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尽年光似此生》兰小月

5、最美却是在梦中 他对她那样

　　1
　　启佑国离北辰其实不算太远，大概四十天的路程，照来信的落款时间来看，启佑国的使臣大约会在十一月上旬到达。现在才十月初，皇上派了探子赶去一路监察启佑国的使臣。
　　十月十七，皇上在皇宫举行宴会，义勇侯、忠勇侯、逸国公三个世家受邀入宫赴宴。皇上特准忠勇侯三公子忠羽源的夫人曲嫣提前入宫和皇后见面。
　　曲嫣到雪阳宫的时候曲默已经在大门口等她很久了，扶起曲嫣正要拜下的身子，曲默笑盈盈的说：“姐姐当心身子。”
　　一路扶着曲嫣进了雪影殿，梁福寿已让人备好了曲嫣喜欢的茶点。曲嫣比出嫁前略显丰盈了些，却更显得玲珑有致。跟以前比起来，曲嫣却是变得更加亲切了。曲默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如果她没有小产，应该也会像曲嫣一样浑身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姐姐看起来心情不错呢，看来我的小侄儿是比较听话的吧。”
　　“娘娘说笑了，他才三个月。”
　　“姐姐叫我默儿好不好，反正也没有外人。”
　　“默儿还和小时候一样呢。”曲嫣轻轻抚了抚小腹，眼里的温柔渐渐化成悲伤，“可是默儿什么时候会长大呢？”
　　曲默没有看见曲嫣的表情，还在笑着为曲嫣剥橘子：“长不长大都是你的妹妹啊。”
　　曲嫣收起了悲伤，话锋一转：“可惜二哥去追嫂嫂还没回来，不能参加今天的晚宴。”
　　“放心吧，二哥会把嫂嫂带回来的。”
　　曲默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曲嫣，曲嫣笑着接过去，吃了一瓣，笑道：“橘子很甜呢。”
　　曲默也笑，却笑得有些无奈。三姐还不知道二哥被押入天牢的事，谋反是大罪，她还不知道二哥不会回来了。其实这样瞒着曲嫣真的好么？虽说是为了胎儿着想，但总有一天曲嫣会知道，曲平和曲嫣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就像曲升和曲默一样，总是要更亲一些。怀胎十月，曲嫣还有七个月才会诞下孩儿，曲默就算有心想拖延，曲平也活不到七个月之后，到时候曲嫣会不会恨所有瞒着她的人，让她连曲平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姐姐，忠羽源对你好么？”
　　“他对我很好。”曲嫣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脸微微有些红，看来她在忠家真是过得不错的。
　　“他要是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喔，我替你出头。”
　　“虽然没有皇上对你那样好，但他待我确实也是好的。”
　　怎么又说到自己头上了呢？曲默有些窘迫，急忙转移话题：“姐姐，改日我们一起回逸国公府去看父亲吧。”
　　“好啊，我虽然每个月都回去，但你确实很久没见父亲了。”
　　“一会儿不就会见到么？”
　　“父亲不会来的。”
　　“那我们改日去看他。”
　　曲怀曾是先帝的太傅，后来不知为何想要辞官，先帝隆恩封了曲怀逸国公的爵位，但曲怀再也没有踏进朝堂一步，连皇宫也只是在当今皇上登基的时候才进了一次，还只是私下恭贺了皇上就离开了，这样的晚宴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来的。
　　2
　　这次来赴宴的有户部侍郎曲升，工部尚书义琅轩，义勇候世子义琅谦及夫人孙氏，义勇候三小姐义琅珊，忠勇侯世子忠羽岚，禁军统领忠羽尚，新都抚军忠羽源及夫人曲氏。宴会在金正殿举办，由皇上亲自主持，皇后和邱荣华伴驾。
　　皇上先到雪阳宫接了曲默和曲嫣才一起去了金正殿，众人向皇上皇后见礼后，忠羽源就不顾礼仪的赶紧将曲嫣搀到身边。忠羽岚斥责他不懂规矩，他才醒悟过来急忙请皇上皇后恕罪，皇上也不恼，反而称赞了一番。诸人笑着入座，看样子都没那么拘谨。
　　义琅珊还是那样美丽，穿着宝蓝色的大袖衣和仙裙，披着枚红色的披帛，梳的是堕马髻，佩戴了一套蓝宝石珠钗花钿。曲默悄悄瞄了皇上一眼，他竟然对这样的美人视若无睹。忽的想起几个月的选秀，明明是为他挑选美人，他却视若无睹，毫不在意，直到曲默忍不住问他，他才无比豪迈的说：“默儿，你的夫君是天子骄子，不会为一般美色所动。”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宫人们端着精致的菜式鱼贯而入。今日来的人大部分都和曲默有过交集了，曲默反而对从未见过的两位世子忠羽岚和义琅谦更感兴趣。忠羽岚和忠羽尚、忠羽源长得很像，只是稍微瘦弱了些，义琅谦和义琅轩却一点也不像，应该说他们三兄妹都不像，义琅轩温和俊秀如旭日阳光，义琅珊绝代芳华简直倾国倾城，义琅谦虽然也长得俊秀，跟弟弟妹妹比起来却太普通了。听说义勇候共有四位妻子，看来他们并不是同父同母吧。就像曲嫣和曲默虽然是姐妹，却长得并不相像。
　　宴会刚开始时还只是闲话家常，说说趣事，可不过片刻的功夫皇上就和他的臣子们开始讨论国事。曲默觉得好生无趣，就提议说御花园的扶风花开得正好，不如请女眷们一起去赏花。皇上欣然答应，曲默就带着曲嫣、义琅珊和孙氏连同邱荣华一起去了御花园。
　　扶风花是一种花朵大但根茎很细的花，只要稍微起风就会摇摇欲坠，十分可怜。其实曲默并不喜欢这种花，既然根茎细，又何必开那样大的花呢？
　　曲嫣和孙氏倒是喜欢，一直说着各种赞美的词，曲默笑道：“许久没见姐姐画画了，不若我让人取来笔墨，姐姐为我画一幅画如何？”
　　“娘娘有命，自当遵从。”
　　很快就有宫人将笔墨纸砚取来放在观亭里，曲嫣就开始专心作画。孙氏想来也是爱画之人，看着曲嫣妙笔生花，再也挪不开眼。邱荣华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曲默也不留她。最后只有曲默和义琅珊在观亭里一起品茶。
　　“娘娘头上这镶了红宝石的珠钗真是十分好看。”
　　“义小姐也喜欢么？”
　　“难道娘娘愿意割爱送我？”
　　“这是皇上送给本宫的，本宫不好转赠，若是义小姐喜欢红宝石的珠钗，我明日就挑几样上好的给你送去。”
　　“那倒不必，我只是看到这珠钗做工精细忍不住夸赞一番。”
　　3
　　从第一次见面起义琅珊就从不自称奴婢，这样美丽聪颖的女子自然不愿意屈于人下，曲默也不在意，反正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是皇后就可以轻看别人。
　　曲默又和义琅珊闲聊了许久曲嫣的画才完成，曲默还未看见就听到孙氏连连称赞。梁福寿将画展到曲默面前，不是扶风花，却是一株生动的淑静花。只听曲嫣笑道：
　　“淑静花是贞洁的象征，正与皇后娘娘相衬。”
　　曲默笑着让梁福寿将画收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就因为他是皇后就硬要将她和淑静花摆在一起么？可她明明比较喜欢在月光下摇弋的燎月花。
　　“姐姐辛苦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金正殿时宴会也接近尾声了，众人携了家眷告辞离去，只有户部侍郎曲升不甚酒力，已匐在桌上不醒人事。皇上命人将他安置在尹月轩，然后才牵着曲默一起回雪阳宫。
　　“今天开心么？”
　　“多谢皇上让臣妾有机会见到大哥和三姐。”
　　“虽然回宫了，但朕很怀念你叫朕相公的时候。”
　　“相公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如早些休息吧。”
　　“是啊，明日平王谋反一事也该结案了。”
　　曲默正在为皇上更衣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二哥也牵涉到其中，如果皇上因着曲家的关系对二哥网开一面那也不需要她多说，若是皇上决定严肃对待，那也肯定不会因为她而改变决定，无论如何她还是皇后，若是惹恼了皇上，也许会牵连更多人。
　　“相公，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娘子为什么不求我呢？”
　　皇上笑着抚了抚曲默的脸，眼里尽是温柔。
　　“相公自有决断，妾身不敢多话。”
　　“朕跟你说过，不用太聪明，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会解决。”
　　皇上专宠皇后，新进的美人中也无人得承隆恩，苏婕妤死后，来雪阳宫晨起问安的就只有邱荣华一个人了。在曲默的印象中，好像苏婕妤死后就几乎没有见过邱荣华，那个曾经活泼可爱，喜怒形于色的邱荣华怎么会变得这样沉稳和哀愁？
　　当日在阳城听到说书老汉对宫中之事了解得这样快，曲默就让梁福寿去查探了老汉的孙女，后来经过梁福寿的查探，邱荣华的贴身侍婢娟儿确实是那老汉的孙女，但如今邱荣华的身边却换了个侍婢。
　　“本宫记得以前荣华身边的娟儿十分玲珑，如今怎么不见她在你身边伺候？”
　　“回娘娘话，娟儿的爷爷过世了，我便允了她回去守孝。”
　　“那邱荣华身边可缺人？本宫一会吩咐内务府挑几个侍婢给你送去吧。”
　　“多谢娘娘。”
　　换作以前邱荣华听了这样的话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如今却是淡淡的，反而跟苏婕妤有些像，难道曲默不在宫中的那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娟儿的爷爷过世了，在阳城时那说书老汉虽然年迈，但却十分健壮，怎么会突然过世？还是说娟儿去守孝只是个借口，那么娟儿去哪里了？邱荣华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4
　　平王意图谋反，皇上顾念兄弟之情，只没收其全部财产，将他终身监禁；前禁军统领曲平、户部尚书孙立安也被终身监禁；新都刺史魏正林、新都都尉廖金昌等其他涉案官员一律抄家，发配边疆做民夫。
　　听到消息时曲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孙立安是皇上的舅舅，二哥是逸国公的儿子，皇上终究是对他们宽大处理了。也许是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曲默一个踉跄居然跌坐在贵妃榻上，身子忽然变得有些重，重得若不是梁福寿扶着她根本撑不起来。
　　“娘娘，让奴才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我也是高兴。”
　　“二公子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的，娘娘千万要保重身体。”
　　“我没事，去让晚鸳做些皇上爱吃的糕点送到金正殿去。”
　　“是。娘娘，逸国公府传来消息，说明儿死了。”
　　“死了？”曲默本来要躺下的身体又坐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报信的人说明儿回逸国公府后没几天就失踪了，后来被发现时已经断气很久了，是从高处跌落至死。”
　　曲默的眼泪唰唰的留下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明儿的时候，那时曲默才五岁，母亲刚刚才过世，小小的她整天粘着大哥，连睡觉也不肯放手。直到有一天父亲带着一个瘦弱的小姐姐来到她面前。她还记得那时的明儿虽然比她大一岁，却十分瘦小，等父亲走后，明儿过来拉着她的手小声的说：
　　“小姐，明儿以后会陪着你。”
　　也不知为何，曲默牵了大哥好几天的手就这样放开了。从此明儿除了是她的贴身侍婢之外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度过了最美好的十二年。就算后来明儿偷偷做了义琅轩的内应，其实曲默也没有生气，只是这皇宫中实在太危险，她不愿明儿因为她和义琅轩的事被连累，才将她送回逸国公府，不想这样居然是害了明儿么？明儿会恨自己么？
　　梁福寿也一脸诧异，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岁，虽然贵为皇后的她努力的让自己表现得成熟稳重，却还是会因为天气冷而缩在院子里哪里也不去，甚至还会为了一个侍婢的死这样的悲伤。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是要被人保护的，可她偏偏嫁给了皇上，无论那个男人多想保护她，也不能像寻常男子保护妻子那样纯粹。他终是将天下看得更加重要。
　　“娘娘，死者已矣，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告诉哥哥，一定要好好处理明儿的后事。”
　　“大公子说会按官家小姐的礼仪将明儿的遗体送回她的家乡安葬。”
　　“那就好，我的房间里有一套红色的嫁服，是明儿亲手做的，让哥哥一并烧给她吧。”
　　“娘娘，大公子知道你会难过，让奴才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会紧紧握着你的手。”
　　“替我谢谢大哥。我累了，扶我去休息吧。”
　　曲默擦掉眼泪任由梁福寿将她扶到床上，一个多月前伺候她起居的还是明儿呢，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么？
　　5
　　平王谋反一案了结之后，户部侍郎曲升就晋升为户部尚书，曲默也为大哥感到高兴。转眼就到了十一月，根据探子回报，启佑国的使臣将在四天之后到达新都。
　　这次出使北辰的使臣是启佑国的四王爷阳卓。阳卓是当今启佑国主的胞弟，在启佑国的地位也十分的高，先不论启佑国这次出使北辰的目的，单就从使臣来看已足见其诚意。
　　可是启佑国和北辰毕竟不是友邦，在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前，不能像对待南国的使臣那样对待他们，可也不能怠慢，让别人小瞧了北辰。于是十一月初五，皇上派了礼部尚书黄炜亨去迎接启佑国使臣入宫。晚上直接举行了宴会，中间并无单独接见。
　　宴会就如同皇上平常宴请大臣一样，新都大小官员均有出席，并没有因为有启佑国的使臣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启佑国的四王爷全程都笑着，一脸平常，直到跳舞的舞仕们退下才站起来朝皇上皇后行了一礼，高声道：
　　“多谢皇上盛情款待，在下这次到北辰来是替阳赞王子向皇上求亲的。”
　　“哦？朕听说阳赞王子已经娶了朱国的公主东方霓虹，为何还来我北辰求亲呢？”
　　“皇上，霓虹公主只是阳赞王子的侧室，在下此次前来是为阳赞王子寻求正妃的。皇上应该也知道，阳赞王子是我启佑国下一任的国主，阳赞王子的正妃将会是我启佑国未来的王后。”
　　“朕才登基一年不到，没有子嗣，只有个妹妹，但朕舍不得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皇上放心，阳赞王子想娶的不是晴公主，而是义勇候的三小姐义琅珊。”
　　“义小姐是义勇候的掌上明珠，朕不愿强求，这件事要得征求她自己的同意。不如就请四王爷在新都多住几日朕再给你答复吧。”
　　“多谢皇上，还请皇上好好考虑，若是皇上愿意将义小姐嫁给阳赞王子，我启佑国愿意和北辰交好，永为友好之邦。”
　　“那就先请王爷在新都小住几日吧。”
　　如果启佑国愿意和北辰交好，宁玄商就不再是威胁。皇上甚至可以以被南国行刺为由举兵南下，一举灭了南国。可是唇亡齿寒，四国之中谁没野心？若是启佑国和北辰交好，南国先被灭，朱国也无法幸免，最后只剩启佑国又怎么自保呢？四王爷提出的条件虽然诱人，却十分奇怪，难免令人生疑。
　　启佑国的使臣到新都后，皇上就日日在金正殿处理政事，连雪阳宫也没有去过。平王谋反一事已经结案，莫非是启佑国求亲的事让他如此烦恼？国事上曲默帮不了他什么，只是每日让晚鸳做了皇上爱吃的点心送到金正殿。
　　启佑国的使臣到新都的第五日，新都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有人私自将平王北灼清、前禁军统领曲平和前户部尚书孙立安从天牢放了出去。而放了叛党的人，竟然是从皇上还是太子时就在太子府做侍妾的邱荣华。
　　6
　　皇上依旧日日在金正殿处理政事，其实曲平逃出天牢曲默是有些窃喜的，可是和曲平一起逃出的是叛党平王，若是有朝一日他卷土重来会不会又威胁到江山社稷呢？
　　事情暴露后邱荣华就被软禁在自己的宫中，曲默去看她时她正坐在天井绣花，脸上十分平静。
　　“为什么这么做？”
　　邱荣华将手中的针线放下，嘴角上扬，脸上竟浮现出害羞的红晕。
　　“那还是四年前，先帝让大皇子和太子到岘城督建城墙，途径阳城时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风雨，就留在了阳城。爹爹是阳城太守，就承担了迎接二位皇子的大任。那一年我十六岁，听说大皇子和太子到阳城来了，便偷偷带了娟儿隐匿在人群中。我还记得那日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袍子，骑在马上缓步行入城中，阳光为他的脸增添了一圈耀眼的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心也就在那一刻被他带走了。
　　后来爹爹举办了晚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我瞒着爹爹装扮成舞仕在晚宴上为他献舞，我很紧张，几乎忘记了动作，就在我错愕得不知怎么办的时候睹见了他和煦的笑容，忽然间我只觉得天地间只有我跟他，无论我跳什么他都会喜欢。
　　两日后雨停了，我知道他要离开，我让娟儿装成我躺在床上装病，自己则骑马赶去想见他一面，那是我第一次骑马，我本以为并不是难事，谁知居然那样可怕。我闭着眼睛俯在马上，抱着马脖子不敢乱动，我甚至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身子一轻，被人救了下来。你知道么，救我的人竟是他，他竟也是偷偷回程想见我一面。我高兴极了，连刚才的害怕都全部忘记了。他抱着我，说第一次见我时就忘不掉了。
　　我求爹爹想办法让我嫁给他，哪怕只是做他的侍妾我也愿意。后来我如愿嫁到新都，却不是嫁给他，而是嫁给了太子做侍妾。那时我日日以泪洗面，也不讨太子欢心。可那毕竟是太子，无论是我还是父亲都得罪不起，所以我也不敢太逆他的意。太子也知道我不爱他，每次和我同房之后都让我喝下杜绝怀孕的药，无法嫁给我爱的人，连做母亲的权利都剥夺了，我变得更加悲伤。直到我又见到他，他说他会让我回到他身边。
　　可谁知他竟然谋反，有那么多让我回到他身边的方式，为什么他会选择谋反？可男人的事女人怎么插嘴呢？我宁可他对我不闻不问我也不希望他为了我被终身监禁啊。他是那样一个被太阳赋予金光的人，天牢里暗无天日叫他如何过活呢？”
　　“所以你就放了他？你可知你在阳城的家人也许会被你的所作所为连累？”
　　“顾不得了，我什么都顾不得了。那时我求父亲想办法让我嫁给他，父亲却为了攀附储君硬将我送给了太子，这些年因为我的缘故他在阳城作威作福，也算我报答了他的养育之恩。”
　　7
　　回到雪阳宫的时候曲默收到消息，平王逃出之前阳城邱太守一家全家莫名出逃。看来邱荣华也不是为了平王就不顾一切的人，娟儿回阳城守孝其实是去给邱太守通风报信吧。其实邱荣华大可和平王一起走的，她却留下来了。毕竟跟了皇上四年，多少有些感情的吧？
　　皇上依然日日在金正殿处理政事，刚开始曲默让晚鸳做了他喜欢的糕点送去，再后来就自己亲手做了。和晚鸳做的不一样他肯定能猜出是自己做的吧？可是皇上依旧没来。于是曲默亲手端了糕点去金正殿，这些天不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可是曲默被夏万勋挡住了，他说皇上正在午睡，不宜打扰。曲默将糕点转交给夏万勋就转身离开，却在走到金正殿左侧之时从半掩着的窗户看见金正殿里一个白色的婀娜身姿。
　　义琅珊？曲默向梁福寿使了个眼色，梁福寿会意离开。
　　皇上是为了启佑国求亲的事接见义琅珊么？可为什么要谎称在午休呢？曲默的心有些乱，脑里一直是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梁福寿是晚上才回雪阳宫的，下午和曲默一起去金正殿，他却没和曲默一起回来，而是留在金正殿附近打探。他找了些小太监以各种事为由去找夏万勋，一时间金正殿门前多了很多人，他便在金正殿附近打探消息，就算皇上武功盖世能发现外面有人，也只以为是来找夏万勋的小太监。
　　梁福寿在窗下蹲着仔细探听里面的情况，却听到一阵细细的哭声，然后才听皇上说道：“珊儿，我也舍不得你，可是为了北辰，你必须嫁给阳赞。”
　　“为什么，你不觉得这是一场阴谋么？”
　　“就算是阴谋朕也要赌一把。”
　　“就算是毁了我也要赌么？”
　　皇上没有再回答，义琅珊也止了哭泣，声音渐渐变得镇定：“也是，你都将红宝石珠钗送给了她，又怎么会管我的死活呢？”
　　“朕会派人保护你的。”
　　“我该恭喜你，娶到这样一个温婉善良的皇后。”
　　“你嫁给阳赞之后，朕一定会照拂你的家人。”
　　“你已经爱上她了吧？”
　　金正殿里的两人答非所问，但梁福寿也听出是怎么回事了，为了怕皇上发现，他又去夏万勋一起处理了几个小太监的事才自然的离开。回到雪阳宫时天已经黑了，曲默正在等他回话，看着她蹙着眉头的样子，竟有些不想告诉她，但她是主子，自己怎么能瞒她？况且让她知道也是好的吧？
　　曲默听完梁福寿的禀告眼眶就红了，屏退了所有人之后眼泪才绝提。曲默坐在梳妆台前，将头上的红宝石珠钗取了下来。自从皇上亲手为她戴上之后她就日日戴着，可这红宝石珠钗竟不是属于她的么？
　　曲默忽然想笑。那个鹰一般的男子是何时印进她心里的呢？是用手臂替她挡了一件的时候？是说只要她对他好，他就会对她好的时候？是亲自到阳城去接她的时候？还是亲手为她戴上这支珠钗的时候？
　　他对自己那样好，好到让她彻底将心打开，可他和义琅轩一样，都是梦。
　　8
　　第二天，皇上下旨将义琅珊收为义妹，封为亲成公主，并将她嫁给启佑国的阳赞王子，定于十一月十五日出嫁。
　　下午皇上终于出了金正殿，和大家所想一样，来了雪阳宫。
　　“参见皇上。”
　　曲默面无表情的行礼让皇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亲手将她扶起，笑道：
　　“昨日的马蹄糕是你亲手做的吧？娘子真是贤惠。”
　　“皇上喜欢就好。”
　　曲默依然面无表情，口气也很生硬，甚至连看也不看皇上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皇上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却是一脸担忧和关切，曲默在这样的眼神中轻轻叹了口气，依旧是面无表情。
　　“臣妾没事。”
　　“真的没事？”
　　“臣妾只是有些不解”，曲默将那红宝石珠钗拿在手上把玩，样子好像不甚在意：“皇上怎么会随身带着女子的首饰？”
　　皇上愣了一下，还是笑道：“你若不喜欢，朕再命人重新为你打造一些首饰。”
　　“多谢皇上。臣妾自然是不愿夺人所爱。”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再不甘心的黄叶也经不住冷风的摧残，雪阳宫外的落叶，扫都扫不尽，让人看了莫名的心烦。皇上看着曲默，眼神有些恍惚，许久才又说道：
　　“那你喜欢这红宝石珠钗么？”
　　“再喜欢也不是属于我的。”
　　“天下都是朕的，朕说属于谁就属于谁。”
　　皇上拂袖离开，当晚便召幸了一个陆姓的美人，第二天就封了贵人，没人知道皇上皇后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后的专宠终是到头了。
　　十一月十五日，亲成公主出嫁，皇上皇后亲自将义琅珊送出宫，曲默一直微笑着，却仿佛周围的事都跟她无关。晚上拜祭月神之后曲默向皇上行了一礼就直接回了雪阳宫，皇上也没有说话直接去了金正殿，形同陌路说的就是这样吧……
　　晚上曲默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这几天皇上新封了三个贵人，她已经哭得有些哭不出来了。不过她也看清了事实，她的丈夫是北辰的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是专宠还是遗忘也都是他说了算，就算自己贵为皇后，也只是他三千后宫之中其中一朵想捧就捧到天上，想毁就体无完肤的淑静花。
　　窗户被人推开，一个黑衣人从窗户跳了进来，风将他身上的墨香带到曲默面前，曲默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默儿，你还好么？”
　　“你妹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啦……”
　　义琅轩走到曲默面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声音轻柔：“默儿，跟我走吧。”
　　“去哪呢？天下都是他的，我们能去哪儿呢？”
　　“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
　　“那他跟义琅珊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曲默就像个孩子一般想追根究底，义琅轩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可他怎么告诉怀里的人呢？他一直知道妹妹和皇上的事，可他自私的只想要她快乐，他也以为皇上对她那样好她根本没必要知道皇上的过去，可他后悔了，也许一开始就告诉她，今日她就不会难过成这样。
　　9
　　皇上和义琅珊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那时皇上还是太子，义琅轩是太子侍读，两人常偷偷溜出宫去玩，义琅轩疼爱妹妹，便会把义琅珊也带上。皇上枯燥乏味、中规中矩的童年，也就只有义家兄妹给了他一些乐趣。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三人之中渐渐增添了一些微妙的东西，那便是男女之别。义琅珊开始会害羞，太子也开始脸红。那时义琅轩还打趣他们，说他们以后成亲了要送份大礼谢谢他。
　　可是义琅珊不可能嫁给太子，因为皇室必须平衡义家和忠家的恩宠，太子就算娶了义琅珊也不能册为正妃，并且娶了义家的女儿，就也要娶忠家的女儿。义勇候也不愿自己的掌上明珠入后宫受委屈，自然也是反对。于是义琅珊将太子送给自己的红宝石珠钗还给了他，聪明如她，当然明白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不能拖沓。
　　后来太子登基为帝，竟将二哥义琅轩的心上人封为皇后。册封大典那天，义家两兄妹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义琅轩一直说着曲默的好，义琅珊也一直念叨皇上的好，却越说越觉得悲伤。于是选秀时，她不顾父亲的反对成为了秀女。
　　凭她的姿色才智以及家世，只要过了礼选肯定就会选上。可当时是她自己亲手退回了那只红宝石珠钗，又怎么能以秀女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呢？所以她离开了。有一点她并没有欺骗曲默，她确实是来看曲默的，只是不是来看她有没有改变，而是看曲默配不配不上皇上。
　　义琅珊是骄傲的，她不允许一个平凡的女人站在他的身边，还好曲默并不平凡，否则义琅轩也不会那样记挂着她。见过曲默之后，她就彻底死心了。既然他身边有了那样好的皇后，自己何必还庸人自扰呢？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要把自己当做政治工具嫁到启佑国那样远的地方去。她是义勇候的女儿，是工部尚书的妹妹，就算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也没想过要离开家乡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她跑去找他，可无论她怎么说他也要将她嫁给阳赞王子，可笑的是还是以他义妹的身份。
　　也许当他把那红宝石珠钗转赠给他的妻子时他的心中就再也没有她的位子了吧？出嫁前，义琅珊和义琅轩又酩酊大醉了一次，义琅轩为妹妹难过，也为曲默悲伤。他是帝王，他能这样对妹妹，会不会有一天也将曲默遗忘？妹妹还有爱上别人的机会，曲默却被困在宫中，得不到他的爱就只能凋零。
　　“默儿，跟我走吧，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曲默俯在义琅轩的怀中抽泣，她曾以为义琅轩背叛了他们的爱情，所以她向另外一个男子打开心扉，可如今抱着她，疼惜她的不是那个鹰一般的男子，而是义琅轩。
　　门被人推开，梁福寿一进来就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他愣了愣，道：“义尚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10
　　义琅轩并没有因为梁福寿的质问而放开曲默，梁福寿也不催问，看样子曲默是自愿被义琅轩抱着的。
　　“默儿，我们先去岘城，若是他追来，我们就直接过关去启佑国，若是他没有追来，等事情淡了我就带你回来，在齐阳山上搭一间房子，就住在那等燎月花开好不好？”
　　“默儿，我们今夜就走。等明早他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新都。他定不会告诉天下人说他的皇后不见了，所以就算他派人追我们，也不会声张。我有办法让我们安全抵达岘城。默儿，你别做他的皇后，我也不做他的尚书好不好？”
　　“默儿，我爱你。在我心中，你比天下重要得多。”
　　怀中人微微一怔，终于点了点头，义琅轩将曲默抱得更紧。
　　“娘娘……”
　　说话的是梁福寿，他满脸震惊，却也没有声张。曲默从义琅轩的怀中站了起来，脸上是不太自然的镇定。
　　“梁福寿，你也走吧。若是我失踪了，你这个雪阳宫的主事太监一定脱不了关系。”
　　“娘娘真的要走？”
　　“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那请娘娘让奴才继续伺候您好么？”
　　梁福寿是雪阳宫的主事太监，若是皇后失踪，他一定会被定罪，可若是离开他能去哪呢？他是曲家的人，他怎么告诉父亲和大哥说他放走了曲默？此去岘城也许会遇到很多危险，也许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是好的。
　　“那你现在去找两件小太监的衣服来，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就走。”
　　“是。”
　　曲默和义琅轩换了小太监的衣服，梁福寿将义琅轩原本穿的夜行服烧掉了。曲默把皇上给她的镯子、红宝石珠钗和装了海神的香囊放在桌上，只将当初带进宫的短笛揣在怀中，其他什么也没拿。
　　梁福寿是四品宦官，再加上是皇后宫中的主事太监，整个皇宫中的宫人只有夏万勋能压他一头。如今要带两个小太监出宫是很容易的事。
　　出宫后义琅轩也没有回义勇侯府，在皇上发现曲默失踪以前是他们逃跑的最好时机，义琅轩买了一件裘袄给曲默披上，就和曲默共乘一骥，快马出城。曲默蜷在义琅轩怀中，风呼呼吹过，一向怕冷的她还是被止不住眼泪灼伤。
　　曲默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只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阳城。问了梁福寿才知道，义琅轩和梁福寿快马狂奔了一天一夜，只在其中两处驿站换马时才稍作停留。而且义琅轩和梁福寿并不打算休息，只想在阳城买些衣服和干粮就继续上路。
　　也不知道皇宫那边怎么样，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发现曲默不见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一起失踪的工部尚书义琅轩和曲默有什么关系。阳城太守举家叛逃之后，阳城的消息好像也没那么灵通了，说书先生们还在说启佑国出使北辰娶走了亲成公主的事。曲默三人也不敢打听，如今他们要做的只有逃，不管皇上有没有发现，在他追来之前走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