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女》青椒君

19、回乡

　　管柔把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喝完，头还保持着仰天看的样子，手里的水壶被她放在身边。
　　渴死了。
　　自从那天密枭来访，为了躲开不必要的危险，管柔一行人选择走曲折荒凉的小路，“至少要避一避风头”，姓隆的是这么说的。管柔是不以为然，可是想想那天晚上在客栈发生的事情，她不由得不寒而栗，要不是自己还有点功夫，恐怕自己和一言就当场丧命了。
　　看来荒废的习武习惯是得重新培养了。
　　可现在都快被伏旱的大太阳给晒成干尸了，半点力气都提不上，她躲在树荫下，看着远方大山茫茫，一路稻田枯死，没有半户人家，都快愁死了，原来一向富庶的同书镇也有贫穷不堪的地方啊。
　　“柔姑娘，隆公子不知道去哪里摘果子，这么久还没回来。”
　　一言拿着大树叶给管柔扇风。
　　“我们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管他？”
　　管柔和他一路吵来，现在还在冷战之中，一言夹在他们中间，真是好人坏人都做不成。
　　“柔姑娘，你和隆公子打赌的事情，也是你自愿的，哪里能顺从了两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到那两天管柔就来气，那个姓隆的让自己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讨厌，自己没有当场给他难看，已经是很符合江湖道义了。
　　“他让我给他捏腿唱小曲，还要我三餐做饭给他吃，做好了呢，又嫌这嫌那，更可恶的是晚上都不让我休息，还得听他弹琴给他念诗，就差伺候他洗澡了。”
　　“这说明柔姑娘能屈能伸嘛！”
　　“一言，我劝你还是赶紧对他死心吧。这家伙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呢，非常下作，有一次喝了点酒还问我要不要与他同床而眠，真是混账。”
　　一言听罢，开怀大笑，“柔姑娘，那是隆公子斗你玩呢，他在你面前总是很放松，不用带着面具做人。”
　　“一言，你在胡说什么啊？他的真面目，本来就是如此，哪里带过面具做人了？”
　　一言苦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自己，“隆公子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放松过，总是要做好清淡风雅无欲无求的样子，大概是想让我不要对他心存任何希望吧。”
　　“一言，你这么说好像他喜欢我似的。”
　　管柔大叫一声，神色里面夹杂着几分厌恶。
　　“不是啦，柔姑娘，可能是隆公子知道我喜欢他，所以对我特别有防备，不想我对他好。”
　　“才没那回事呢，陆先生也知道我喜欢他，可是你看他，对我从来都是一种态度。姓隆不也是这样吗，对谁都一副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也没见他对谁在乎过。他对一言你，算是比较特殊的了。”
　　“真的吗？”
　　一言红着脸蛋，毫不掩饰自己对管柔这种说法的期待。
　　“那是，我的一言姐姐那么好，谁娶了她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管柔说完就抱住一言，不停地往她身上蹭。
　　“柔姑娘，你别拿我寻开心啦。”
　　一言使劲推开搂着自己的管柔，只是心里美滋滋的，脸上表现得是一清二楚。
　　“你们两个还不够热吗？”
　　从树林里钻出一个俊美的男子，两眼无神地看着她们。
　　一言整理好衣物，清了清嗓子，说道：“隆公子，你回来啦，有没有什么发现？”
　　“往那条小路去，再绕了三个弯，不远处有家小茶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你倒是挺厉害的嘛，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知道千里之外那边有个茶馆！”管柔不服气地说。
　　“柔姑娘，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隆公子与管柔对视，一言在他们还没开始反唇相讥之前，大喊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可是渴死啦！”
　　三人顶着烈日赶路，管柔四处观望，觉得这条路好像曾经走过。疑问归疑问，热得要死，她也没那个心情想那些陈年往事。
　　“果然有一间茶馆，太好了。”
　　一言雀跃地又蹦又跳，上前敲门。
　　这家店的主人也真是奇怪，大门紧闭怎么做生意？管柔不满地大喊：“有人在吗？客人上门啦。”
　　从窗口那边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隆公子看她一眼，她就马上缩了进去。不一会，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客官等会，就来就来。”
　　房门一开，三人皆吃了一惊，这不是那天被商二嫂打骂的商二哥所认的那个义妹吗？
　　女主人吃惊程度也不亚于这三个人，“原来是三位恩人啊！快进来吧！”
　　三人走进来后，女主人赶紧又把门栓上。
　　“大姐，这是为何？”
　　“说来话长，你们走到这里，一定又饥又渴了吧。”
　　三人没说话，表示默认。
　　“小梅，去把饭菜都端上来。”
　　“最好来一壶茶水，渴死啦！”
　　管柔补充道。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女孩端着饭菜走了过来，隆公子仔细一看，就是那个在窗口探视的小女孩。
　　管柔喝了半壶茶水，才感到舒服多了，那个小女孩很怕生，胆怯地站在大姐的身后。
　　“这位……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大姐？”隆公子放下碗筷，斯文得体地说。
　　“我姓姚，就叫我姚大姐吧。”
　　“这位姚大姐，我看这里荒郊野外的，你们这样大门紧闭必有隐情，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现在就讲我们这些外人听？”
　　坐在隆公子旁边的狼吞虎咽的管柔咽下那一口饭，也着急着地说：“是啊，姚大姐，我们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什么人，难不成这附近有野兽？”
　　“管姑娘，你吃慢些，别噎着了。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说吧。”
　　姚大姐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这里本是同书镇最穷的地方，不管是饥荒还是洪涝都是个无人问津的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后来，有一天来了个有钱的大官人，说是愿意出钱帮助这里的人们，说完就把随身带来的食物全部拿出来分给村民。”
　　“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好的人！”
　　管柔插嘴道。
　　姚大姐微微苦笑说道：“是啊，当时的村民也在想，世上居然有这样好的人，所有人都被他的善举给感动，这人一下子也就成了村子里唯一的英雄。这就是罪恶所演绎的善良的开端。一年之后，村子虽然不算富庶，但是勉强能填饱肚子，出逃的很多人看好村子的未来，于是又拖家带口回来了。当时我也跟着我父亲回到了这里。可是就在我们回来的第三十天，那天夜里发生了件丧尽天良的事情。”
　　姚大姐边说边哭，一言脸色惨白，心事重重。
　　“那天夜里，我从睡梦中醒来，只听见外面惨叫声连连，刀光火影，到处都是血，我的父亲，他就睁着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他已经死了。那个善人，那个无耻的善人，叫人把我装进布袋，三天之后我就被卖到妓院。这个丧心病狂人从此以这里为基地，开始做贩卖女子的买卖，不久后这里就成了臭名昭著的‘卖女村’。行内的人都知道，只是对外仍旧宣称是穷得没饭吃的村子。路过的女子没有戒心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擩走。因为不断有女子从这里消失不见，所以这里又被宣传成‘鬼村’。外面的人鲜少到此，反倒方便了那群坏人进行交易。”
　　“姚大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原是卖女村的人。”
　　管柔握住全身颤抖的一言的双手，“姚大姐，我的这位姐姐身体不舒服，能让她先去休息么？”
　　“小梅，快带这位大姐姐去客房，记得门窗都要关紧来。”
　　一言慌忙起身，恍惚失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随着小梅而去。
　　“我得去照顾她。”
　　管柔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这么说来，姚大姐你门窗紧闭就是为了躲那些拐卖女孩的人？”
　　“一个月前小梅那个女孩子逃到我店里来，我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付那些人了。刚才她自己跑到窗口，可真把我吓死了。”
　　“姚大姐，请告诉我实话吧。你这么细心的人，是绝对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冒这个险的，我想你一定是事先看到我们才作此安排。”
　　隆公子端正坐好，“这店离卖女村还有一段距离，你把店开在这里一定还有其他的理由。”
　　姚大姐大笑：“公子，果然是明白人。我把店开在这里，一来是年纪大的女人，在这里不会被抓，二来，离村子中心远一点，就能多救几个女孩子。你也知道我那么小就被送到妓院，我恨不得把那些王八蛋全部杀了，把他们赶尽杀绝。”
　　说完，姚大姐痛哭失声。
　　“大姐，莫要哀伤。我们现在得先救了那些孩子。你把孩子们都藏在哪里了？”
　　“说得也是，我也算是走过来了的人。院子里有个暗道，孩子们全部都住在那下面。一群可怜兮兮的脏孩子，我赚的那么点钱也不够她们每天温饱。我每天都在祈祷有好心人路过这里，就算不能给她们好吃好住的，也得让她们活得像个人。”
　　“你这里现在有多少个孩子？”
　　“七个。”
　　“你放心，这七个孩子，就让我们山寨养了。”
　　姚大姐正想道谢，一阵紧凑的敲门声震得她不得不起身应付。
　　“哎呦来了，来了。”
　　“隆公子，你最好去通知那两位小姐换上男装。这些强盗恶霸是不会放过任何年轻姑娘的。”
　　姚大姐挥手示意隆公子避开这些人，转身拉开门阀，笑脸迎人。
　　“臭娘们，开了客栈在这里，却门窗紧闭。”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男子，他一把抓住姚大姐的下巴，怒斥：“人老珠黄的臭婆娘，要不是大爷看你可怜让你在这里开了这家店，你都就死在路边喂野狗了。没看到王大人在这里么，还不快点伺候好来。”
　　“奴家知道了，奴家这就去办。”姚大姐卑躬屈膝，唯唯诺诺。
　　络腮胡子放开姚大姐，毕恭毕敬地转身对着满头白发，皮肤褶皱的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男人说道：“王大人，请。”
　　王大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全身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和一个背后绑着两把大刀的粗壮高大的男子。
　　这下可坏了，那七个孩子今夜若还不是不送去那可不行了。
　　姚大姐心惊胆颤地做着打算。

　　“柔姑娘，我真的没事了。”
　　管柔让一言喝了口茶水。
　　“一言，都是我不好，怎么走着走着就走来这个让你讨厌的地方了。”
　　“这真的不关你的事，现在不来，将来的某一天我还是会来的。”
　　“一言……你，还忘不了了吗？”
　　一言捂着胸口，嗷嗷大哭：“柔姑娘，她死了呀，她为了救我，被大火活活烧死了呀。你让我怎么忘得了？她的手被烧得黑黑，紧抓着我不放，可是我却抛下了她，逃走了。”
　　“一言，这事已经过去了。你没必要去赎那些恶毒的坏人的罪。好了，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就离开这里，睡一觉就没事了。”
　　“谢谢，柔姑娘。”
　　见一言已经躺下，管柔走出房间，只见小梅匆忙往后院跑去。
　　“一言没事吧？”
　　管柔向后退了一步，“搞什么啊。她睡一觉就没事了，那孩子是怎么了？”
　　“我有些事得和你商量，这边请。”
　　隆公子哈腰，右手正面平放，指向隔壁的房间。

　　“王大人，上次进的那批货，各位大人还满意吧。”
　　王大人缕缕白胡须，喝了一口小酒，辣得褶皱的脸部挤在一起，“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真是连能喝的东西都没有。”
　　“对不起啊，王大人，我这就叫那黄脸婆来。”
　　络腮胡男赶紧站起来，神色紧张。
　　“不用了，大人要休息。”
　　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人说道，她的声音沙哑而僵硬，可确实是个女人的声音。
　　“大人，这边请。”
　　王大人用手绢擦擦嘴，吃力地站起身来。
　　“凹丸，今晚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王大人。”
　　络腮胡子男低头抱拳说道。
　　“独眼，双刀，扶我进房去。”
　　露出一只眼的女子和背着双刀的男子一人搀扶着王大人一边，缓缓地往楼上走去。

　　“你和姚大姐的意思就是今夜一定要把那七个女孩子平安地送出去。这个计划，可不简单呢。当年我从这里带走一言可是差点连命都搭上，多亏我家陆先生和二总管一身的武艺才能脱身。”
　　管柔拼命摇头，“不如熬过今夜，等那些人走了再送不是更安全么。今夜，我和姓隆都可以守在那里确保孩子们的安全。”
　　“管姑娘有所不知，这四个人今天就是为了我和孩子们而来的。想他们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
　　姚大姐拍拍胸口，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看那个王大人跟来的两个人功夫底子应该不错，我和管姑娘一人对付一个倒是可以，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其余的功夫去照顾你们。我们几个是处在劣势的位置上，不好好考虑的话，我们可是全部会死的哦。”
　　管柔瞪大眼睛，姓隆的说的倒也没错。事态紧急，若有充足的时间，她也好把陆先生找来帮忙。
　　“那三个会武功的人真是个麻烦。现在一言又病倒在床，姚大姐就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人可以帮忙吗？”
　　“原本有一个伙计，名叫阿宽，十天前我让他到城里半点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姚大姐脸色沉重，“说不定已经遭到什么不测了。”
　　“那只好下药了。”
　　隆公子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子，“蒙汗药。只要确定他们服用下去，我敢保证他们的昏迷的时间足够我们做要做的事情。”
　　“可是，我端给他们的饭菜，他们可是一点都没动。”姚大姐有些失望。
　　“迷魂烟。这种烟，一开始气味很淡，并且没有烟雾，通常人们发现自己中毒后都是在再次清醒后。唯一的缺点就是很贵，不过非常适用现在情况。”
　　隆公子从怀里拿出另一个小瓶子，“只许成功，柔姑娘，拜托你了。确保他们都倒下了，事成之后，就来后院与我们会和。姚大姐，你留在店里，免得他们怀疑。我现在就近去找辆马车。明白了吗？”
　　姚大姐点点头，管柔显然有些话要问，但是时间紧迫，自己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也只好点头答应。

　　“明月，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才回来见你。我一直害怕回到这里，害怕又要面对你已经死去的事实。你死了，大火把你化为灰烬，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没人知道你来过你哭过你痛过，你悲惨的命运就像被大火也烧成了灰烬一样，从来没人关心。就连唯一知道你存在过的我，也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尽量不去想这些从前。”
　　一言独自来到一处静谧的地方，对着一间已经残破不堪的旧房子喃喃自语。她的眼泪弄花了妆容，脸上十分憔悴。
　　一言仿佛看到眼前的房子燃起熊熊大火，生离死别又走到自己的灵魂深处，是那样痛苦不堪，本来用力压制的记忆就像当年那一把火一样一点就燃，就要让自己在精神上崩溃了。她觉得胸口疼痛不已，头晕目眩，踉跄了几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忽地，一阵黑影掠过眼前，她本能地要站立起来，身后却遭一击，猛地倒地不起，昏死过去。