天蹦出几个字来：“说重点。”

　　陈欢立刻用手挡住叶思云凶神恶煞的目光说：“好吧好吧，是因为我悄悄跟首长说，这家做的菜干妈爱吃，首长才吃的。”

　　叶思云好奇的问：“哪家的菜？我妈爱吃，我怎么不知道。”

　　陈欢的眼神躲躲闪闪地，立刻抛下一句：“呀，都这个点了，公司还有事儿呢，我先走了。”转眼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